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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58. 百合花并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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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孕药可以用来调理月经——这个知识点,嘉荔是从林医生那里知道的。
林医生。
四十岁上下,说话温温柔柔的,戴一副细框眼镜。她在妇幼保健院工作,是花知涧介绍的,说是“特别靠谱”。
嘉荔第一次去找她,是大二那年。
那时候她手脚就比别人凉。何琅老说她是块冰疙瘩,冬天一起睡觉,死活不让她碰。她自己也习惯了,凉就凉吧,反正也死不了。
那次是因为月经不调。
两个月没来,来了就痛得死去活来。林医生给她开了药,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临走的时候,林医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心疼。
“小姑娘,别太累。身体是本钱。”
嘉荔点点头,没当回事。
后来工作了。刚进律所那会儿,节奏快,工作忙,压力大。月经不调更严重了,有时候两个月不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来的时候还痛,痛得她想骂人。
那是她还做诉讼案的时候。
有一次跟着老律师出庭,正赶上经期第二天。她痛得快死了,汗水豆大一颗往下滴,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偏偏那天还要她跑来跑去提交材料,法院的走廊那么长,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
老律师也察觉到了。
“小嘉,你是不是不舒服?”
嘉荔想说没事,可疼到说不出话。
老律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点不耐烦,还有点“这姑娘怎么这么娇气”的意思。
他摆摆手,“叫小陈过来。你先去休息吧。”
嘉荔忘不掉那个眼神。
后来她去找林医生。
林医生给她开了常规的保养药,又问了她最近的情况。嘉荔说了,林医生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最后,林医生有些勉为其难地开口。
“小嘉,有个办法……”她顿了顿,“避孕药可以调整雌激素,也有推迟月经的作用。”
她点到为止。
嘉荔懂了。后来有要紧的工作,但又怕赶上经期,她就会用避孕药。
压力大的时候,不想再因为痛经挂心,她也会这样。
一个人去药店,一个人买,一个人吃。
没人知道。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只是调理身体,反正只是为了让工作顺利点。
可现在。
周霁明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问:“栖栖,你吃避孕药是因为我吗?”
嘉荔愣住了。
她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些事太长了,要从大二那年说起,要从林医生说起,要从法院走廊里那个眼神说起,要从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说起。
她张了张嘴,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
其实周霁明那句话想问的是沈嘉贺。
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沈嘉贺是不是也让你吃过?
可他看着那双因为发烧还泛着水光的眼睛,那三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改口了,改成了“因为我吗”。
此刻,他看着彻底呆住了的嘉荔,忽然有点后悔。
他不该问的。那些念头是他的,那些猜测,那些关于“为什么”的疑惑,那些压也压不住的翻涌,都是他自己的事。
她不需要知道。
她刚退烧,刚喝完粥,刚露出一点舒服的神色。
他应该假装不知道的。
周霁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他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
那个动作有点突然,嘉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整个圈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背,把她箍得紧紧的。
像怕她跑掉似的。
嘉荔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她的脑子还在转。为什么会问“因为我吗”?
这句话好奇怪。
他是她的男朋友,她现在只有过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他。
为什么要说“因为我”?这应该是一个不必问的事实。
电光火石间,嘉荔忽然明白了。
她想起那天他说“不要为了任何人伤害自己”时那种复杂的语气。还有他刚才问这个问题时,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不是以为她吃避孕药是因为沈嘉贺留下的后遗症?以为她还在被过去那些事影响?
以为她——
嘉荔从他怀里抬起头,离开他的怀抱,那个动作很快,带着点急切。
被推开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嘉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她开口,说话有点急,“不是那样的!”
周霁明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嘉荔看着他,很认真的口吻朝床边上的人,
“周霁明,不是你想的那样——”
*
那晚嘉荔睡得格外安稳。
手、脚都是热的,暖烘烘地裹在他的怀抱里。人已经迷糊了,半梦半醒的。可身边的人不让她睡,周霁明躺在她旁边,一下一下地去吻她的耳垂。
像羽毛拂过的吻,吻一下,停一停,再吻一下。
吻完耳垂,又去吻脖颈。那一小片皮肤薄,他的嘴唇贴上去,软且热,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嘉荔痒得缩脖子,她笑出声来,偏偏过头去躲。
那个使坏的人紧追不舍,嘴唇追着她的脖颈又落下来。偏偏她的两只手都被他握着,挣不开,没法用手去格他。她只能扭着脖子躲,可他就那么追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逗她玩。
“痒死了……”
嘉荔笑着,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哑。
周霁明也笑,那笑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他不仅不收敛,还用腿去钳制她。被子底下,她乱扭的身体被他用腿压住,动弹不得。
嘉荔急中生智,声音拔高一点喝住他。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嘉荔瞪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快点去喂伊丽莎白!”
周霁明促狭地笑了,你这就没招了。他微微松开她一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栖栖。”他语气懒懒的,“不是还有你的自动投喂机吗?”
