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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65. 遗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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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荔和周霁明谈恋爱的几个月以来,两个人几乎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过林向瑜的态度。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怎么提。
那是一个绕不开的人,是周霁明的母亲,是法庭上曾经用那种眼神看过她的人。嘉荔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那场官司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
可周霁明不提,她也就不问。
唯一有一次例外,那是周霁明刚从纽约回来的那晚。
嘉荔在咖啡馆里谈事情。几个客户,还有方桃、姚磊。谈完正事,又闲聊了一会儿,客户们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她和姚磊坐在卡座里。
窗外夜色已深,嘉荔握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姚磊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车钥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所里的事。
嘉荔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服务员走过来端着一杯咖啡,放到她面前,嘉荔刚想说没有点,
“一位先生送给嘉小姐的。”服务员笑着说,“特调,冰岛黑沙滩。”
嘉荔看着那杯咖啡杯下部分淡淡的蓝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蓝色。
她想起刚刚等红绿灯,他握着她的手说,“我陪你等下一个”。过马路的时候,那个人牵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侧。
姚磊看着那杯咖啡,挑挑眉笑了一下,“嘉律师魅力不减啊。这又是哪位追求者?”
嘉荔没回答,看着那杯咖啡笑了笑。
姚磊认识她很多年了。从她刚进律所实习开始,就看着她一步步成长。她什么性子,他清楚得很。聪明,能干,有主见,但也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但他没有多想,站起来准备走,“那我先——”
“姚主任。”嘉荔忽然开口。
姚磊回过头。
嘉荔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姚磊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什么?”
嘉荔的声音很平静,“辞职书。”
姚磊愣住了,他坐回去。
“嘉荔,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你马上就要升合伙人了。”
嘉荔点点头,“我知道。”
姚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复杂,“那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还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嘉荔摇摇头,她看着他,目光坦诚,“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因为我自己。”
嘉荔继续说:“本来接下吴饧那个案子,就是想为我的律师职业生涯画个句号。”
“早就想好的。”她淡淡地笑了笑。
姚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份辞职书,又看着她。
“那你这算是——”他顿了顿,“跳槽?还是转行?”
嘉荔笑了,笑容比刚才明亮一点,“算转行。攒够钱了,学我的小提琴去。”
姚磊想起她以前提过,小时候学过小提琴,后来没学成。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她很多年。
看着她从一个实习生,变成盈科最年轻的高级律师。看着她接案子,赢案子,一点一点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心里不是没有过想法,可他从没说过,因为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被谁绑住的人。
此刻,他看着她说“攒够钱了”时那副轻松的样子,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姚磊站起来,他把那份辞职书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我先收着。”他看着嘉荔,“但你再好好想想,别急着做决定。”
嘉荔看着他,点点头。
姚磊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头,“嘉荔。”
嘉荔看着他。
姚磊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学小提琴挺好。”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嘉荔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旁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周霁明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笑,“好喝吗?”
嘉荔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蓝色的咖啡,端起来尝了一口。凉凉的,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香味,她点点头,“嗯。”
周霁明笑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嘉荔放下杯子看着他,她忽然开口。
嘉荔问:“周霁明,要是你妈妈不接受我,怎么办?”
周霁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嘉荔的眼睛亮亮的,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了想,语气比平时认真很多。
“栖栖。”他叫她,“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周霁明继续说:“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标准,有自己的处事方式。那些我都尊重。”
“但她不能替我做选择。”他的声音很稳,“我的选择,我自己负责。”
嘉荔的心跳漏了一拍,对面的人目光很深。
“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任何人接受或不接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是因为你。
“是你这个人。”
嘉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周霁明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笑了,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而且——”他顿了顿,“我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
周霁明说:“她嘴上厉害,心里软。给她点时间,她会想明白的。”他笑了笑,“再不济,还有我爸。”
嘉荔一讶,“你爸?”
