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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妈会好的”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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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沉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坐在病床边，握着他妈的手，从天黑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白。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护士换班，家属送饭，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他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里发慌。他握紧了一点，像是想把温度传过去。
有时候他恍惚觉得，他妈的手动了一下。他立刻抬头去看，但她还是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
他又低下头。
病房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得一切都惨白惨白的。他看着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他想起小时候，她给他扎辫子。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又长又软，扎辫子的时候手指很灵巧。她一边扎一边哼歌，哼的是什么歌他早忘了，但那个调子还记得。
后来她不哼歌了。
后来她连他都不认得了。
周沉闭了闭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开始有动静。脚步声多了，说话声也多了。护士推着车经过，有人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周沉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很响。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他轻轻松开他妈的手，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点麻，从脚底一直麻到膝盖。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还是那个姿势，睡着，呼吸很浅。
他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人多，他靠在角落，垂着眼，什么都没看。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眼睛红着，眼眶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
到了一楼，他走出去。
大门外面是条街，天还没完全亮透，路灯还亮着，照得地面发白。空气很凉，带着点深秋的潮气，吸进肺里有点冷。
他往便利店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缩成一团，像是很冷的样子。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脚边放着个塑料袋。
周沉看着那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卫衣他认识。
那个蹲着的姿势他认识。
那个人。
林栩。
他怎么会在这儿？
周沉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
林栩的脸从帽子里露出来，被风吹得有点发白，嘴唇干干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起来比周沉好不到哪儿去，像是也一晚上没睡。
看见周沉的那一刻，他眼睛却亮了。
“周沉！”
他蹦起来，拎起脚边的塑料袋，三两步跑到周沉面前。
周沉看着他，没说话。
林栩也看着他。
他从来没见过周沉这个样子。
黑眼圈很重，眼眶还有点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站在那里，风一吹，像是要倒。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林栩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塞进周沉怀里。
“给你买的。”他说，“包子、豆浆、还有粥，热的。你肯定一晚上没吃东西。”
周沉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包子，还有两个塑料盒，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粥。包子还冒着热气，把袋子里面蒙上一层白雾。
热气从袋子口冒出来，扑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栩。
林栩站在他面前，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看起来也很累，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干的，鼻尖冻得有点红。但他在笑。
那种笑周沉见过很多次了。弯弯的眼睛，露出一点点牙齿，像是真的很高兴见到他。
“愣着干嘛？”林栩说，“吃啊。”
周沉没动。
他看着林栩，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栩愣了一下，挠挠头：“也没多久……就、就昨晚。”
周沉看着他。
“昨晚？”
林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一声：“那个，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你妈怎么样。但来了又不知道怎么进去，就在这儿等着。”
他指了指便利店门口的台阶。
“就蹲那儿，等了一晚上？”
林栩点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
“也没有一晚上，后来睡着了。”
周沉没说话。
林栩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真的，就睡了一会儿……醒来天就亮了……然后我就去买了吃的……”
周沉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林栩，看着他那双青黑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白的脸，看着他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林栩被他看得发毛，干笑一声：“周沉？你怎么了？”
周沉忽然把塑料袋塞回他怀里。
林栩一愣：“怎么了？”
周沉没回答。
他转身往便利店走。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懵。
“周沉？”他在后面喊，“你去哪儿？你不吃啊？”
周沉没回头。
他走进便利店，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一个面包。然后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出来。
林栩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塑料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周沉走过去，把一瓶水塞进林栩手里。
林栩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抬头看他。
周沉把那个塑料袋又从林栩怀里拿回来。
“走。”他说。
林栩愣愣的：“去哪儿？”
周沉已经往回走了。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是要去看我妈吗？”他说。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跑过去，跟在周沉旁边，一边走一边问：“你妈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手术什么时候做？你吃了吗？我买的包子你还没吃呢——”
周沉没回答。
但他也没让他闭嘴。
他们一起走进住院部的大门，走进电梯，走到病房门口。
周沉推开门的瞬间，林栩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周沉回头。
林栩站在他身后，表情有点紧张。
“那个，”他小声说，“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周沉看了他一眼。
“她不认人。”他说。
林栩愣了一下。
周沉推开门，走进去。
林栩跟着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很苍老，脸上盖着氧气罩。
林栩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
他从来没想过，周沉的妈妈会是这样。
他知道周沉家里不好，但他不知道，是这样不好。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像……
林栩不敢往下想。
他转过头，看着周沉。
周沉坐在床边，正在拆那个塑料袋。他把粥拿出来，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又把包子拿出来，放在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栩。
“站那儿干嘛？”他说。
林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沉把粥递给他。
“吃。”
林栩愣了一下：“这是给你买的——”
“一起吃。”周沉打断他。
林栩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周沉。
周沉已经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林栩笑了。
他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
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偷偷看了周沉一眼。
周沉低着头吃包子，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林栩看见，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栩忽然觉得，这一晚上没白等。
很久之后，周沉忽然开口。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栩转过头看他。
周沉没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包子。
“她以前……会做饭。会等我放学。会帮我打回去。”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
林栩听着，没说话。
“她做的手擀面最好吃。”周沉说，“很细，汤是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香。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他顿了顿。
“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栩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周沉继续说：“后来就病了。我爸进去之后，她就病了。”
他没再说下去。
林栩也没问。
他只是往周沉那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一点。
然后他说：“周沉。”
周沉抬起头。
林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妈会好的。”他说，“手术做完就好了。”
周沉没说话。
他看着林栩，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林栩肩膀上，把他的卫衣照得发亮。
周沉低下头。
“……嗯。”他说。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