嘉荔被噎住了。
对。她家有自动投喂机。定时出粮,根本不需要手动喂。
她瞪着周霁明,他也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嘉荔知道他在逗她,她偏不认输。
“不行。”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任性,“周霁明,我要亲自去。”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样子,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他笑着松开手。
“好。”他说,“你去。”
嘉荔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放了,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正要下床,腰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揽住。周霁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快去快回。”他说,“我等你。”
嘉荔回过头。他躺在那里,枕着自己的手臂,正看着她。床头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嘉荔没说话,踩着拖鞋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他还看着那个方向。她笑着推门出去。
客厅里,伊丽莎白正蹲在猫碗旁边,仰着脑袋等着。听见动静,它回过头,“喵”了一声。
嘉荔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乖,吃吧。”
她打开投喂机,猫粮哗啦啦地落进碗里。
*
翌日。
粼粼晨光里,周霁明靠在床头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晨光里的人。
嘉荔站在衣柜前正在穿衣服。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些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像是谁在她身上撒了一层金粉。
嘉荔穿的是那件从漾水庙会上定做的旗袍。
淡淡的紫色,带着珍珠般的银光,布料软软地垂下来,她提起衣服,洁白的身体一点点堙没在布料里,肩胛骨被盖住,腰线被勾勒出来,小腿最后也被遮住。
一寸一寸闭合,像一朵花慢慢收拢花瓣。
周霁明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背对着他,抬起手臂,把发梢从领口里拨出来。栗色的短发有几缕贴在脖颈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忽然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周霁明靠在床头,裸露着肩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副样子,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豹子。
嘉荔炸毛了,她转过身瞪着他,那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怎么还躺着呢周霁明!”
“快穿衣服起来!我们还要去一趟超市呢,这都九点了!”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他掀开被子起身朝她走过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
嘉荔看着他走近,正要说什么,他的手已经抚上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旗袍面料,点在她的腰侧。
嘉荔一激灵,整个人微微一颤才反应过来,他在给她系后面的扣子。那些繁琐的盘扣,从腰际一直排到领口,她自己够不着后面的几颗。
他的手指捏着那一小颗布扣,穿过细细的扣眼,一颗一颗系上去。动作很慢,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痒痒的。
嘉荔僵在那儿,耳根慢慢红了。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反应,嘴角弯起来,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促狭道,“怎么了?”
“要见家长,紧张了?”
嘉荔愣了一下。
见家长?她正要反驳什么“见家长”,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林向庭。
对,他确实是周霁明的舅舅,货真价实的家长。
昨晚临睡前,她忽然提出想去医院看望林向庭。周霁明当时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毕竟这个身份不太好拿捏。被告方的律师去看望原告的家属。
他当时凑在她身边,笑着打趣她。
“栖栖,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去?”
“是被告方的嘉律师——”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还是林先生外甥的媳妇?”
嘉荔当时被他那个称呼弄得面红耳赤,她瞪着他,“什么媳妇!”
他笑着往后躲了躲,嘴上却不饶人,“早晚的事。”
嘉荔懒得跟他争,伸手去打他,他笑着接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手腕,闹着闹着就忘了这茬。
此刻,他又提起来。
嘉荔被问得哑口,她站在那儿,对着镜子,看着他。
他也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睛含着笑,等着她回答。
嘉荔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破罐子破摔,语气里带着点赌气,“嗯,去见家长,怎么了?”
周霁明笑了,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点,最后几颗扣子系好,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要好好看看她。
嘉荔转过身,然后她愣住了。面前的人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副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宽宽的肩膀,薄薄的胸肌,紧实的腰腹,还有那两条笔直的长腿。
她就这么面对面地看着,近在咫尺。
嘉荔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炸毛了,“周霁明!你怎么不穿衣服!”
周霁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她,坦坦荡荡地张开手。
“嘉大小姐。”他说,语气理直气壮的,“你这儿有我的衣服吗?”
嘉荔愣住了。
对哦,没有。
他的衣服都在隔壁那栋楼里,昨天中午是淋着雨跑过来的,什么都没带。
炸毛的人哑口,只能干瞪着他。周霁明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往前一步把她圈进怀里,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先穿这样吧。”
“等会儿回我那儿换。”
*
车子泊在溪山医院地下车库。
周霁明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目光有点空。那束花还放在后座,紫色的包装纸配着淡雅的鲜花,是她亲手挑的。刚才在花店里,她站在那些花前面挑了很久。
周霁明看着她的侧脸。
那件淡紫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温婉又柔软。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一小片耳廓,耳骨上那个小小的痕迹,今天又被一枚小小的珍珠遮住了。
她就那么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
周霁明推开车门下去。他绕到副驾驶那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车门上,隔着降下来的车窗看进来。
那张脸在昏暗的地库里显得格外英朗,眉眼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里面那个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框,“害怕了?”
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德英混杂的人体剖面图。她从车内的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继续对着镜子假装在整理妆容。
手指轻轻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又理了理领口的盘扣,动作出奇地慢。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样子,笑意更深了,他开口,“嗯,我们栖栖今天真好看。”
嘉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从镜子里瞪他一眼,“周霁明。”
他笑着应了一声,“在呢。”
周霁明伸出手,嘉荔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由着他牵着下了车。他关上车门,牵着她往后备箱走。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束鲜花,一盒营养品。
百合花并尤加利,包在牛皮纸里,清清爽爽的。营养品是周霁明挑的,什么牌子她没注意,只记得在店里的时候,他认真看了很久的说明书。
那束花,是她坚持要买的。
准确地说,是她央求的。
当时在花店里,他正要付款,嘉荔去拉他的袖子,“这束花,让我付好不好?”
周霁明挑了挑眉,没问为什么,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嘉荔当他同意了,正要去付款,付款码被他那双大手盖住。
“叫哥哥。”
嘉荔心里怪道刚刚这人怎么答应的这么快,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咬牙切齿的人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哥哥。”
得逞的人心满意足,把付款码递给她。
嘉荔付了款,捧着那束花,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她有种秘不可宣的私心,好像必须买点什么才能安抚她蠢蠢欲动的心。
地下车库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嘉荔捧着花,被他揽着腰。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她心里还是乱的,那些资料,那些数字,那个小黑点。它们还在,压也压不住,可此刻他温热的手臂就在她腰上。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周霁明低下头凑近她耳畔,“别怕。我在。”
嘉荔的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手下把花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