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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老太监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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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杰没去。
第二天的早朝散了之后,福顺像往常一样站在御书房门口,恭恭敬敬的等着,等了半个时辰。
宁杰要他带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没等来宁杰说一句“带路”。
又等了一刻钟,宁杰这才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看向福顺所站的位置方向。
“福顺。”
“奴才在。”
“司礼监那个姓苏的老太监,”宁杰沉思了片刻,才问出了下半句:“多大年纪了?”
福顺的腰轻轻弯了一下,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回陛下,苏爷爷今年……六十七了。”
“六十七。”
宁杰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笔放在笔架上,继续问道:
“宫里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太监,还有多少人?”
福顺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的算了半天,这才说道:
“司礼监还有三位,都是六十往上的。敬事房有一位,养病好几年了。御茶房有一位,今年开春刚退的……”
“拢共几个?”
“回陛下,六人。”
宁杰面无表情的打开下一份奏折,说道:
“全部带来。”
福顺试探着问道:
“带……带来?”
“嗯。”
“带到哪儿?”
“御书房。”
福顺像是没听明白,想要再次确认一遍,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六位一起?”
宁杰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笑意,反问道:
“你是……怕他们结伙行刺朕?”
福顺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语气颤抖着回答道:
“奴才万万不敢!”
宁杰没让他起来,而是像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
“每个人发一个面罩。”
福顺跪在地上,彻底听不懂了,这又是什么操作?他只好用“请陛下明示”的方式再次开口询问道:
“……面、面罩?”
“嗯,黑布的那种,露两只眼就行。”
福顺把这句话整整在脑子里翻了三圈,依然搞不清陛下今天到底要干嘛,但深谙宫廷生存智慧“不该问的别问”的福顺,能苟活至今,还能步步往上爬,自然有他的办法,那就是“懂的要去办,不懂的也要去办。”在听完宁杰的吩咐后,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回应道:
“……奴才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亦步亦趋的往外退,退到门槛边的时候,宁杰又发话了!
“等等。”
福顺恭恭敬敬的等着宁杰发布新的旨意。
宁杰有些出神的看着窗棂上那一格一格的光。
“你还小。”
福顺彻底听不懂了,他以为是宁杰要说的是新指示,没想到宁杰却说了个这个。
宁杰也没解释,只是自顾自的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了一句:
“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懂人心的险恶。”
福顺把这七个字刻在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他虽然不知道宁杰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词儿,他没敢继续再问,这才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里整整齐齐站着六个老人,都是六十往上的年纪,腰却还都努力挺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陛下要重新启用我?”的探究。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暗淡无光、有的淡然,有的紧张。
六双眼睛齐齐看着御案后的年轻皇帝。
宁杰一个个看去,从第一双眼看到第六双眼。
第一双,浑浊,眼白泛黄。
第二双,畏缩,不敢直视。
第三双,木然,像一潭死水。
第四双,困惑,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第五双,惶恐,膝盖已经在打弯。
第六双——
宁杰停下了,宁杰看着他,他那双眼睛也看着宁杰。
没有浑浊,没有畏缩,没有木然,没有困惑,没有惶恐。
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宁杰收回自己的审视,一个一个开始发问
“第一排,左一。”
那个老太监颤巍巍的站出来,身体摇晃了几下,这才站直。
“你伺候过几任皇帝?”
“回陛下,奴才伺候过两任。”
“哪两任?”
“先帝,还有先帝的父亲。”
宁杰没有做任何点评,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下去吧。”
老太监愣了半天,没明白闹这一大出儿到底是干什么,他尝试着问道:
“……下、下去?”
“嗯。”
他没敢多问,小心翼翼的退着出去了。
“左二。”
“奴才伺候过一任……”
“下去。”
“左三。”
“奴才伺候过两任……”
“下去。”
……
第五个老太监出去之后。
御书房里只剩下一个人,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轻松。
宁杰和那个老太监谁都没有说话,御书房也安静了很久,都在等对方开口。
久到福顺在门外屏住的呼吸,都快把自己给憋死的时候。
老太监忽然笑了一下,从声音里,宁杰听出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终于”的那种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笑完开口道: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像饱经风雨的旅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您终于来了。”
“也终于肯见我了。”
宁杰有些不解的问道:
“你在等人?”