周霁明点点头,“嗯。我爸别看不爱说话,关键时刻,他站我这边。”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妈拿他没办法。”
嘉荔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所以别担心。”
“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
嘉荔看着他,那杯蓝色的咖啡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忽然想,或许真的可以相信他。
*
何琅接到周霁明电话的时候,嘉荔已经在她的沙发上喝醉了。
电话响的时候,何琅正蹲在茶几旁边,试图从嘉荔手里把那个空了的红酒瓶拿下来。
嘉荔攥得死紧,眼睛红红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那股劲儿何琅太熟悉了,嘉荔憋着,什么都不说。
手机在茶几上震,何琅瞥了一眼,是周霁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焦急。
“何琅?嘉荔在你那儿吗?”
何琅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嘉荔靠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空空的,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动过的水果。那件白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脸侧。她看起来狼狈得很,却又倔得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死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何琅心里一酸,她对着电话,语气硬邦邦的。
“在。”
那头顿了一下,“她怎么样?”
何琅看着嘉荔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来气。怎么样?你说怎么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却藏不住那股火。
“周霁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现在喝成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就坐那儿发呆。”她顿了顿,“我看着难受。”
那头沉默了一秒。周霁明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稳了一点,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地址发我。”
何琅没动,她看着嘉荔攥着酒瓶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上次嘉荔打电话说要找小提琴老师,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她大概猜到了,这事儿和周霁明有关系。
她的语气更冷了一点,“周霁明,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周霁明的声音传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得知道。”
何琅听着那话,心里的火消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他解释了,是因为那语气里的东西,有点急切和慌乱,还有点她说不清的什么。
她叹了口气,报了个地址。那头很快说:“别让她喝了。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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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琅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她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嘉荔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那件白色的裙子被酒渍沾湿了一小块,皱巴巴地贴在腿上。
她身上有一股酒气,混着她惯用的香水尾调,祖玛珑的蓝风铃,平时闻着很舒服。此刻被酒精一泡,有点变了味,像是被雨淋湿的花。
可她的面色如常,不红,就是那么静静的。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空空的,何琅几乎要以为她只是坐在这儿发呆。
何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嘉荔的肩,动作很轻,却让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几秒,嘉荔忽然开口,“是他打的电话吧?”
何琅没有否认,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坐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黄的光晕落在茶几上,忽而嘉荔的肩膀开始抖。
何琅愣了一下,侧过头看见嘉荔的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滑。
何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认识嘉荔这么多年,见过她笑,见过她怼人,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倔得像头驴。可她很少见她哭。
上一次哭,还是好多年前,和沈嘉贺分手的时候。那次她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默默地流泪。
何琅慌了,她伸手去擦嘉荔的眼泪,越擦越多。
“栖栖,怎么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到底怎么了?”
嘉荔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像是被雨淋过的两汪泉,声音沙沙的“何琅。”
“嗯?”
“为什么做了对的事情,会这么难受?”
何琅愣住了,她看着嘉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嘉荔继续说:“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呢?”
那两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能让嘉荔这样的,一定是很难很难的事。
她忽然想起一种可能,看着嘉荔试探着问,“是不是周霁明欺负你了?”
嘉荔没说话。
何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想起沈嘉贺。
想起那些年,沈嘉贺也是这样的,表面上对她好,背地里却和别的女孩不清不楚。嘉荔那时候也是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直到实在扛不住了,才在她面前哭出来。
何琅的拳头攥紧了。
“他是不是——”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沈嘉贺那样?”
“那个混蛋!我就知道,他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何琅。”嘉荔打断她,眼眶还红着,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不是的。”她说,“他没有错,不是他的问题。”
何琅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有泪和痛,却没有任何对那个人的责怪,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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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明进门的时候,何琅正挡在嘉荔前面。
他站在玄关,目光越过何琅,落在沙发上那个人身上。
嘉荔靠在那儿,那件白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落下来,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那双红眼睛却还是亮亮的,那种亮像是被雨淋过的灯,明明灭灭的,让人心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何琅伸手拦住他。
“周霁明。”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带她走。”
周霁明看着她。
他知道何琅是嘉荔最好的朋友,知道她护嘉荔护得紧。周霁明沉默了一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下午她说要去见个朋友,然后老苗打电话说她进了冶花堂,再然后何琅说她喝醉了。
中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周霁明看着何琅,目光坦诚。
“何琅,我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了顿,他说,“但她得跟我走。”
何琅冷笑一声,“跟你走?跟你走回去再让她哭?”
