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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湿冷天的充电宝 213宿舍 ...


  •   墙壁在出汗。

      蓝昭四点一刻睁开眼。起床号还要一小时才响,她是被痒醒的——右小腿贴着铁床架,棉质睡裤吸饱了潮气,布料蹭一下皮肤就发涩。她没动,盯着头顶床板。上铺韦乐的重量压得木板微沉,板缝里渗出黑霉斑,边缘卷翘。

      膝盖在疼。那种钝痛从骨缝里顶出来,酸胀,像有人往关节里塞了团湿棉花。缺钙。她知道。枕头底下压着空了的钙片瓶,塑料瓶身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蜷了蜷脚趾,指甲刮过粗糙床单,勾出一根线头。

      “回南天。”上铺传来韦乐含糊的嘟囔,带着布努语特有的腔调,尾音像山歌拐了个弯,闷在被子里显得浑浊,“墙在撒尿。”

      蓝昭没应声。她坐起来,避开铁梯第三级松动的横杠,直接踩到第四级。冰凉的铁管激得她缩脚。宿舍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透进来,在积水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湿木头、还有走廊尽头厕所飘来的氨味。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荣耀畅玩20,左上角触控失灵的黑块在黑暗中像块伤疤。按亮屏幕,电量23%。她没插充电宝——那是违禁品,和电热毯、电煮锅一起列在宿管张桂芳的“清缴名单”上。

      但今晚太冷了。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水汽的阴冷。蓝昭能感觉到被子像块湿抹布,沉甸甸压在身上,吸走了所有热量。她摸了摸床尾——那里藏着她的秘密武器,一条粉红色的电热毯,印着俗气的牡丹花,60瓦,电线表皮开裂,用黑胶布缠了三层,折叠成方块塞在褥子底下。

      她用脚尖勾了勾那个硬块。昨晚偷偷用了半小时,在被窝里焐出了点热气,但不敢开太久,怕跳闸。407宿舍的电路老化得像她奶奶的静脉曲张,去年冬天有人用吹风机,直接烧了整层楼的保险丝。

      “昭昭,”韦乐从上铺探出头,头发散下来,带着布努族人特有的草药味,“你那电热毯,借我焐焐脚?我被子潮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不借。”蓝昭压低声音,“昨晚查寝,张桂芳差点摸到我这来。”

      “就半小时,”韦乐的声音带着撒娇的鼻音,在潮湿空气里显得格外黏糊,“我今晚值日,扫走廊,冻死了。布努族的脚,冻不得,冻了跳不了长鼓舞。”

      蓝昭没说话。她摸黑从床底拖出那只白色搪瓷杯,杯沿有道缺口——这次真的割到了手指,划出一道血线。她没在意,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铁锈味混着杯里残留的隔夜水味。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细雨扑进来,雨不是下的,是飘的,粘在脸上瞬间结成冰膜。

      楼下,教师宿舍区的灯亮着几盏。更远处,桂西河传来沉闷的水声,冬季水位上涨,水流湍急。

      “借你,”蓝昭关上窗,转身面对韦乐的上铺,“但得藏好。明天有违禁品大检查,张桂芳带着学生会的来,听说要翻箱子。”

      “藏哪?”韦乐兴奋地压低声音,“我这上铺,箱子都在床底下,一眼就看见。”

      蓝昭走到韦乐床边。韦乐的床是上铺,靠窗,被子堆得像座山——布努族的姑娘睡觉不讲究,被子卷成筒,枕头掉在床头,床单皱得像揉过的草稿纸。蓝昭盯着那堆混乱的织物看了三秒,伸手把电热毯从褥子底下抽出来,解开黑塑料袋,露出粉红色牡丹花图案的毯面。

      “塞你被子里,”蓝昭把电热毯塞进韦乐被脚,动作粗暴,“卷进被筒里。你被子乱,看不出。”

      “那我不成粽子了?”

      “热不死你。”蓝昭爬回自己的床,把湿透的被子裹紧,“明天早上五点五十前必须拔了,藏回我床底。”

      “就说是我的,”韦乐拍胸脯,黑暗里发出闷响,“我布努族的,不怕罚。写检讨用布努语写,张桂芳看不懂。”

      “她会让你用汉语念,”蓝昭盯着天花板,“睡吧。别踢被子。”

      “布努族睡觉不踢被子,”韦乐的声音闷闷从被子里传出来,“我们绑着睡。”

      蓝昭没笑。她盯着天花板,听着韦乐床铺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嗡嗡声。那声音让她想起地苏镇的老屋,想起弟弟蓝梓轩的保温箱,想起那些因为付不起电费而点蜡烛的夜晚。

      她闭上眼睛,膝盖的疼痛在湿冷空气中变得更加清晰。

      而在男生宿舍213,覃屿正盯着他的热水袋——红色橡胶,用了三年,表面起了层白霜似的霉斑。

      它正在漏水。不是明显的裂口,是那种缓慢的渗透,在覃屿棉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像尿床。覃屿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湿痕,冰冷。他叹了口气,把热水袋拎起来,水从袋口螺旋盖处渗出来——垫圈老化了,拧不紧。他试图用卫生纸缠住袋口,但卫生纸瞬间吸饱水,变成一团烂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下铺的陆嘉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屿哥,你尿床了?”