老太监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两个动作加在一起,让宁杰更加困惑了,他没主动问,因为宁杰知道,这老太监自己会说,就像一个把心里话憋了一辈子的人,突然遇见一个可以诉说,而且对方还愿意听的人,那他想要“说”的欲望,一定收不住。
老太监摇头又点头完,这才说道:
“在等死。”
“也在等你。”
他慢慢的抬起头,那双浑浊了四十年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不,准确地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家加重了语气,“是在等一个男人。”
宁杰依然没开口,但他的困惑更深了,心里也在飞速旋转。
他在等一个男人?这天底下到处都是男人,他等的究竟是谁?
他又为什么说是在等朕?难道他知道朕是穿越者?这显然不大可能,因为自己是不小心穿越过来的,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是如何知道朕会来的?
他的目光在老太监的眼睛里停了很久,想要探究出一点线索,但终究还是失败了,因为他——看不穿。所以只好收起好奇的心思,问道:
“为什么?”
老太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褐斑的手。
四十年前,这双手给第一任穿越者端过茶。
四十年前,这双手在殿外偷听过那门叫“女性主义”的课。
四十年前,这双手收过七个皇帝的赏赐,也收过七个皇帝的尸体。
他像是鼓起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这才开口:
“这个王朝,被她们给穿烂了。”
宁杰的睫毛动了一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
“穿越?”
老太监点头称是,让宁杰的心终于落了地。
“嗯。”
宁杰等了许久,问出了那个让他从登基便困惑到现在的问题:
“先帝是怎么死的?”
老太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丝毫隐瞒:
“她们说是病死的。”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像是怕自己底气不足了,再给自己补充一点后,才继续开口:
“但老奴知道,先帝是被气死的。”
宁杰一阵苦笑,该明白的,他都明白了,但他有些不放心,继续问:
“被你说的……她们?”
老太监继续用他那沙哑的声音确认了一下:
“是。”
宁杰的语气急促了一分,问道:
“她们是什么人?”
老太监想了想。
“有说自己是女强人的。”
“有说自己是高管的。”
“有说自己是讲师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收钱卖课的那种。”
宁杰彻底陷入无语,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女强人。
高管。
讲师。
卖课。
宁杰毫无征兆的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味道。
“所以,现在朕看到的后宫——”
“是她们一遍一遍洗出来的结果。”
老太监没说话,因为宁杰话里的一个“洗”字,他听不懂,带着一丝探究,他反问道:
“陛下……老奴愚钝……没听懂……洗……什么?”
宁杰往背后靠了靠,语气温和的说了一句:
“你脑袋里有什么……就……洗什么。”
老太监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气势,继续追问宁杰:
“怎么洗?”
宁杰看着他看了半天,这才吐出俩字:
“说话。”
老太监沉默了,他仿佛有些懂了,脑袋里有什么?当然是脑子,他不知道怎么洗,但宁杰告诉了他答案。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很久,眼神也暗淡了下去,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
“……说话。”
声音很轻。
宁杰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再说话,虽然已经明白,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宁杰走到窗边,窗外的日光把窗棂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铺在他脚边。
“你下去吧。”
老太监没动。
他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年轻背影。
四十年前,他送走过第一个。
三十年前,他送走过第二个。
二十年前,第三个。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个都从这张御案后面站起来。
每一个都走到这扇窗前。
每一个都看了很久的天。
每一个都没有再回头。
他鼓起了此生最后的勇气,多问了一句:
“老奴该说的已说完……陛下如何打算?”
宁杰没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瓦蓝的天。
“朕再想想。”
老太监弯下腰,行了一个四十年前的老礼,然后恭恭敬敬地退着出去了。
御书房里安静的可怕,宁杰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把“她们”这个词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女强人。
高管。
讲师。
卖课的。
他想起婉妃那本《玲珑账语·贰》扉页上的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他想起玉妃说“前掌柜姓林,单名一个悦字”。
他想起皇后每月十五推过来的那纸离婚协议。
他想起宁妃沉默时蹭在门沿上的手指。
他想起妙嫔放在水里的那片柳叶。
他想起烈嫔滑坐在门板后面时,铺了一地的月白衫子。
他想起丽妃问“轿车有带棚顶的吗,臣妾怕晒”。
他想起福顺说“苏爷爷伺候过七任皇帝”。
七任,他是第八个。
他把“第八个”这个词在舌尖放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
打着旋儿落进窗棂的影子里。
他把那张落进来的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之后,把叶子放在窗台上。
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