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chapter.52. 像雨又像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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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雨夜，雨下得跟雾似的。
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户上，轻轻地沾上去，又慢慢地滑下来。外面的世界被这片雨雾罩着，什么都看不真切。
嘉荔躺在床上侧着身。周霁明躺在她旁边，隔着一点距离。
那张小床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躺着，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他没有靠过来，就那么平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指尖微凉，带着一点点薄茧，从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划过。那一片皮肤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被他这么一碰痒痒麻麻的。
嘉荔没动，就那么让他摸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雨丝落在玻璃上的沙沙声，细且密，像蚕在吃桑叶。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车鸣，隔着雨雾传过来，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伊丽莎白蜷在床尾，早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嘉荔忽然开口唤他名字。
周霁明闻言侧过头看着嘉荔。
昏暗里，只能看清她的轮廓。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周霁明无声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俯过身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躲开。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嘉荔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刚才被他抚摸过的地方。
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没有用力气，用牙齿含住那一点点皮肉，轻轻地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点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爬到脑子里。
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周霁明抬起头看着她，昏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栖栖。容我说句混账话。”
那天在青山区法院地库，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这么做。”
我心亦有一股流泉
午夜，万类安息
谁人吟哦恋曲
我心亦有一阕恋曲。【1】
嘉荔听着这话，反应倒是平平的，没有脸红瞪眼，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炸毛骂他。静静的目光灼在他身上。
随后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周霁明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脸埋进她颈窝里。她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他就那么埋着，嘉荔的手还环在他颈后，手指轻轻拨弄着他后颈的碎发。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窗外雨声沙沙的。
过了一会儿，嘉荔忽然开口，“雨好像下大了。”话说得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霁明在她颈窝里笑了一下，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他抬起头看着她，昏暗里，那双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光。
“栖栖。”
“你这是——”他顿了顿，“挽留我吗？”
嘉荔没说话，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倒影着雨夜的微光，含着簇他的身影，
有一瞬间他看不太懂。
周霁明忽然不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吻很轻，像雨丝落在皮肤上。
随后他起身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风衣。
嘉荔躺在床上用目光描着他英挺的身影，外面的雨雾从窗户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里。
那件风衣披上肩，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回过头看着她。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
周霁明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走回床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栖栖。”
“我不要你糊里糊涂地把自己交给我。”
“我也不稀罕你的糊里糊涂的热络。”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认真。
“我要你心甘情愿。”他看着她的眼睛，“和甘之如饴。”
嘉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周霁明也看着她，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周霁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那些促狭的笑都要真。
他直起身去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话却是朝后的。
“晚安，栖栖。”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沙沙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嘉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好像还留着他牙齿轻轻咬过的触感。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地落在六月的夜晚。她没有送他，听着那雨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裹进一片温吞的潮湿里去。
*
嘉荔到今天都记得自己第一次作为代理律师站上法庭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执业不久，跟着带教老师做诉讼案。老师说她脑子快，嘴皮子利索，是天生的律师料子。她也以为自己适合。
后来她慢慢把诉讼案剔掉了。
转做非诉，做经济类，做那些不用站在法庭上和人针锋相对的活儿。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笑笑说，非诉挣钱多。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件事她连何琅都没说过。
嘉荔其实不喜欢法庭。
