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金华府 裴迟的步子 ...
-
金华府里的热闹与永乐城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城池范围比永乐城大了不止一倍,街道上行人如织,车马往来,一派繁荣景象。街头巷尾的小贩叫卖一声盖过一声,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滔滔不绝,那些小孩儿都好这一口,叽叽喳喳尖叫着买一个买两个,再买三四五六个,跟进货似的要。
偏偏这队人与闹市的气氛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沉寂了。前头是一溜毛色黑亮的高头大马,又蓦然炸出一抹耀眼的白色来,队伍后头缀着一架沉重的马车,一个懒洋洋的车夫坐躺车辕,打了个哈欠缓缓登场。街上的行人见状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来,连孩子们的嬉笑声都低了几分。
周虎骑马走在最前头,目不斜视,对这种礼让习以为常,仿佛这金华府的街道是他家的后花园。
君不见落后他半个马身,目光扫过街巷的平头百姓,见众人皆是一副谨慎恐惧之色,不免心中生疑,暗自记下一笔。
转运使的府邸坐落在金华府的东街,占据了整整半条街。眼前是朱红漆的大门,两座石狮子蹲踞两侧,门楣上挂着一副烫金的匾额,上书“李府”二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
周虎抬手叫止队伍前行,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待那门稍稍开了一条缝,一只漆黑的眼睛露了出来,朝后面的君不见等人转了一圈,又将门合上了。不过瞬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却迎了上来,见了周虎先堆了满脸的笑,又看见君不见与那架马车,倒是毫无疑惑之色,脸上笑容反而更添几分。
“原来是君将军与裴老板啊,我家大人早已等候多时了,快快请进。”
君不见下了马,已经颇为习惯地走向马车边。车帘掀开,裴迟探出身来,顺理成章地再一次搭上君不见的手,跳下了马车。待站稳了,一理衣襟,抬头看了眼李府的匾额。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通透太过,君不见恍惚看见那之中滑过一道利刃似的光亮,只是转瞬即逝,根本无法捕捉。
裴迟朝管家点了点头。
“劳烦老人家引路了。”
管家叫人将九七等人带去安置,又殷勤地为君裴二人弯腰引路,穿过抄手游廊再一路向里走,见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处处透着富贵气象。莫非李孚要做个江南道的土皇帝吗?君不见皱眉想到,又觉得这府里实在太安静了,哪怕这喜事是假的,但总要做做样子不是?怎么迎来送往只有寥寥几人,剩下的丫鬟婆子通通低着头,仿佛大气都不敢喘。
“李大人呢?”君不见问道。
管家脚步不停,笑容不变:“我家大人在花厅候着呢,将军、裴老板,这边请。”
又是一番弯弯绕绕。才终于行至这府邸深处的花厅。这处四面开窗,窗畔留着几丛青翠的空心竹,微风一带便开始沙沙作响,一并吹动裴迟腰间银铃,两相齐奏,倒有些说不上来的好听。厅内则陈设雅致,熏着一股说不出来源的香气,用的是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烧出来的茶具,墙上挂着一株装裱华丽的没骨花卉,画技高超,只是透着一股子诡异,落款是个十分熟悉的名字,君不见熟的不能再熟:秦子休。
裴迟抬头看了一眼那图画,一层山岚拢着支娇艳美丽的梅花,上头还点着一点雪色。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瞬间脸上带着些微妙的神色。
一个男人,穿一身绛紫色的官袍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茶,抬眼见着他们进来,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人看着大约五十来岁,面白微须,身形富态,一双眼睛是细长的形状,这会子笑起来眯成了两条缝,看着很是和善。只见他,左脚踩右脚,不太稳当似的快步迎上来,再一把抓住君不见的手,用力紧紧攥着,声音洪亮又热络。
“君将军,久仰久仰。早就听闻将军乃少年英才,江南生乱之际本官未能帮上忙,更是无缘得见,实在痛惜。如今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君不见被他如此亲切地握着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日射向他的那支箭矢不是李孚下的命令一样。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李大人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您肯相邀,自然却之不恭。”
李孚又转向了裴迟,笑容更甚几分,甚至唇角都有些僵硬了,带着一股子亲近的意思:“持之啊,你我算是老相识了,来都来了,带什么礼品啊。”
裴迟弯了弯唇角,笑得可谓是恰到好处:“当年多亏大人将我爹娘收殓入土,此次既然相邀,岂敢空手而来?更何况还有君将军所出的一半,草民若是不奉上,岂不是落了下乘。草民做的都是些小本生意,所送不过是些寻常的药材,能给大人补补身子便是好的。”
君不见想起裴迟与自己讲过的旧事,抬起头诧异地看了李孚一眼。这李孚竟无半点愧色可言,满面春风,似乎对这种言语上的追捧颇为自得。他松开君不见的手,转而又拍了拍裴迟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种长辈式的亲昵。
“你做的还算小生意?那整个江南道就没有大生意了!说起来,本官与持之也算得上是旧相识了,当年他父母那桩事本官也算是十分尽力的。可惜山匪猖獗,虽想根治,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说着叹出一口气,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目光却是盯着君不见,似乎后半句是特意对着他说的。
他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口,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
“将军这一路,可还太平?”
