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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小巷 “跟你没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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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沉在校门口被人拦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晚自习下课的人流早就散了,校门口的小店也关了半数,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他刚从侧门出来,走了不到二十米,就被人一把拽住了书包带。
“周沉,跑什么跑?”
徐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得意的笑。
周沉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没回头。
徐锐绕到他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根棒球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
“昨天让你跑了,今天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徐锐凑近了,歪着头看他,“林栩呢?你那小保镖今天怎么不在?”
周沉抬起眼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淤青照得清清楚楚。
徐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脸怎么了?自己撞的?”
他没说错。
确实是撞的。
昨晚从学校回去,楼道里的灯坏了,他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摔下去,脸磕在扶手上。疼倒是不疼,就是肿起来一大片,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怎么抬头。
“不说话?”徐锐伸手戳了戳他肩膀,“行,那我问你点别的。钱呢?上周让你带的钱,带了没有?”
周沉往后退了一步。
“没钱。”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徐锐眼睛一眯:“你说什么?”
“我说,没钱。”
话音刚落,一拳就砸在他肚子上。
周沉闷哼一声,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有还手。
“锐哥,跟他废什么话,”旁边拎着棒球棍的人走过来,“他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他妈精神病院躺着,他爹在大牢里蹲着,哪来的钱?”
徐锐笑了一声:“对,我差点忘了。”他蹲下来,凑到周沉耳边,“你爸是杀人犯吧?听说判了二十年?”
周沉没动。
他垂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你妈呢?”徐锐继续说,“听说疯得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你去医院看她,她是不是拿着扫帚打你?”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周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怎么?我说错了?”徐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用?你爸杀人,你妈疯,你以后能好到哪儿去?说不定过两年也进去了,正好跟你爸作伴——”
周沉忽然抬起头。
路灯的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淤青照得触目惊心。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没有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徐锐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抬脚踹过去:“看什么看——”
周沉被踹翻在地。
书包甩出去,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一本破旧的课本,一支快用完的水笔,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
徐锐踩住那袋馒头,碾了碾。
“周沉,”他说,“记住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周沉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路灯。
灯罩上积满了灰,有几只飞蛾围着灯泡转,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他躺了很久。
久到灯下的飞蛾飞走了一只,又来了三只。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书包里。课本,水笔,还有那袋被踩烂的馒头。
馒头已经不能吃了,但他还是把它塞进书包。
站起来的时候,肋骨那里疼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校服上有个鞋印,灰扑扑的。
他把鞋印拍掉,然后往回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他摸着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人。
从来都没人。
他没开灯,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直接躺到了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但他习惯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了刚才徐锐说的话。
你爸杀人,你妈疯,你以后能好到哪儿去?
他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周沉照常去上学。
他绕开了食堂,没吃早饭。上午的课他没怎么听,一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同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周沉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没人愿意主动招惹他。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沉站起来,打算从后门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堵住了。
林栩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周沉愣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想把脸上的淤青藏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脸怎么了?”
林栩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没那么清亮了,像是压着什么。
“没事。”周沉说。
他想绕开林栩往外走,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叫没事?”
林栩把他拽回来,凑近了看那道淤青。从眉骨到颧骨,青紫了一大片,边缘还有点发黄,看着就疼。
周沉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这小子手劲还挺大。
“摔的。”他说。
“摔的?”林栩盯着他的眼睛,“摔哪儿能摔成这样?”
周沉没说话。
林栩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等着。”他说。
然后转身就跑。
周沉愣了一秒,下意识追出去:“林栩!”
林栩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沉追到楼梯口,看见他已经跑到了一楼,正往校门口的方向冲。
他忽然明白林栩要去干什么了。
徐锐。
周沉心里一紧,顾不上肋骨的疼,跟着冲下楼。
他跑得很快,快到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出来。校门口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终于在拐角处追上了林栩。
林栩已经走到徐锐面前了。
徐锐正跟几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看见林栩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林少今天怎么——”
话没说完,一拳就砸在他脸上。
徐锐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栩:“你他妈疯了?”
“疯你妈。”林栩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周沉脸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徐锐一愣,然后笑出声来:“是他?你为了那个没爹没娘的——”
话又没说完。
林栩又是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更狠,直接把徐锐打得撞在墙上。
旁边几个人想上来拉架,被林栩一个眼神瞪回去:“谁敢动?”
那几个人竟然真的没敢动。
林栩家有钱有势,这在学校里谁不知道?得罪了他,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徐锐从墙上撑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恶狠狠地看着林栩:“行,林栩,你厉害。但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他那种人,迟早——”
“你闭嘴!”
周沉冲过来,一把拽住林栩的胳膊。
林栩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周沉没回答,只是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
“周沉,你松开,”林栩挣扎着,“他打你了,你没看见吗?他把你打成这样——”
“跟你没关系。”
周沉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腊月的风。
林栩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沉。
周沉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只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淤青,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你说什么?”林栩问。
“我说,”周沉抬起眼,看着他,“跟你没关系。我的事,不用你管。”
林栩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周沉,看着这个他昨天才认识、今天就想替他出气的人。
他想说什么,但周沉没给他机会。
周沉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沉,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徐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笑:“林少,看见没?人家不领情。你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
林栩没理他。
他忽然想起刚才周沉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但那只手也很有力气,死死地拽着他,像是生怕他真的冲上去。
不是怕他打不过。
是怕他惹上麻烦。
林栩忽然笑了一下。
徐锐看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林栩没理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沉已经不见了。
但他知道,周沉一定在某个地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一只受伤的、不想被人看见的野猫。
林栩收回视线,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前走。
周沉,你说不用我管。
但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