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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林栩说到做到。
说不听，就真的不听。
那天之后，他像是跟周沉杠上了一样，每天变着法子往他跟前凑。
早上在校门口堵，中午在食堂堵，晚自习下课在教学楼后门堵。周沉走到哪儿，他就能从哪儿冒出来，笑眯眯地往他旁边一站，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
“早啊周沉，你吃早饭了吗？没吃吧？我猜你就没吃，给你带了包子，白菜馅的，还热着呢。”
“中午一起吃饭呗，你天天躲着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周沉周沉，你看这道题你会不会？我不会，你教教我呗——不会也没关系，那咱们聊聊天？”
周沉一开始不理他。
不理他，他就继续说。说得口干舌燥，就去买瓶水，回来接着念叨。念叨完了还问：“你渴不渴？我给你也买一瓶？”
周沉不说话，他就把水塞进周沉书包里。
第二天，那瓶水还在书包里，没动过。
林栩也不在意，第二天接着买。
第三天，那瓶水不见了。
林栩看见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四天，他买了两瓶。
周沉盯着那两瓶水看了三秒，然后拿起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林栩差点当场蹦起来。
“你喝了！你终于喝了！是不是渴了？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水好喝吧？我特意挑的，比那个一块钱的甜——”
周沉把水瓶放下，看了他一眼。
林栩立刻闭嘴。
但只闭了三秒。
“周沉，你听我说，我其实特别会挑东西，不光水，吃的我也挑得好。你知道校门口那家面馆吗？就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家，辣子特别香，我都去过八百回了，老板都认识我了。下次我带你去，真的，你尝一次就知道了——”
周沉听着他说，没打断，也没回应。
但也没走。
林栩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周沉，你今天好像没躲我？”
周沉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林栩追上去，跟他并排走，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没问为什么。
反正就是高兴。
几天下来，林栩把周沉的作息摸得透透的。
几点到校，几点下课，几点去食堂，几点从教学楼后门走。他甚至知道周沉哪节课会趴着睡觉，哪节课会抬头看窗外。
周沉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精力。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有人堵在校门口，往他手里塞包子；习惯中午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絮絮叨叨的人；习惯晚自习下课走在昏暗的路上，旁边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不回应，林栩就自己说。
说得累了，就问他：“你怎么都不说话？你不累吗？”
周沉没说话。
林栩自己回答：“哦对，你不说话。行吧，那我继续说。”
周沉：“……”
那天中午，他们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
林栩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全夹给周沉，一边夹一边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吃。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周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动。
林栩也不催他，自己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周沉，你想不想听听我家的事？”
周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林栩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家就我跟我爸妈，没别人了。我爸是做生意的，天天忙，一个月能见着几回就不错了。我妈倒是闲，天天在家研究做什么好吃的，做得太多了，她就让我带去学校分给同学吃。”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蛋挞。
“尝尝，我妈烤的，我觉得比外面卖的好吃。”
周沉没接。
林栩就把保鲜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妈那人特别有意思，她做什么都认真，烤个蛋挞能烤一下午，烤完还要让我打分。我说九分，她就问那一分扣在哪儿。我说太甜了，她下次就少放糖。然后下次再让我打分，我要是说十分，她能高兴一整天。”
他说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沉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了。
很久很久。
“周沉？”林栩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周沉回过神，垂下眼。
“没什么。”
林栩也不追问，又拿起一个蛋挞递给他：“尝尝嘛，真的好吃。”
周沉看着递到眼前的蛋挞。
金黄色的，烤得刚刚好，上面还有细细的糖霜。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但是没有腻。
“怎么样？”林栩凑过来问，“是不是很好吃？”
周沉点了点头。
林栩立刻笑开了：“我就说吧！下次让我妈多烤点，我给你带。”
周沉没说话。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蛋挞，嚼着嚼着，忽然开口：“我妈以前也会做饭。”
林栩愣了一下。
周沉没看他，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做面最好吃。手擀面，很细，汤是清汤，但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香。”
林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不做了。”周沉说，“她病了。”
沉默了几秒。
林栩问：“什么病？”
周沉没回答。
林栩看见他的手，攥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想了想，说：“那等她好了，还能给你做吗？”
周沉抬起头，看着他。
林栩的眼睛很干净，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周沉垂下眼。
“好不了了。”他说。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他说，“以后我给你带好吃的。我妈做的，还有外面买的，我尝过的，好吃的都给你带一份。”
周沉没说话。
