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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朕洗不动了 ...

  •   宁杰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批折子,见朝臣的时间虽然也有,但最近见得不多,因为这些朝臣自从上了秘折后,在宁杰没有做出决定之前,他们只能等待。

      桌案上的折子很多,春耕的批了,修堤的批了,祭天仪程批了,这并不代表他这个皇帝的活儿就干完了,一个朝堂上的事情很多,五花八门、犬牙交错,大部分的折子里,不管是绕来绕去,还是直来直往,基本就三个字“给点钱”。

      还有一小部分就复杂多了,字里行间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相比于刚穿越来之前,现在的宁杰面对这些奏折时,显得更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无论是批“准”还是“不准”,竟然有了自成一派的架势。

      他批一本,换一本,批完一摞,换下一摞,宁杰瞥了一眼在自己旁边站了半天的福顺,见他一脸“我有事要禀告陛下”的意思,把笔搁在笔架上,转动了一下有些酸僵的脖子。

      “说吧,什么事?”

      福顺一脸为难的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微微发虚。

      “陛下,婉妃娘娘那边……门槛上那个碟子,收回去了。”

      宁杰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仿佛那是早已注定的事情,他的课和国师的,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更何况,他也没有国师这个讲了几十年课的老师那么专业,国师的课精准高效,在这一领域,她是专业的,而自己只是外行,一个外行对线一个内行,结局不言而喻。

      “知道了。”

      见福顺仍然不动,不去干他自己的活儿,宁杰指了指自己旁边已经空了的茶杯,福顺不敢怠慢,立刻续上新茶,边续边说。

      “奴才去玲珑阁送新茶,门槛上空的。”

      “奴才以为娘娘忘收了,想帮忙搁进去。”

      “婉妃娘娘在窗边坐着。”

      “没回头。”

      “就说了一句——”

      “‘放回茶房吧。’”

      宁杰翻奏折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慢慢拿起笔,蘸满了墨汁,写了一个“准”字,待墨汁干了,再合上后不会洇到旁边时,才慢慢合上,把它归到已经批过的那一堆奏折上。

      “知道了。”

      见福顺仍然没有走的意思,宁杰微微侧过头,等待福顺继续往下说。

      “还有?”

      福顺低着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宁妃娘娘那边……”

      “那本书。”

      “娘娘没再问。”

      “奴才斗胆问了一句,‘娘娘上次说借书,陛下还等着呢’。”

      “娘娘没答。”

      “她看着窗外那架藤萝。”

      “紫花还没开。”

      “看了很久。”

      “……她说,算了。”

      宁杰把笔重新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窗边,品味着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带有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的风,风很干,很燥,把他吹得也有些气血翻滚。

      福顺的声音仍在继续,只是声音更小了一些,像在禀报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妙嫔娘娘那边……”

      “鱼漂三天没动了。”

      “换饵了吗?”

      “换了。”

      “三回。”

      “鱼不来。”

      “烈嫔娘娘那边……”

      “那朵莲花,拆了。”

      “拆了?”

      “是。奴才去揽月阁送炭,门开着半扇。”

      “娘娘坐在廊下,膝头放着绣棚。”

      “不是绣。”

      “是一针一针往外拆。”

      “拆完的线头,拢成一堆。”

      “莲瓣没了,只剩白绫。”

      “奴才问娘娘,要不要换块新料子。”

      “娘娘没抬头。”

      “只说了一句……不用。”

      宁杰伸出手指,抚过窗棂边,把那层薄灰轻轻刮掉,他搓了搓手指,像是要做某种决定。

      福顺从宁杰的脸上看出了失落、无奈和疲惫,他不敢再看,生怕宁杰会发火,因此只能盯着眼前的砖缝,把剩下的,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玉妃娘娘那边……”

      “账本扉页那个‘玉’字。”

      “涂掉了。”

      “用墨涂的。”

      “旁边洇开一小片。”

      “……像没干透。”

      宁杰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搓,窗棂上的灰蹭干净了,他的手还在窗棂边停着,做着搓手指的动作,

      “丽妃娘娘那边……”

      “四合院。”

      “娘娘没问。”

      “一次都没问?”

      “是。奴才在安和殿门口站了一刻钟。”

      “里面没传唤。”

      “奴才问门口的宫女,娘娘近日可有什么吩咐。”

      “宫女说——”

      “娘娘近日话少。”

      福顺趁机把茶端到宁杰手上,宁杰掀开盖子,抿了一口,主动开口问道:

      “皇后那边呢。”

      “……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茶,又凉了。”

      宁杰端着茶碗走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本新的准备看。

      “还有事?”