不喜欢那种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被摆上天平，情感，利益，血缘，亲疏远近，全都变成了筹码。你争我夺，你攻我守，最后赢的人拿走的不仅是赔偿，还有对方身上的一块肉。
法庭就是个哈哈镜。走进去的时候你还是你，走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变形了。
小时候嘉仰教她拉小提琴，教她学《猫和老鼠》的主题曲。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电视里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猫，问爸爸：“为什么这么多集，谁都没有吃掉谁？”
嘉仰笑着揉她的脑袋，“因为他们是对手，但不是敌人。”
她不懂。
嘉仰笑，“杰瑞和汤姆明明是对手，可是他们之间的那些追逐，那些打闹，那些互相使坏又互相拯救——你不觉得动人吗？”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懂了。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和白，大部分地方，是一个灰度空间。
就像那个立方体，翻来翻去，不过就是哪个面朝下而已。总归有一面是朝下的。
【1】
*
此刻，嘉荔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前方。
烨城青山区法院，第三法庭。
赵敏坐在审判席中间，两边各有一位法官，都是重量不轻的人物。因为涉及林向庭的个人隐私，本案经申请不公开审理，旁听席上只有寥寥几个人。
原告席那边，坐着林向瑜、温侯林，还有——
周霁明。
嘉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走进法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桃子，被那道目光托着，悬在半空。
她没看他，一眼都没有。只是盯着面前的卷宗，盯着赵敏的脸，盯着墙上那个庄严的国徽。
吴饧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她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嘈嘈切切错杂弹。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嘉荔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吴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一点。
赵敏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
温侯林站起来，再一次宣读原告的诉讼请求。
那些数字她听过很多遍了。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画作损失，精神损失费。一条一条的，和庭前会议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宗上，但余光里，那道目光还在。
温侯林念完了坐下。
赵敏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嘉荔站起来，她开口，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那些话她准备了很久，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她一条一条地回应，有理有据，不疾不徐。
举证，质证。
证人出庭。
那位姓苏的水果店老板，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证人席上，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清楚。
“那天吴饧确实是去银行取钱的，他说要给工人发工资。我亲眼看见他从银行出来的。”
甜意坊的几个老师傅，一个一个上来，都说吴饧从来没拖欠过工资，每个月按时发，从不拖延。
嘉荔听着，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她没看原告席，一眼都没看，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还在。
法庭辩论。
温侯林站起来，开始阐述原告方的观点。他的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晰，每一条都打在点子上。
嘉荔听着，在心里一一回应。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准备好的观点一条一条抛出去。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好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纠结，那些失眠的夜晚，都没有发生过。
赵敏看着双方，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最后，她看了一眼双方。
“本案不当庭宣判。”她顿了顿，“十五日后，回法院宣判。”
嘉荔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十五天，还要等十五天。
赵敏敲了一下法槌，“现在休庭。全体起立。”
嘉荔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脸上什么都没显出来，从四月到六月。
周周折折，就这么结束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法官们鱼贯而出，看着书记员收拾卷宗，看着法警打开门。
温侯林走过来，“嘉律师。”
他伸出手。
嘉荔握住他的手，“温律师。”
温侯林笑了笑，“今天表现很好。”
嘉荔也笑了笑，“彼此彼此。”
就在他们握手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擦肩而过。
周霁明。
他没有停留，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从她身边走过去，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嘉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温侯林的手，继续保持着脸上的表情。
温侯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嘉荔站在原地，余光里，那道身影已经走到门口，还是没有回头。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庭审那天，能不能假装不认识？”
他说好，他答应了，现在他做到了。
可为什么——
她说不清为什么。
“嘉律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嘉荔转过头。赵敏站在不远处，正在整理手里的卷宗。看见她看过来，赵敏走过来，压低声音。
“嘉荔，你身体不舒服吗？”
嘉荔愣了一下。赵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长辈的关心，“刚才开庭的时候，你脸色那么白。没事吧？”
嘉荔摇摇头，“没事，赵法官。可能是空调太冷了。”
赵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那你自己注意。”
赵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关切，“做诉讼案累吧？”
嘉荔点点头，“有点。”
赵敏笑了，“你妈跟我说，你现在主要做非诉。今天这一场，不容易。”
嘉荔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赵敏也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手臂，“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嘉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嘉律师。”
又一个声音传来。吴饧和吴嫂走过来。吴饧的眼睛空空的，有点茫然。吴嫂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表情。