来了。
君不见眉头一挑,也学着他的模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托您的福,还算得上太平,只是路上遇到了几个毛贼,已经处理干净了。”
“哦?”李孚皱了皱眉,“这倒是本官的不是了,早就该派人去接将军的。将军可有受伤?”
“并无。”君不见打了个哈欠倚着桌案,眼睛看向李孚的,“不过他们很有意思,用的兵器都是制式的,而且训练有素,配合得当,不像是普通的毛贼。李大人既然对匪患如此上心,不知可有线索?本官正想寻仇去呢。”
李孚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唉,江南道这地方表面太平,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将军有所不知,尤其是在战乱以后,山林之中又藏匿了不少溃兵残将,他们落草为寇,时常出来劫掠。本官在知府任上时也曾派兵去剿。可那些人不知怎的,阴险狡诈,滑不留手,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言辞恳切,恍惚间还真像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君不见没接这个话茬。
李孚倒是不以为意,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夸赞君不见年轻有为,裴迟的生意做的声势浩大,间或问问京中之事,为君不见介绍一番江南风土,话里话外都没什么价值,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这只老狐狸什么时候才会露出尾巴?
李孚又胡乱讲了一会儿,直听得君不见两眼空空,左耳进右耳出,转头一看裴眼睫低垂,姿态优雅,恬静娴美宛如淑女一位,不禁感慨真是一个神人。那李孚见二人兴致缺缺也不再多言,放下茶盏拍了两下手。
管家领着两个侍女应声而出,二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头各自放着一个锦盒。
“君将军,持之,”李孚起身向两人拱手,“我儿的及冠礼是过两日的事情,今日权当本官为两位接风洗尘,这两样东西都是小玩意儿,还请收下,不成敬意。”
二女上前一步,低头弯腰,将托盘高高举起奉在两人眼前。管家又分别为二人打开,君不见面色一凛,见里头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且雕琢精细,价值肯定不菲。只是这形状——赫然是一条本该衔尾的游鱼。
裴迟那块则是一条通体雪白的,目测可见二者相合,多半就是那游鱼教的图腾了。
君不见面上不显,只是合上锦盒,连裴迟那一份一并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李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李孚笑容不变,翻腕推手,又将那锦盒送了回来:“将军这话实在见外,您为朝廷立功,本官不过是略表心意,心意怎么算得上利禄呢?”他目光又滑过裴迟脸庞,“况且,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二位若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本官可是会十分心伤的啊。”
这话说得软硬参半,君不见也看了裴迟一眼。见这文弱商人喘出一口气。二指搭在托盘一边又轻轻推回,抬眼在那两名侍女与管家间缓缓挪了一圈:“大人美意,本不该辜负,只是前日礼佛时菩萨有了指引,说是什么游鱼水产一贯是碰不得的,怕要业火烧身。不如先由大人为草民保管,日后再同将军来取?”
李孚面上一暗,又调整得极快,见状也不纠缠,收回锦盒后又扯了两句闲话,便吩咐管家带他们去客房休息。
出了花厅,前头是那管家的身姿,君不见退后两步,与裴迟并肩走着。他略路俯身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这人有鬼。”
裴迟的步子没停,甚至有些急躁的恼,捂着心口也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君不见蹙眉看向他:“裴老板,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