      “热水袋漏了。”

      “扔了啊,”陆嘉树含糊地说,“明儿买个新的。”

      “没钱。”覃屿把热水袋塞进塑料袋,系紧,扔在床尾。他摸了摸被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像块冰。213宿舍的窗户正对着风口,回南天的湿气从窗缝钻进来。

      覃屿坐起身。他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肩胛骨在黑暗中突出。他很瘦,但肩宽,骨架大,这是常年骑那辆二手山地车练出来的——不是为了健美,是为了生存,为了每周省下的二十块班车费。

      他看了看表,4:25。离起床还有一小时。他不能就这么躺着,会感冒。感冒要吃药,要钱。

      “嘉树,”覃屿突然说,“挤挤?”

      “啊?”陆嘉树清醒了一点。

      “我被子湿了,”覃屿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尴尬,“就一小时。我瘦,不占地方。”

      陆嘉树沉默了两秒,床板响动,他往墙那边挪了挪:“上来。但别蹭我,我刚洗的澡。”

      覃屿抱着自己的枕头——一个用旧校服包裹的布包——轻手轻脚爬下梯子,踩着陆嘉树的床沿翻身上铺。陆嘉树的床是上铺,靠墙,空间狭窄。覃屿钻进去的时候,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他妈……”陆嘉树吸了口冷气,“你骨头是钢筋做的?”

      覃屿侧躺着,背对着陆嘉树,尽量收紧身体。但他太宽了,肩胛骨抵在陆嘉树胸口。陆嘉树伸手推了推,摸到一把骨头,硬邦邦的,硌得他手疼。

      “你是人还是排骨?”陆嘉树小声骂道,“转过去,背对我。别拿胸骨戳我。”

      覃屿转了个身,现在他面对着墙,背对着陆嘉树。他的背确实宽,但瘦,脊柱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像条链条,隔着薄薄的背心顶在陆嘉树前胸。陆嘉树又吸了口冷气:“操,你这是刑具啊?还是带倒刺的。”

      “忍忍,”覃屿闷声说,“就一小时。”

      “你身上什么味?”陆嘉树嗅了嗅,“机油?你昨晚又修车去了?”

      “链条断了,”覃屿说,“在实验楼后头修的,没洗手。”

      “滚下去……”

      “嘘,”覃屿说,“有人。”

      宿舍门上的玻璃小窗闪过一道光,是手电筒。紧接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有人在试门把手。覃屿和陆嘉树同时屏住呼吸。门没开,从外面锁着,但那个手电筒的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停在覃屿的空床上。

      光柱停留了五秒,然后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是巡夜的保安。

      两人松了口气。陆嘉树小声说:“你床上有水,他会不会以为你尿了?”

      “明天晒晒就行。”

      “晒个屁,”陆嘉树说,“回南天,晒三天都是湿的。”

      他们不再说话。覃屿盯着墙,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角落里有个鞋印。他能感觉到陆嘉树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温热,带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的背抵着陆嘉树的胸,骨头硌着骨头,疼,但暖和。

      而在407宿舍,韦乐已经开始踢被子了。

      电热毯的热度超出了她的预期。那60瓦的功率在封闭的被筒里积累,把她的脚烤得发烫。布努族的姑娘火力旺,加上电热毯助攻,半小时后,韦乐开始出汗。

      她踢了第一下。被子卷松了一点,露出电热毯粉红色的边缘。

      她踢了第二下。电热毯的电源线从被筒里滑出来,垂在床边。

      她踢了第三下。整个被子卷从床上滚落,砸在下铺蒙萌的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蒙萌是个睡神,雷打不动,但这一次,她被一个滚烫的、散发着塑料焦味的物体砸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了一把,摸到滚烫的织物,吓得尖叫起来:“着火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407宿舍都惊醒了。

      灯啪地亮了。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蓝昭从床上弹起来,看见韦乐的被子堆在蒙萌床上,电热毯的电源线还亮着红灯——韦乐根本没按约定的时间关电源。

      宿舍门被推开。张桂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永远沾着油渍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攥着那本“违纪登记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能割手。她的目光扫过来,割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堆混乱的被褥上,以及那根垂下来的、正在发热的电源线上。

      “电热毯,”张桂芳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手指已经摸上了登记本的边缘,“谁的?”

