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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国师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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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这天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街上稀稀拉拉没什么人，刑部大牢里也没什么人，就两个牢头儿坐在一张破木桌边，边嘀咕边碰杯。
从太后那儿告辞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天，除了过堂、定罪，那天见过一次外面的世界之后，仿佛世界已经把她给忘了，再没人来过。
起初的时候还会想，太后，您老人家成功了吗？是把那个皇帝撵下了龙椅自己坐了上去？还是……没人告诉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不再关心了，因为她已经预感到了太后的失败。
因为，如果成功了，要么来人将她杀掉，要么将她放了，如今在这里不管不问，很显然，太后也已经没有能力能管她的死活了。
太后没来就算了，皇帝也没来，那七个她教过的学生一个也没来，来不来的，重要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已经没那么怕了。
国师现在每天干的事，就是坐在稻草上，吃饭、睡觉、等死，生的希望如今已经变成奢望，她已经不去想了，也不敢去想了，每天就是看着那巴掌大的窗户外，天变亮，再变暗，一天一天。
牢门外，她听到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慧安——慧安在吗？”
这不是那几个狱卒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她认得，听得出来，而这个声音她听不出来，很陌生，陌生的像是一把钝了的剪刀在剪布的声音，干涩、沙哑。
哦，来了个老人，不过是个不认识的老人，他要找我？
“没想到第一个来见我的，会是一个陌生人，呵呵！”
国师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
老人姓周，曾经是皇城里周记绸缎庄的一个账房，今年已经七十三了，满头白发，没有一根头发丝是黑的，身形佝偻的几乎要弯到地上，他见到了国师，没有激动，只是弯着腰，两手撑在栅栏上，隔着空隙看着她，没有对国师这个身份的敬畏和害怕，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审视和悲伤。
“……你就是慧安？”
国师没有计较他对自己不称“国师”而是直呼其名的冒犯，她已经无法计较，牢里牢外是两片天地，牢里代表着限制与剥夺，她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那个国师的身份已经与她无缘了，她只剩一个名字：慧安。
慧安看着老人，她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个老人，或许是在路边？又或者是去慈航庵上过香？反正不记得了。
老周点点头，见她不承认，也不否认，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早已生锈，且刃口卷了半边的剪刀。
这把剪刀是景安十四年，绸缎庄关门那天，他藏在怀里的，藏了将近三十年。
他看着剪刀，一点点的抚摸过上面的锈迹，如同合上故人那到死都不曾瞑目的眼睛。
慧安看着他手中的剪刀，慢慢从栅栏缝隙里伸过来，一点一点的向自己的胸口靠近，没有躲，只是有些好奇，好奇这个老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明明不记得他，更不记得在哪见过。
“景安十四年冬天，京畿大旱。”
老周的声音慢慢悠悠，像天上晃晃悠悠又飘落下来的雪花，沁凉，刺骨。
“周记绸缎庄东家，周承业。”
“那年他二十六岁，刚接手铺子三年。”
“娶妻林氏，无出。”
“他病了一冬，大夫说是痨症，要用人参吊命。”
“那年，连饭都吃不上，除了达官贵人，没几个人舍得拿钱买人参。”
“林氏把嫁妆典尽，凑了三文钱，去慈航庵门外买一碗粥。”
“她听说，那是师太施的福粥。”
“喝一碗，能活命。”
国师看着那把剪刀，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木然，随着老周的回忆，她也渐渐走进了那个仿佛如同人间炼狱一般的黑暗岁月。
老周说的不急也不慢，就像讲述一件多年以前的往事，悲伤么，有，已经不多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麻木了，仇恨么，也有，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他反倒不急了，因为她跑不了，所以他咳嗽了几下之后，继续说道：
“她把粥端回来。”
“东家喝了。”
“没熬过那夜。”
国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旋即掠过一丝遗憾，遗憾一碗粥能活命，但不能活所有人的命，有人能活下去，是因为他还有能喝下去第二碗的机会，那些活不下去的，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再喝下第二碗，这个机会，老天不给，疾病也不给。