嘉荔看着他们，“一审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判决。”
吴饧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看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感激。
吴嫂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老吴，谢谢嘉律师。”
吴饧这才回过神来，用力点点头，“谢谢嘉律师。”
嘉荔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们律师。”
“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她顿了顿，“等判决下来，再说。”
吴饧点点头，和吴嫂一起走了。嘉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然后她愣住了。
林向瑜就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目光平静。
嘉荔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显出来，只是微微颔首，“林女士。”
林向瑜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在嘉荔面前站定，“嘉小姐。”
不是“嘉律师”，是“嘉小姐”。
嘉荔的心又沉了一点。
林向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嘉小姐业务能力不错。”她说，“非诉做得那么好，诉讼也不遑相让。”
嘉荔笑了笑，“林女士过奖。”
林向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嘉荔不躲不闪，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霁明走过来，他走到林向瑜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妈。”
他叫了一声，然后他看向嘉荔，随意地点了点头，那一眼很短，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嘉律师。”
嘉荔也点点头，“周先生。”
周霁明收回视线，看向林向瑜，“车在外面等着。”
林向瑜又看了嘉荔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
但她说出来的，只是一句客气话，“嘉小姐，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身和周霁明一起走了。嘉荔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周霁明走在她旁边，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远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嘉荔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何琅站在法院门口，靠在那辆白色的宝马X3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杯冰咖啡，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嘉荔从法院大门出来，她抬起手挥了挥，嘉荔朝她走过去。
余光里，不远处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周霁明正在给林向瑜开车门。
他的动作很自然，一只手护着车门上方，另一只手扶着林向瑜的手臂。林向瑜坐进去，他关上门，然后绕到另一边。
那个过程中，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嘉荔也没有。
她径直走到那辆白色的宝马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何琅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法院门口的停车场。
何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嘉荔。嘉荔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琅没说话，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过了一会儿，何琅开口，“你们开庭这么磨人呢？”
她的语气懒懒的，带着点抱怨，“我等了半小时。幸好提前订了餐厅座位，不然那家店肯定没位置了。”
嘉荔“嗯”了一声。
何琅继续说：“那家店的烤榴莲是真好吃，上次你买的那个我都舍不得一次吃完，分了三天。”
嘉荔又“嗯”了一声。
何琅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六月的暖意。路边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蓬一蓬的，香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醉。
路过一个小广场，有几个小孩在跑，手里拿着气球。
何琅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嘉荔。”
嘉荔转过头看着她，何琅的目光还看着前方，语气却很随意，“你们吵架了？”
嘉荔愣了一下，“什么？”
何琅稳稳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你和周霁明。”她顿了顿，“吵架啦？”
嘉荔看着她，没说话，何琅从后视镜里和她对视了一眼，“刚才在法院门口，我看见了。”
“你们俩，一个眼神都没有。”她顿了顿，“不该啊。你们不是热恋期吗？”
嘉荔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淡淡的，“是我要求的。”
何琅挑了挑眉，“要求什么？”
“假装不认识。”嘉荔说，“庭审的时候。”
何琅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追问，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那个小广场的时候，嘉荔的目光落在窗外。
有几个小孩在跑，手里拿着气球。那些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像一簇一簇会飞的糖果。
有一个小女孩手里牵着一只气球，上面印着图案是汤姆和杰瑞。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猫，和那只永远逃得掉的老鼠。
它们手拉着手。
嘉荔看着那只气球，车子开过去了，那只气球被甩在身后，但那个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
汤姆和杰瑞，手拉着手。
她想起小时候，嘉仰教她拉小提琴，学《猫和老鼠》的主题曲。她问爸爸，为什么这么多集都没有谁吃掉谁？为什么汤姆和杰瑞明明是对手，却那么动人？
嘉仰说，栖栖，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和白。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好像更累了。
何琅在旁边开口，语气轻快起来，“对了，你上次说想试那个牌子的粉底液，我买了。”
“还有那个新的美剧，你看了吗？讲律所的，特别扯，那些律师天天在办公室谈恋爱，根本不像真的。”
嘉荔收回视线，靠在椅背里，“没看。”
何琅继续说：“那等会儿吃完饭，去我那儿看两集？保证让你笑出声。”
嘉荔点点头，你说的啊。
何琅笑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月季的香气。
嘉荔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汤姆和杰瑞，手拉着手，还有那道没有交汇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chapter.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