      宿舍里死寂。八个女孩,有的还躺在床上,有的半坐起来,全都屏住了呼吸。蓝昭坐在床边,手指死死攥着床沿,指节发白。她感觉膝盖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韦乐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还带着睡痕:“阿姨,我的……”

      “你的?”张桂芳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韦乐,布努族的,对吧?上学期藏腌肉在衣柜里,长绿毛的那个?”

      “……是。”

      “这次是电热毯,”张桂芳走到蒙萌床边,用登记本挑开那堆被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电热毯,“功率多大?60瓦?知道这电费够你买几盒药吗?你弟那个先天性心脏病,一盒□□二十八块五,这电热毯开一夜,两度电,一块二,够你弟吃四片药了。”

      韦乐不说话了。

      “按规定,”张桂芳掏出笔,在登记本上划拉,“没收,写检讨,一千字,明天早读前交到我办公室。还有,”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宿舍,“宿舍长是谁?”

      蓝昭的喉咙发紧。她是宿舍长。

      “我。”蓝昭站起来,声音沙哑。

      张桂芳看着她,眼神锐利。蓝昭没躲,直视回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其实是她母亲的旧衣服改小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蓬蓬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神很凶。

      “蓝昭,”张桂芳念出她的名字,“建档立卡户。贫困生还用电热毯?电费不要钱?你弟弟这个月的透析费凑齐了?还差四百吧?”

      蓝昭感觉血冲上了头顶。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剥光了扔在人群中的愤怒。

      “检讨,”张桂芳把电热毯卷起来,夹在腋下,毯子垂下来,牡丹花图案擦着她的裤缝,“你作为宿舍长,监管不力,写两千字。韦乐写一千字。其他人,每人五百字,反省为什么没及时制止同学违纪。”

      “凭什么?”梁敏从上铺探出头,带着起床气,“我们又不知道她藏了电热毯!”

      “就凭你们住一个宿舍,”张桂芳冷冷地说,“连带责任。不想写?可以,叫家长来领人,回家写,写够一万字再回来。”

      宿舍里再次陷入死寂。张桂芳转身走了,电热毯从她腋下露出一角,粉红色的牡丹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廉价而刺眼。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韦乐从上铺爬下来,赤着脚站在积水的地板上,低着头:“昭昭,对不起……我忘了关……”

      蓝昭没看她。她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的水渍,那里面倒映着她扭曲的脸。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膝盖,那里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地疼。

      “写吧,”蓝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写完还得去早读。”

      她拿出纸笔——晨光牌的作业本,三块五一摞,纸面粗糙会洇墨;真彩签字笔,笔杆裂开用胶带缠着。她拧开笔盖,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很久。窗外,天开始蒙蒙亮,那种回南天特有的、灰白色的亮。墙壁上的水渍在晨光中更加明显。

      蓝昭开始写字。

      她的字迹很好看。不是那种娟秀的圆体,而是凌厉的、带着锋芒的行楷,笔画收尾处总是重重一顿。这是遗传自她的母亲黄思琪。

      蓝昭写得很快,笔尖在粗糙纸面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到第三行,笔杆上的裂缝崩开,塑料碎片扎进了她的食指指腹。她没停,把碎片拔掉,血珠渗出来,她用手指抹了抹,继续写。

      “检讨书,”她写道,“我不该让韦乐热死。”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盯着那行字,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一种凶狠的、自嘲的弧度。她伸手去擦那个墨点,结果袖口蹭到了未干的字迹,把“热死”两个字糊成了一团黑色的污渍。

      她继续写:

      “韦乐是布努族,来自隆福乡,离县城五十公里,山路十八弯。她爹是猎人,她娘是绣娘,她从小睡火塘边,烤着火长大。来了桂西高中,宿舍没火塘,只有湿被子。她冷,她求我借电热毯,我不该借,我应该让她冻着,冻成冰棍,这样就不会踢被子,不会被发现,不会连累全宿舍写检讨。”

      隔壁床的梁敏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昭昭,你这……”

      “别管,”蓝昭头也不抬,“写你们的。”

      她接着写,手开始抖。不是冷,是愤怒。字迹变得更加潦草,更加锋利。

      “张桂芳说得对,贫困生不该用电热毯。我们应该用体温焐被窝,应该把电费省下来给弟弟买药,给爸爸修车,给妈妈买风湿膏。一盒□□二十八块五,一度电六毛,开一夜电热毯两度电,一块二,够买四片药。我不该贪图那半小时的温暖,我不该让韦乐的脚暖和,我不该让蒙萌被热醒。我应该眼睁睁看着她们冻感冒,然后花更多钱去买药,这样才对,这样才符合贫困生的身份。”

