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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灯火 裴迟这才安 ...

  •   君不见讶然抬眼,举起袖子一闻,除了那股安神的淡香什么都没有,这味道也没什么奇怪,可裴迟分明掩着口鼻,不知抽了哪门子风,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于是阴阳怪气和谜语他全当没听见,径自再走近了几步。见裴迟眉宇间依然是一股古怪的郁气,懒洋洋的从容褪了大半,恬淡的面目不似往常温和,隐隐有些躁意。

      君不见伸手,掌心贴在裴迟额头,裴迟身体一抖,被他吓了一跳,眉梢一挑就问他要干什么。

      “你状态不太对,说话怎么这么快……脸也有些红,摸摸你是不是起烧了。”

      裴迟深深吸了一口气,偏头躲开君不见的手:“我没事,那个刺客是打算现在就审吗?”

      君不见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掌,点了点头。

      “走吧。”裴迟一拢披风,喘息仍然是急促的,就连步子也快上不少,他本该是个怕风的人,可如今连行路都能带起一阵招人的风来,将东厢内积起的余温都吹散了。

      银铃声在夜色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饶是矫健如君不见,跟在这清脆的铃声后也是要迈大步子的。

      “裴老板,你慢点走,知道刺客被关在哪里吗?”他喊了一声,裴迟当然没理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撵了一样直直朝西厢房去。

      临推了门,转了一圈瞧见那个遭他恨的香炉,探手捉来半盏冷茶往里一泼,只能几声炉火微弱地叫唤,“滋啦”一声便熄得一干二净。

      裴迟这才安静下来,转过半个身子来看向君不见。

      君不见正停在屏风处,看着鸦青色的披风随微风飘扬不定,贴在裴迟两寸瘦削的肩胛骨上,那人的下巴尖削苍白,却并不算十分消瘦,只是一双眼、不再是那种淡淡的颜色,而像浓墨般的黑,勾着山根处血红的一点红痣,该似哪个野庙里钻出来的观世音,那点观音痣点的歪斜,也不再是慈航,而像是……

      嗜血的妖魔。是了,他如今这副模样同马车那日妖异得一模一样,瞳孔收成圆细的一点,要穿过自己的血管一般。

      君不见背脊有些冷,搓了搓脖颈。听着裴迟说了话才尴尬一笑。

      “这香还是不要熏了,难闻到让人心烦。刺客关在哪儿了?”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狂风从半开的窗棂猛灌进来,如同倒溺的洪水吹得烛火猛地一矮,这火焰明明灭灭,又好不容易在挣扎中重新燃起。

      裴迟正等着君不见回答,却也不算太着急,只是站在香炉边垂着眼,一门心思看那盏冷茶与炭灰混在一起渗出来的深色水渍。

      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日里大了许多,那件鸦青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只敛翅的鸟正在压抑着飞走的冲动。

      君不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像方才那盏被风吹过的枯灯。灯芯已然烧得焦黑,火焰忽明忽暗,风一吹就要灭,可偏偏还亮着,亮得比平日里更要刺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裴迟。”君不见叫了他一声。

      裴迟终于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比方才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瞳孔最深处还留着一线极淡的光,像井底映出的一方镜天。

      他看了君不见片刻,忽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浓墨似的颜色褪了些去,虽然还没恢复到平日里的浅淡,却总算不再像方才那样妖异得不像活人。

      “刺客关在西跨院的柴房里。”君不见观察着裴迟的神色,应他道。

      再走到裴迟身边,伸手将那扇半开的窗子关严了,又取下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裴迟肩上。那件外袍是藏蓝色的,比裴迟身上那件鸦青色的披风厚实许多,压上去的时候裴迟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像是被那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可他没有躲,甚至微微往后靠了靠,将那件外袍拢得更紧了些。

      “走吧。”君不见说着,抬手扶在裴迟腰侧将他一揽,就如此贴着往外走。

      两人出了门,见天边偶尔亮一下,应该是闪电,果然,不多久就听见一声炸耳的响雷,应该是要下雨了。

      西跨院在府邸的最西边,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死的竹子,便能看见一排低矮的倒座房。最里头那一间门口站着个人,正是九七。他靠着门框站着,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捏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见君不见和裴迟过来,便直起身,将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将军。”他低声叫了一句,目光在裴迟身上停了一瞬,有些袒露的疑惑,不过又飞快地移开。

      “人怎么样了?”

      “还没死。”九七侧身让开门口,“不过中间醒过一次,想咬舌自尽,被我把下巴卸了。后来就一直晕着,没再闹腾。”

      君不见点点头,“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柴房里自然是没有灯的,只有九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盏破烂油灯搁在门槛边上,火苗仍然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屋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爬。那刺客被绑在屋角的一根柱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陷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紫红色的痕迹。被卸了下巴,嘴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涎水痕迹,整个人歪着头像是死了。

      君不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推,“咔嗒”一声轻响,下巴归了位。那刺客闷哼一声,眼皮剧烈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起初是一片茫然,像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几息,目光渐渐聚拢,落在君不见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到站在门口的裴迟身上。看清裴迟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进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别费力气了。”君不见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刺客挣扎时发出的所有声响,“这绳子是浸过水的,越挣越紧。”

      刺客不听,还在挣,挣了好一会儿,终于没了力气,瘫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裴迟身上移开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种君不见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憎恨,混杂在一起,将那双眼睛烧得通红。

      “谁派你来的?”君不见问。

      刺客咬着牙不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更多的是因为怕的。可他仍然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你不说我也知道。”君不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李孚,对不对?”

      刺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他摇了摇头,这到底是不对还是无可奉告的意思。

      “不是……李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是护法……是护法让我来的……”

      君不见眉头一皱:“什么护法?”

      刺客又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裴迟,这一回停留得更久,久到君不见都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裴迟站在门口,半个身子隐在暗处,只有半边脸被油灯的光照着,明暗分明,像是被一刀切开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暗处像两点磷火。

      “是……”刺客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把话说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着他的喉咙不让他说,“是教主……教主说……说裴迟必须死……必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台失控的织布机,梭子飞也似的穿梭,织出来的却是一团乱麻。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教主说他要杀了黄金台的那些女人…本来做的好好的……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而是因为他的嘴还在动,舌头还在翻搅,可声音就是发不出来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惊恐的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他的声音、他的神智、他的命。

      君不见猛地转头看向裴迟。

      裴迟目光有些迟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可能是犯了癔症。

      他缓缓从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从容的,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即使勉强有一个犯了癔症的家伙影响了闲适的生活。

      等走到刺客面前,他蹲下身,与刺客平视。那双淡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妖异了,它们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倒影。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刺客的头顶上,安抚性地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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