      福顺点头称是,顺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册,递给宁杰,

      “这是……户部尚书……递的新折子。”

      宁杰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正式奏本,是一张便笺,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陛下,近闻慈航庵慧安师太屡入宫禁,与嫔御讲论。”

      “臣本不当言。然臣内人自彼处归,常夜不能寐。”

      “臣斗胆——此人久留宫中,非社稷之福。”

      宁杰把便笺和之前的几本秘折放在抽屉里,和那一叠扉页放在一起,没写准,也没写不准,

      第二日,送走了两个密奏的老臣,只是静静地听,宁杰全程一个字都没说,等到老臣说完,宁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两个老臣见宁杰依然不肯表态,只好叹着气摇着头走了出去。送走老臣,宁杰一脸疲惫的打开折子,准备继续,福顺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批了五本,第六本翻开,一个字儿也没写。

      宁杰伸了个懒腰,以一个让自己很惬意的姿势半靠半躺,大大咧咧很没有皇帝的样子。

      “玲珑阁那边?”

      “……还是那样。”

      “栖云阁?”

      “……奴才问过,娘娘说,那本书不急着借。”

      “湖心亭?”

      “鱼漂第四天了。”

      “揽月阁?”

      “……莲花拆完了。娘娘没再绣新的。”

      “玉记?”

      “铺子照常开着。账本扉页……还是涂掉的那页。”

      “安和殿?”

      “娘娘没问四合院。”

      “坤宁宫?”

      “……茶,凉的。”

      宁杰瞪着昨天用手擦过的窗棂边,半天没说一个字,福顺尝试着问道:

      “陛下,礼部新进了春茶,要不要给各宫娘娘——”

      宁杰叹了口气,“不用了。”

      “朕洗不动了。”

      福顺很是不理解宁杰说的洗是什么意思,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需要洗的东西,很是不解的问了一句:

      “……陛下?”

      宁杰坐直了身体,把那叠扉页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开摆好,从一头看到另一头,上面的字还是那些字,一字没变。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还有三张是空白的。

      “她们听不进去了!”宁杰慢慢把扉页又一张一张收拢在一起,放回抽屉里。

      “不是她们的问题。”

      宁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耐心的解释给福顺听,好在还有福顺在,不然,连个听的人都没有,宁杰觉得非把自己憋死不可!

      “是朕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翻译成另一套。”

      “朕说‘不签’,她听成‘还没想好怎么离’。”

      “朕说‘不抢了’,她听成‘可怜她’。”

      “朕说‘陪你演’,她听成‘演够了就不陪了’。”

      他盯着窗棂,眼神空洞,声音里也全是空洞,如同深渊。

      “不是她们不想信。”

      “是那个人的话,比朕的话先刻进去二十年。”

      “朕洗不动了。”

      宁杰的声音很平,和书案一样平,连一点坑洼都让人感觉不到,就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福顺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如何让这个落寞的皇帝宽心,他很想说,陛下,您没有错!可他毕竟是没有经历过感情之事的太监,说出来也没分量,更没有任何说服力,所以他只是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过了半天,宁杰的声音高了几分,像是给自己多蓄了几分力气,他重新坐好,经过了这么多天的酝酿,终于要做出某种决定了。

      “朕是皇帝。”

      “皇帝有皇帝的办法。”

      宁杰拿起笔,那指尖捋了捋有些散乱的笔毛,没看福顺却向他吩咐道。

      “去京畿各县找人。”

      福顺吓了一跳,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

      “……找、找人?”

      “嗯。”

      福顺还是不理解宁杰说的找人是什么意思,

      “敢问陛下,您要找……什么人?”

      宁杰终于把目光注视向了福顺,福顺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宁杰,没有落寞、没有疲惫,有的,只是一个不甘心被国师打趴下的皇帝陛下。。

      “女人。”

      “家里开私塾的、开粮铺的、开染坊的——都行。”

      “家世清白,父母双全。”

      “没听过那个师太讲课。”

      “要那种——”

      宁杰大致思考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更详细、更具体的要求。

      “还想好好过日子的。”

      福顺似乎有点儿明白了宁杰的心思,但又不是那种完全吃透,他怕自己领会的不全,只好再确认一遍。

      “……陛下,您这是要——”

      “选秀。”

      宁杰怕他给自己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多叮嘱了福顺一句。

      “不是大选,不必惊动礼部,内务府那边也不要惊动。”

      “你亲自去办。”

      “奴才领旨。”

      恍然大悟,明白了宁杰要干什么的福顺,这就要动身离开,只是没走两步,像是猛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恭恭敬敬的重新站好,说道:

      “陛下。”

      “她今天又入宫了。”

      宁杰捋顺了笔尖的羊毛,盯着看了一眼,继续埋下头去批折子。

      “……知道了。”

      批完那一本,宁杰没有拿新的,而是重新把抽屉拉开,盯着那一摞秘折。

      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刑部侍郎。太仆寺卿。大理寺卿。

      都察院御史。礼部侍郎。翰林院修撰。某言官。

      一共九封。

      宁杰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来自户部尚书的那道秘折重新看了一遍。

      “此人不宜久留京中。”

      重新放回,合上抽屉,没烧,没批。

      他把下一本新折子翻开,批了一个字。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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