“林氏又去慈航庵。”
“她跪在门口，问师太——”
“那三文粥钱，能不能退？”
“她要葬东家。”
“国师告诉她——”
慧安想起了的确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所以情不自禁的替老周说了出来，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不光对老周说的那个林氏说过，对很多人同样说过，所以，她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迟疑，说的很是自然，和她讲课的时候一样自然。
“……售出概不退换。”
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页写了四十年的讲义。
周德把剪刀又攥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好让自己把这个故人的故事说完，就像是念一段判词，在判词没念完之前，他必须克制住提前把仇人杀了的欲望。
“林氏后来疯了。”
“东家族亲说她是扫把星，克夫，把她赶出家门。”
“她死在天桥底下。”
“那年冬天。”
“尸首是周记绸缎庄的老账房，就是老奴！”
国师重新打量着这个七十多岁，已经显得无比苍老的老人，明白了，他的确是来探望自己的，探望她还有没有活着，她从老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恐惧，恐惧他在没报仇之前仇人就先死了的恐惧。
老周把故事讲完之后，那种恐惧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仇恨，正在随着眼角渗出的不多的泪水在慢慢的往外溢。
国师没有后退，林悦问过她，你怕死吗？林悦自己答了不怕，她回答了一个怕字，然后多活了这么些年，在走出太后的宫殿的那一刻，没那么怕了。如今，她看着那把锈了的剪刀，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了，或许还会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
“……老奴记起来了。”
“那年冬天，确实有人来退粥钱。”
“老奴没有退。”
周德浑身颤抖的问了一句，同时，那把剪刀也向前推进了一寸。
“……为什么？”
国师没有再回答，老周的耐心也被耗尽，他已经不想再等，所以剪刀从缝隙里又伸进去一寸、两寸、三寸、直到够到了国师的身体。
“东家托老奴带句话。”
“他只想知道——”
“那三文钱，是进了慈航庵的功德箱。”
“还是进了您城西那间宅子的房契？”
国师看着他，露出了一丝苦笑。
“……老奴记不清了。”
“四十年。”
“攒了太多。”
“记不清了。”
周德把剪刀往前递了半寸。
“……东家，老奴替您问了。”
“她答不出来。”
“您的账，老奴替您收了。”
国师没有躲，没有喊，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慢慢洇开的红。
她攒了四十年，宅子、田产、好多个二千二百两。
“怕死怕了四十年，今天才知道，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就是有点冷。”
她顺着墙慢慢的滑着坐到地上，
“林悦走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去送林悦，那个靠在榻上，账本摊在被子上，连握笔都提不起力气，
她问她：你怕不怕？
林悦说：不怕。
她说：我怕。
林悦说：怕就对了。
怕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她比林悦多活了几十年，活到了今天，然后呢？她闭上了眼睛。
“……老奴——”
“还是不退。”
狱卒冲进来的时候，周德呆呆的站在那里，又哭又笑，剪刀掉在地上，他没捡，血溅在他身上，他也没擦，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因为别的，狱卒按住他的时候，只是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连眼里的泪都没去擦。
“……东家。”
“老奴来陪您了。”
刑部的效率的确高，连夜就审了此案，周德没有为自己进行任何辩解，他已经不需要了，账已消，剩下的，只能是“杀人偿命”，他不在乎了，反正就剩他一个人，所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杀人动机、凶器、时间、地点、一条一条、对得整整齐齐。
刑部侍郎在大堂上问他：你可知罪？
他说：知罪。
刑部侍郎又问：你可有话说？
他说：没有。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反过来问了一句：
“……老奴只想知道，她能不能跟东家葬一块儿？”
刑部侍郎被一下子问沉默了，只听到老周轻轻的叹了口气。
“……算了。”
“老奴自己去找东家。”
宁杰在这个案子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
“准刑部所奏，周德收监候审，按律处置。”
没加刑，也没给特赦，让这道程序，走完了它该走的路，和周家那笔账一样、这么多年，终于走完了。
福顺问了一句：
“……陛下，周德那案子——”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判之前——让他回家过个年。”
他摇了摇头，并非是不领情，而是他已经没家了，所以摇头过后只说了一句：
“……东家。”
“老奴这十四年的账——”
“对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