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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乌云遮月 裴迟应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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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那二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立在光亮处,一个堆在阴影里,往春觞楼门口一站,又是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倒算得上一个相得益彰,透出种金童玉女的福气感。
再仔细看着了脸庞,却道是谁,原来是阿青和红红,两人见自家的主子回来,也是一并迎了上去。不约而同交出两份一模一样的精致请柬。
君不见与裴迟对视一眼,拆了信函,瞧得是一片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江南道转运使李孚四月初一请二人赴宴,言辞算得上恳切,不知在路上走了多久,恰在此刻送到手里摸着,竟能觉出一丝诡异的触感,像是被毒蛇缠在后颈直勾勾地盯着。
君不见看了眼裴迟的信函,除了称呼,所有托词都是一样的,说是儿子及冠之礼,邀二人去观礼呢。于是就先开口询问道:“你认得这个李孚?”
裴迟倒是面色如常,将那信函在手里妥妥帖帖地折了两折,再漫不经心往袖中一塞:“这位转运使管的可是整个江南道的漕运盐铁,我这般大的家业,若是不认识才叫有鬼。”
语气平淡,心情显然不大好,这便又算是在跟他打机锋了。
君不见挑眉递了个询问的目光,阿青却凑了上来,这福娃似的伙计挤到他俩眼前,一个转身朝向裴迟,屁股一拱把君不见推远了。满脸堆笑:“老板,这信可是我亲手从驿站接的……”
裴迟抬手摸了摸阿青的脑袋,奖励似的,说的话也让人舒心:“好久没给你涨薪水了,这回每月再加三百文,如何?”阿青脸上闪过思考神色,却还是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说着谢谢老板谢谢东家,香的好的都往裴迟身上夸,谄媚得很。
这头红红也朝他一福身:“将军,本来是奶娘遣奴婢过来瞧瞧您几时回去,恰巧接着了请柬,这便一并带过来了。那小厮还说是,那位大人叮嘱过……”
她略微停顿,眨了眨眼,似是在回忆斟酌:“说是,将军若是得闲,也不妨提前几日过去,转运使府里存了许多好酒,李大人想与将军畅饮几杯。”
君不见挑了挑眉,没接话。
裴迟倒是轻轻嗤笑出声,带着点刻意嘲弄的意味,又是那副了然于心:“好酒?”
他歪着头,声音有点懒洋洋的,“李大人的酒,可不一定好喝。”
他说完了,也不等旁人反应,朝君不见行了个虚礼,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君不见点头,早就习惯了他这死样子,倒也没去刻意注意,只看着手里的请柬,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四月初一的日子,那个所谓集会的时间。这挑的未免太巧了些,更何况这人还与游鱼教有那些钱财的往来,不得不令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正想着,裴川也凑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那请柬上的字:“这事多半有鬼,不说别的……怎么要请你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一个刚来江南,我兄长则不知道在这儿扎了多少年的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君不见看了他一眼,“你忘了,我可还代表朝廷欠了他不少钱呢……被这烂事耽搁的,他一直在催债。”
裴川眼睛眨了眨,一噎。君不见也把那请柬往怀里一揣,迈步也往楼里走,一转头却见着红红期期艾艾站在一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君不见取出一两碎银递给红红,见她嘴唇动了动,显然不是缺钱花。
“还有什么别的事没说吗?”
红红低下头去:“那个……奶妈问您是不是要卖身给这家了……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很恭敬的……奴婢,奴婢嘴笨,奶妈肯定没有说您的意思。”
君不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门里去。他无奈挥手,示意红红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自己忙的都是正事。
红红眼眶一红,行了个大礼,转身也走了。裴川瞧了二人一眼,一张冷脸竟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
君不见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是一口没喝,白白耗了这好茶。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裴迟不知忙什么去了,此刻才回了屋子,一推门便看见君不见这副模样。他手里恰好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这边缓步走到桌边,半滴未洒,把茶往君不见面前一放,自己在他对面坐下了。
“悬镜,想什么呢?”君不见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那盏茶。
一片茶叶盈在清亮的茶汤中盘旋,又缓缓落到最底:
“李孚为什么要请我们?”
