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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以后还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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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补习到第三天下午,周沉的手机响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震动声就显得格外刺耳。周沉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变了。
林栩正咬着笔头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余光扫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周沉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林栩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背影忽然僵住了。
握着手机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周沉说。
声音很平,但林栩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电话挂断。周沉站在原地,没动。
林栩站起来,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他愣住了。
周沉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的红。
“周沉?”林栩的声音轻下来,“出什么事了?”
周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林栩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我妈。”他说,“病危。”
林栩大脑空白了一秒。
“那你快去啊!”他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周沉的胳膊,“走,我陪你去医院——”
周沉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被钉在了地上。
“周沉?”林栩回头看他。
周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里攥着一张卡。
很旧的一张卡,边角都磨白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我没钱。”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林栩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周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垂着的眼睛,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里面的钱不够。”周沉说,“差很多。”
林栩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来,周沉平时几乎不花钱。食堂吃最便宜的,从来不买零食,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他不是不想花,是没有。
“差多少?”林栩问。
周沉没说话。
林栩没再问。他掏出手机。
“我问我妈要——”
“不用。”
周沉按住他的手。
林栩抬起头。
周沉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着林栩,一字一句地说:
“不用你管。”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走路的姿势却挺得很直,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林栩忽然追上去。
他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周沉!”
周沉回头。
林栩喘着气,把一张卡塞进他手里。
“密码是六个零。”他说,“你先用。”
周沉低头看着那张卡。
卡面很新,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没接。
“林栩……”
“别说话。”林栩打断他。
他盯着周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妈等着钱救命,你跟我在这儿推来推去?”
周沉看着他。
林栩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被照得发亮。他跑得有点喘,脸微微发红,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周沉攥紧了那张卡。
卡在他手心里,有点烫。
“……我以后还你。”他说。
声音有点哑。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等着。”
他松开周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快去吧,”他说,“别耽误时间。”
周沉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跑了起来。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周沉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没看错。
那是眼泪。
——
周沉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他跑得太急,肺里像是有把火在烧,每喘一口气都疼。
护士站的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周志芳家属?”
周沉点点头,喘着气说不出话。
护士看了看他,没再多问,带着他往病房走。
“情况稳定下来了,”她说,“但需要做手术,费用你准备好了吗?”
周沉把卡递过去。
护士接过卡,转身去办手续。
周沉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盖着氧气罩,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很轻。
那是他妈。
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他已经三个月没来过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每次来,她都认不出他。有时候会尖叫,有时候会发抖,有时候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问:“你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是她儿子。
但她不记得了。
周沉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病。
那时候她还会笑,会做饭,会在他放学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
她做的手擀面最好吃。面很细,汤是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香。他每次都能吃两大碗,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爸爸还没进去,但已经开始喝酒了。每次喝醉回来,就摔东西,就骂人,就动手。
他记得有一次,爸爸一巴掌扇过来,他没躲开,整个人摔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他妈冲过来,挡在他面前。
“你打他干什么?他才多大?你打他干什么!”
爸爸一把推开她,她撞在桌角上,腰上青了一大块。
但她还是爬起来,还是挡在他面前。
“要打打我。”她说,“打我。”
周沉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想起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像是放电影。
她护着他的时候,她自己也在发抖。
她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自己也怕得要命。
但她还是护着他。
还是挡在他面前。
“妈。”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病床上的人没动。
仪器嘀嘀嘀地响。
周沉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他想起林栩塞给他的那张卡。
想起他站在阳光下,眼睛亮亮地说“我等着”。
想起他跑开之前,回头看的那个瞬间——林栩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病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身上,把他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护士走进来,看了一眼他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一张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她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周沉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
“我在这儿等。”他说。
护士看了看他,点点头,没再劝,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周沉转过头,看着他妈。
她还在睡着,呼吸很浅,像是随时会消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皱巴巴的,上面有针眼,有淤青。
他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小时候她也这样握过他的手。
过马路的时候,去菜市场的时候,他生病发烧的时候。
她的手是暖的。
现在这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