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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59. 像是有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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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明揽着她的腰,往病房的方向走去,嘉荔被他带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束花被她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攥着花束的根部,攥得有点紧。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医院,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消毒水味道。
十三岁那年,嘉仰出车祸。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声,有脚步声,有护士急促的呼唤。她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鞋,就那么光着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那个红色的“抢救中”的灯。
那盏灯灭了之后,有人出来,对她说了什么。
她没听清,只看见高璇的背影,挺得笔直的,朝那扇门走去。
后来有人把她带走,给她穿上鞋,给她喝水,给她盖上毯子。
可她一直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和那天一样,和此刻一样。
嘉荔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爸爸教她拉小提琴。那时候她多大?七八岁?琴比她还大,抱着都费劲。嘉仰就坐在她旁边,大手握着她的小手,帮她按弦。
“栖栖,这里要轻一点。”
他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笑。
“像猫走路一样,轻轻的。”
她记得有一次,她拉错了一个音,怎么都拉不对,她急了把琴弓往地上一摔,“不拉了!”
嘉仰没有生气,捡起琴弓,轻轻擦干净,然后看着她,“栖栖,你知道为什么汤姆每次被砸扁了都能弹回来吗?”
她那时候七八岁,正坐在沙发上抱着零食看《猫和老鼠》。听到这个问题,她眨眨眼。
“因为他是动画片里的猫啊,永远打不死。”
嘉仰笑了,揉揉她的脑袋,“那杰瑞呢?”
她想了想,“杰瑞更厉害,他都不用被砸。”
嘉仰点点头,“所以你看,汤姆每次都挨打,可每次都站起来。杰瑞每次都逃掉,可他从来不会因为害怕被抓就不出洞。”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栖栖,做事情也是这样。错了就改,难了就练。不要怕错,也不要怕难。”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嘉仰已经不在了。
她想起爸爸教她英语。
那时候英语还没那么普及,嘉仰就自己教。家里到处都是他写的单词卡片,冰箱上贴着“refrigerator”,门上贴着“door”,窗户上贴着“window”。
她学会的第一个长单词是“refrigerator”。
嘉仰夸她聪明。
她开心得转圈圈。
后来学法律,考律师,做那些跨境并购的案子,英文比中文用得还多。每次用英文写邮件的时候,她都会想起爸爸。
想起他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手里拿着单词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此刻,她走在医院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束花,被一个男人揽着腰,去看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潜在脑瘤,她早就知道,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身边这个人。
嘉荔的脚步顿了一下,周霁明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嘉荔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俊朗的男人,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只是摇摇头,“没事。”
周霁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嘉荔被他带着往前走。
那束花在她怀里,淡淡的香气飘起来,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
“栖栖,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和白。”
“大部分时候,是灰的。”
“但总归有一面是朝下的。”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站在哪一面,只知道身边这个人是亮的。
*
周霁明停在病房门前,他抬手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进来”。
病床上,林向庭侧过头看向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靠在升起的床头,腿上盖着薄毯,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画册。
那张脸比照片上瘦一点,但依旧是那种风雅俊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润。
周霁明笑了一下,他牵过身旁嘉荔的手,往里走了一步,“舅舅。”
林向庭的目光从周霁明脸上滑过,落在他牵着的那个姑娘身上。
嘉荔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束百合和尤加利花。
林向庭的照片和资料,她仔细研究过。
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医疗记录,那些关于他独居多年、无法生育、被前女友家庭委婉拒绝的背景资料。她看过,记过,分析过。
作为律师,作为需要了解的背景信息。
可此刻,站在本人面前,那些文字忽然都褪色了。
林向庭先生本人,是有温度的。
周霁明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文人气息、君子风度,此刻她找到了来处,和林向庭有点像。不是那种刻意的相似,是骨子里的东西,从眼神里透出来,从语气里渗出来。
林向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打量,只是看着,“嘉小姐?”