林栩又说：“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周沉还是没说话。
林栩就当他是答应了。
那天之后，周沉的话多了一点。
只是一点。
比如林栩问他“你今天吃的什么早饭”，他会说“没吃”。林栩问他“你昨晚睡得好吗”，他会说“还行”。林栩问他“你冷吗”，他会说“不冷”。
都是两个字。
但林栩已经很满意了。
要知道，最开始他问十句，周沉一句都不回。
现在能回两句，已经是质的飞跃。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林栩又来找周沉。
周沉正收拾书包，看见他站在门口，没说话，但动作顿了一下。
林栩走进来，往他旁边一坐，趴在他桌上唉声叹气。
“怎么了？”周沉问。
林栩抬起头，眼睛都耷拉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下周考试。”
周沉看着他。
“我完了。”林栩说，“彻底完了。”
周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林栩继续说：“你知道我上次月考多少名吗？倒数三十。全班一共四十五个人。”
周沉：“……”
林栩：“我妈说了，这次再考不好，就断我零花钱。”
周沉：“……”
林栩：“周沉，救我。”
周沉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我怎么救你？”
林栩跟着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成绩是不是很好？”
周沉没说话。
林栩就当他默认了：“你帮我补课吧！”
周沉往外走。
林栩追上去：“你别走啊，就补几天，下周考完就结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请你吃饭，请你喝奶茶，请你——”
“我不会补课。”周沉说。
“你会的。”林栩笃定地说，“我看过你的作业，全对。老师上课提问你，你每次都能答上来。你成绩肯定很好。”
周沉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林栩。
林栩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周沉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没走。”他说。
周沉没说话。
但他确实没走。
林栩往前凑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周沉，”他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补几天呗。我保证认真学，不给你丢脸。”
周沉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说不。
他应该说不。
但他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
林栩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蹦起来：“你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周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林栩已经高兴得原地转圈了：“太好了太好了！周沉你太好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今天？现在？我请你去吃那家面馆，吃完就补，怎么样？”
周沉看着他转圈，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今天不行。”他说。
“那明天！”林栩立刻说，“明天放学，我等你！”
周沉没说话。
林栩当他答应了。
第二天放学，周沉从教学楼出来，就看见林栩站在门口等他。
书包斜挎着，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看见他就跑过来。
“周沉！走，吃面去！”
周沉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路上听他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那家面馆的辣子真的绝了，你一定要尝。你吃辣吗？不吃也行，他家有不辣的。你还想吃什么？他家还有凉菜，拍黄瓜特别好吃，我每次去都点——”
周沉听着，没说话。
但他脚步没停。
跟着林栩，走进那家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店。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栩眼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样？”
周沉尝了一口。
辣的。
很香。
他点了点头。
林栩立刻笑起来：“我就说吧！”
那天晚上，他们在林栩家的书房补课。
林栩家很大，书房比他家整个房子都大。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看起来还没拆封。
林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我妈买的，让我看，我看不进去。”
周沉没说话，翻开他的课本。
一翻，就沉默了。
林栩凑过来：“怎么了？”
周沉指着课本上的一道题：“这道题老师讲过三遍。”
林栩眨眨眼。
周沉翻到下一页：“这道也讲过。”
再翻：“这道还是。”
林栩：“……”
周沉合上课本，看着他。
林栩被他看得心虚，干笑两声：“那个……我不是没认真听嘛……”
周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课本翻开，推到林栩面前。
“从哪里开始不会？”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第一页。”他说。
周沉看了他一眼。
然后真的从第一页开始讲。
那天晚上，他们讲了很多题。林栩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就开始打哈欠。周沉讲完一道，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都快闭上了。
“困了？”
林栩一个激灵：“没有没有！你继续讲！”
周沉看着他。
困得眼睛都红了，还在强撑着。
他把课本合上。
“今天就到这里。”
林栩愣了一下：“这就完了？才讲了两个小时——”
“你困了。”周沉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再讲也听不进去。”
林栩想反驳，但刚张嘴，就打了个哈欠。
周沉看着他。
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明天继续。”他说。
然后转身往外走。
林栩追上去送他，走到门口，忽然喊住他。
“周沉。”
周沉回头。
林栩站在门廊的灯下，冲他笑。
“谢谢你。”
周沉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灯还亮着。
有个人站在那里，还在看他。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有点凉。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