裴迟托着腮,看着他没说话。君不见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回答,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平静的、淡色的眼睛,似乎早就料到他要问这个问题。
意识到对方的目光投过来,裴迟嗯了一声,反问道:“你说呢?”
君不见皱眉:“我怎么知道?”
“你猜猜看嘛。”裴迟放软了声调,哄小孩似的。
君不见深吸一口气,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因为那些账目?”
裴迟这回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君不见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还觉得是自己说的太笼统,索性不学裴迟玩猜谜游戏,把话摊开了说:“那账目上,李孚的名字可是排在最前头的,他要是知道了这账目落到了我们手里,想请我们吃一顿饭,探探口风,不是很正常吗?”
裴迟点头,示意他继续。
“可问题是,”君不见继续道,“他怎么知道这笔账在我们手里?东西是刚从死人的牙里掏出来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况且那么远的路途,若不是提前出发,这请柬也不会送的这么及时,除非……”
他顿住了。
裴迟替他说了下去:“除非,他早就知道那具尸体是谁,也知道那尸体的嘴里藏着什么,当然……也料到了账目会落到你的手里。”
君不见皱眉,一双眼睛有些凶色,是被人耍了之后透露出的恼怒:“那还有一种可能,”他一拍桌,目光灼灼看向裴迟,声音有些哑,他火气一上就容易这样,“他在我们身边插了根桩子。”
裴迟没说话,只是有些欣慰神色。
“你知道是谁?”君不见问道。
裴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身边的人都忠心得很,想悬镜身侧也是些可靠的人,所以我又想到一种可能。”
君不见抿了一口温下去的茶水,稍稍一举,示意他说下去。
“倘若这是一桩鸿门宴呢,那林供生知道你早晚会查到他身上,大祸临头,所以找人换了自己身份,逃到转运使府上,再给你递来信函,邀你前往。为的是捂你的嘴,无论什么方式,你是死还是活。”裴迟拄着腮,手里不知何时将那杯凉下的茶泼了干净,只留下那枚小巧的茶盏把玩在手心,总有些运筹帷幄令人恼火的气质。
君不见盯着他:“那照你这么说,这林供生是和李孚在一处了?可这桩案子现在几乎碎成一块又一块,这样多的事情,我串联不上……”
裴迟弯眸,“世上千般事,浮浮沉沉,影影绰绰,总会有些藏在暗地里的东西,只消最终的结果大白于世,那过程如何,其实并无所谓。”
君不见有些懊恼地挠头,一头整齐的发此刻乱糟糟的。忽然,他一顿,一个混沌的猜想停在心头,引得他叫了一声裴老板。
裴迟应声,忽觉面上一阵劲风,双眼轻眨,长长的睫毛扫过君不见成拳的指节。面容恬淡,露着有些无奈地好笑表情。
“悬镜,怎么总把我当坏人试探?”
君不见咬了咬牙,觉得这人真是令人又爱又恨。明明什么都清楚,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非要别人自己去猜,猜得对了也不夸赞,猜错了也不去纠正,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只撞进捕网中胡乱扑腾的飞蛾。
“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迟放下茶盏,掌心包住君不见的拳头,轻轻用力,君不见随即垂手,脖颈处的青筋还没放松下去,显然是用了真力气来试探裴迟,而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显然有了些认真的颜色。
“你猜。”他还是轻飘飘地说道。
君不见:“……”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纯属多余问。
君不见一摸衣袖,将那些换来的银票往桌上一拍,便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他被这浑身上下都含着自以为是的谜语的裴老板弄得心神俱疲,实在没空陪他闹了。
窗外夜色渐沉,屋中未燃烛火,热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杯盏碰撞,欢声笑语,丝竹管弦,皆混为一谈。唯独这一桌二人静的出奇。
裴迟抿唇,一道月光透过窗帘,变成条皎洁的白光洒到他眼角,不想微风拂过,一朵乌云掀翻白月光,暗色将裴迟的脸尽数遮挡,是以——
乌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