嘉荔点点头,“林先生好。”
她走过去,把那束花递给他,“百合和尤加利花,希望您喜欢。”
林向庭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陟彼阿丘,言采其虻。”
嘉荔愣了一下。
周霁明在旁边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无奈,“舅舅,您这欢迎方式,也太文雅了。”
他看向嘉荔,解释道:“他说这花让他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虻就是贝母,一种草药,长在山坡上。”
林向庭看了周霁明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倒是记得清楚。”
周霁明笑着接话,“您从小教我的,能不记得吗?”
这个氛围让嘉荔放松了一下。周霁明在身边插科打诨,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来串门。
周霁明拉过两把椅子,他先让嘉荔坐下,然后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
病床上的林向庭看着这一幕,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说话,把手里的花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朝周霁明扬了扬下巴。
“你妈刚走。”
“送了汤,坐了一会儿。”
周霁明看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笑了,“她没念叨我?”
“念叨了。”
周霁明挑眉,“念叨什么?”
林向庭语气平平的,“说你不着家,说她做的饭没人吃,说你爸整天就知道工作。”
周霁明了然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她念叨我,您就听着?”
林向庭看着他,“不然呢?”
周霁明被噎住了。
嘉荔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林向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忽然开口,“嘉小姐,别拘束。”
他对周霁明说:“给嘉小姐拿点水果。”
周霁明应了一声,起身去拿。嘉荔连忙摆手。
“林先生太客气了,不用——”
周霁明已经拿起一个橘子,他走回来,随手把橘子递给她,在橘子落到她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就那么一下,他就松开坐回椅子上。
嘉荔心神荡漾,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橘子,黄澄澄圆滚滚,带着一点点清香。
嘉荔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此刻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
从病房出来,嘉荔心神荡漾,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嘉小姐,你不用有压力。”
林向庭的声音温温的,像窗外的阳光。
“你是被告的律师,那是你的工作。如今以霁明女朋友的身份来看我,那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一点责备。
“两码事。我分得清。”
嘉荔当时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介意的。毕竟她是被告方的律师,毕竟吴饧那句话戳中的是他最深的伤疤。她以为他就算不说什么,也会有一点疏离,一点冷淡。
可他什么都没有,反而温和地看着她,说了那些话。
像在告诉她:你不用内疚,不用不安,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可是嘉荔心里那点愧疚,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潜在脑瘤。不知道她来看他,除了“霁明女朋友”这个身份,还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此刻,她走在医院走廊里,被周霁明牵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她有点恍惚。
周霁明牵着她,走到楼梯口,不是下楼的方向,是上楼。
嘉荔愣了一下,“去哪儿?”
周霁明没回答,只是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牵着她走进去。私人医院很安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不知道哪来的花香。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
嘉荔看着他,“周霁明?”
他侧过头看着她,“嗯?”
“我们去哪儿?”
周霁明弯了弯嘴角,“约了医生。”
嘉荔愣了一下,“什么医生?”
周霁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温柔,“妇科。”
嘉荔彻底愣住了,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柔的光。
她想起昨晚。她跟他解释为什么要吃避孕药。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痛经,是因为工作压力大。
她说了很多。
说林医生,说法院走廊里那个眼神。
他当时只是抱着她。
嘉荔以为他听过了,就过了,没想到——
嘉荔忽然笑了,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甜。
她握着他的手腕,微微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促狭,“周霁明,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周霁明侧过头看着她,含情的眉眼近在咫尺,他也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
“你才发现呢?”