周霁明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不会让她再哭。”
何琅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琅琅。”
嘉荔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站稳,她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却还是站直了。
“琅琅,今晚麻烦你了,我跟他走。”
何琅愣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嘉荔。
“你——”她的声音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嘉荔点点头,“知道。”
何琅看着她那副明明摇摇欲坠却还要站直的样子,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嘉荔。”她叫她,声音抖了,“你他妈是不是傻?”
何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你心里难受,你跑到我这儿来喝酒。我陪着你,我什么都不问,我就在这儿。”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现在跟我说,麻烦我了?”
嘉荔张了张嘴,何琅不给她机会。
“嘉荔,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说麻烦?”
“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这样,我有多难受?”
嘉荔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何琅继续说:“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憋在心里。难受了自己躲起来哭,哭完了自己站起来走。你以为你这样很酷吗?”
何琅看着她那个样子,眼眶也红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自己包得那么紧?”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哽咽,“你难受就说出来,你扛不住就让我帮你扛。我不是外人,我是何琅。”
嘉荔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何琅的手,“琅琅……”
何琅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你走!跟他走!反正你也不需要我!”
嘉荔站在那儿看着她,眼泪也流下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都在哭。
周霁明站在玄关没动,他看着嘉荔看着她站在那儿摇摇欲坠却还站着。
他走过去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把她整个人都护住了。嘉荔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周霁明抬起头看着何琅,“何琅。”
“谢谢你。”顿了顿,“我会照顾好她。”
何琅看着他抱着嘉荔的样子,她擦了擦眼泪没说话摆了摆手,走吧。
周霁明点点头,他揽着嘉荔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嘉荔忽然停下,她回过头。
何琅还站在那儿看着她,嘉荔张了张嘴,“琅琅……”
何琅别过脸。
“快走。”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别让我看见你。”
*
黑色的迈巴赫在路上平稳地行驶。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晕在雨后的湿气里化开。嘉荔靠在周霁明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
那辆SUV底盘高,刚才上车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上来的,只记得他的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放进后座。
老苗坐在驾驶坐上,周霁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回临江仙。”
老苗应了一声,车子在前方的路口掉了头。
嘉荔从何琅那儿下来之后就不哭了。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靠在周霁明怀里,偶尔眨眨眼,看着窗外那些飞逝的光影。
好像是醉了,脑子晕晕的,那些光晃得她想睡觉,可一颗心悬而未决地挂着。
周霁明揽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嘉荔含含糊糊的,像是梦呓。
“我的表丢了……”
周霁明低下头看着她,轻声问,“什么表?”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手腕上空空的,那块香奈儿黑金小方糖不在。
嘉荔倒在他膝盖上,头发散开来,铺在他腿上。她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格外亮,水水迷迷的,像蒙着雾的月亮。
“是你后来找回来的那块表……”
周霁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块表,登香阁,那个雨夜。
他去找她,她光着脚站在浴室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后来那块表落在那里,他帮她找了回来,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栖栖,你都去哪里了?我去帮你找。”
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去哪里了?
她脑子里闪过青林路,冶花堂,二楼包厢。林向瑜坐在对面,目光如冰。那些话在耳边转来转去,嗡嗡的。
可她现在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团沾了水的棉花。
她眨眨眼,眼前的画面又变了,不是冶花堂,是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小,刚上初中。嘉仰送她一块表,宝格丽的,米老鼠图案的。表盘上是米老鼠的笑脸,两只大耳朵竖着,滑稽又可爱。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戴着。
后来丢了,随着高璇改嫁搬家,弄丢了。
她找过,到处找,找不到。
嘉荔的眼角又湿了,声音更含糊了。
“我找过了……找不到的。”
周霁明看着她眼角渗出的那点湿意,他伸手轻轻擦掉那点泪,“我给你买。”
嘉荔轻轻摇摇头,“买的又不是我的……”
周霁明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双迷迷蒙蒙的眼睛,他不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见了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越过他,自己去面对了什么。
他派老苗跟着,知道她去了冶花堂,知道她见了林向瑜。可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栖栖。”
“不管丢了什么,我都会帮你找回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