*
当夜,临江仙,周霁明那套房子里。
嘉荔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人弯腰收拾行李箱。不大不小的银色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的空间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往里放。
领带。几条,卷成卷,整整齐齐码在一角。领结。袖扣。西装,两套,叠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衬衫,白的三件,浅灰的两件,每一件的领口都朝同一个方向。
皮鞋用防尘袋装着,靠在箱子边缘。
还有一些零散的小东西,充电器,转换插头,一小瓶须后水,一个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一支万宝龙钢笔。
他做这些的时候游刃有余,不急不慢,每一件东西放进去之前都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嘉荔就那么他的背影,他弯下去的腰,他偶尔侧过头时露出的侧脸,心里有点复杂。
周霁明收拾好箱子站起来,他转过身看见靠在门框上的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嘉荔只是看着他,语气半埋怨半撒娇,“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
周霁明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手背微凉,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她额前的碎发擦过他的手背,痒痒的,他笑了笑,“要么——”
“我也把你装进行李箱里吧?”
嘉荔微微一怔,别过头笑了。
周霁明看着那个笑,往前一步,伸手去搂她的腰,顺势把她拉近一点,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上午在病房,我不在的时候——”
“舅舅跟你说了什么?”
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看他,没好气地推开他,朝床边走去,轻飘飘的,故意气他,“说你的小话。”
周霁明跟上去走到床边,嘉荔已经坐下了,正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粉色的邦尼兔。
那只兔子被他从她家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这儿。她捏着兔子的耳朵,低着头,像是在跟兔子说话。
周霁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那你也跟我讲讲——”
“我的小话都有哪些?”
嘉荔抬起头瞪着他,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兔子身上,忽然顿了一下。那只兔子被他放在枕边这么多天,现在染上了他的味道。很轻的雪松味,还有那股她很熟悉的气息。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里,周霁明俯身把她压倒在被子里。
那只兔子还被她捏在手里,格在两个人中间,正好落在她胸口上。
周霁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抬手把它拎起来,随手扔到枕头上。
兔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两只长耳朵垂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嘉荔还没来得及抗议,他的吻就落下来了,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让人沉溺的力道。
嘉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吻总是那么舒服,明明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嘴唇,可他就是会。
嘉荔头一遭知道,轻、重、缓、急,这四个字原来可以是一个形容词。
她被他吻得有点迷糊,余光里还瞥见那只被扔到一旁的兔子。歪七扭八的,两只长耳朵垂着,像是在控诉什么。
她忽然有点想笑,抬手乱锤他的胸口,周霁明闷声笑了,那点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他任她锤着,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周霁明!”声音软软的。
“你一点也不温柔!”
周霁明看着身下那颗毛燥的荔枝笑了,低下头又凑近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哑的。“不温柔?”
“那这样呢?”
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嘉荔一颤,她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又吻上来了。
那只兔子歪在枕头上,两只长耳朵垂着,像是终于认命了。
*
凌晨一点四十分。
嘉荔没有睡着。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像潮水拍打着岸。
她听见他动了一下,他起身的声音。
脚步声。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假装睡着。
她感觉到他走到她这边,停在床边,然后是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他的嘴唇有点凉,带着一点点须后水的味道,吻停了一秒,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衣柜门打开的声音很轻。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皮带扣轻轻碰撞的声音。行李箱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很轻,嘉荔就那么闭着眼,心跳却快起来。
后来,脚步声朝门口走去。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门锁落下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嘉荔睁开眼,黑暗里她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道细细的光。
她侧过身看向他刚才躺的位置。
枕头微微陷下去一点,还留着他躺过的痕迹。床单上有淡淡的褶皱,是他离开时留下的。枕边那只粉色的邦尼兔也不见了,被他带走了。
嘉荔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他的体温还留在那儿。
她把手放在那片温热上,忽然觉得有点空。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明明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可就是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想象着他刚才的动作。
嘉荔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檀香味,雪松味,还有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说不清的气息。
她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不是喜欢,不是贪恋。
是那种会因为他离开而感到空、会因为他的温度还在而舍不得睡、会因为他带走那只小兔子而觉得有点甜的爱。
嘉荔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他吻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点的温度,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的错觉。
她把那只手放在心口,心跳还快着。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