      笔尖戳破了纸。她没在意,翻过一页,发现背面也有血——刚才手指上的血抹上去了。她盯着那抹血迹看了两秒,继续写:

      “至于我的膝盖,疼就疼吧,缺钙就缺钙吧,长成O型腿也无所谓,反正以后不用跳长鼓舞,不用走猫步,只要还能走路,还能去食堂抢饭,还能去小卖部打电话凑药费,就够了。电热毯是奢侈品,是罪恶,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我不该碰,碰了就要写检讨,就要被当众羞辱,就要被提醒‘你弟弟的药费凑齐了吗’。”

      写到这里,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杆上的裂缝割得她掌心发疼。她用力过度,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纸面裂开。

      “综上所述,我错了。我不该让韦乐热死,我应该让她冻死。这样皆大欢喜。检讨人:蓝昭。”

      她放下笔,纸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带着血点和墨团。她把检讨书折成方块,塞进校服口袋,然后站起身,开始叠被子。她的动作很机械,很用力,把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

      韦乐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眶红了:“昭昭,我去跟张桂芳说,是我硬要借的,跟你没关系……”

      “说什么?”蓝昭打断她,声音很平,“说她刚才提了我弟弟?说她用那种眼神看我?没用,韦乐。在这个地方,穷就是原罪,用电热毯是罪上加罪。写检讨是轻的了,没叫家长来领人,已经是张桂芳开恩。”

      她穿好校服,深蓝色的冬季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洗脸,没梳头,就这么走出宿舍,走进回南天的灰白色晨光里。

      走廊里全是水。墙壁在渗水,天花板在滴水,地面是湿的,扶手是湿的。她走到水房,用冷水泼了泼脸,水冰得刺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重得像墨,但眼神很亮,很凶。她发现自己右脸颊上有一抹黑色的墨水,是刚才擦墨点时蹭上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检讨书,那叠纸硬硬的,棱角硌着大腿。

      与此同时,在男生宿舍213,覃屿和陆嘉树正在经历另一种折磨。

      他们没被发现。张桂芳查完女生宿舍,大概是累了,没进213,只是用手电筒在窗玻璃上扫了一下,就走了。但两人已经睡不着了。陆嘉树被覃屿的骨头硌得生疼,怎么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你转过去,”陆嘉树推了推覃屿的背,“拿你的肩胛骨对着我,别用脊柱顶我。”

      覃屿转了个身,现在他面对着陆嘉树。但这样更糟——他的膝盖顶到了陆嘉树的膝盖,两人的鼻子差点撞上。

      “操,”陆嘉树小声骂道,“你身上真硬。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石头?”

      “玉米粥,”覃屿说,“还有红薯。”

      “难怪,”陆嘉树说,“红薯干,硬邦邦的。”

      他们保持着一种别扭的姿势,像两个拼错的积木。罗帆在下铺睡不着了,被上铺的动静吵得心烦。他探出头,借着窗外的微光,看见覃屿和陆嘉树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被子堆在一起,两人的头靠得很近。

      罗帆眯起眼,摸出枕头的手机——那是他偷偷藏的,没交——打开了摄像头。

      “咔。”

      闪光灯亮了。

      “操!”陆嘉树和覃屿同时惊叫。

      “罗帆你找死!”陆嘉树抓起枕头砸下去。

      罗帆接住枕头,笑得在床上打滚:“哈哈哈哈!213宿舍惊现男男真爱!体型差太好嗑了!你们看这姿势,这距离!我要发QQ空间!标题就叫《深夜宿舍不可说的秘密》!”

      “删了!”覃屿从上铺直接跳下来,光着脚踩在罗帆的床上,“删了,现在!”

      “不删!”罗帆把手机藏在身后,“这是艺术!你看这构图,这光影!屿哥你这宽肩,嘉树你这受气小媳妇的表情……”

      “我操你妈!”陆嘉树也跳下来,两人一起去抢手机。

      宿舍里顿时乱成一团。农澈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干嘛呢……开早会了?”

      “罗帆偷拍!”覃屿说,“删了!”

      “就不删!”罗帆像条泥鳅一样在床上扭动,“除非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帮我值日,”罗帆说,“还有,帮我写数学作业。”

      “成交,”覃屿说,“删了。”

      罗帆恋恋不舍地删掉照片,但在删除前,他已经点了“上传QQ空间”,只是设成了“仅自己可见”。他准备明天再改成公开。

      “好了好了,删了,”罗帆把手机给他们看,“真删了。回去睡吧,二位新人。”

      覃屿瞪了他一眼,爬回上铺。陆嘉树已经占据了床的外侧,背对着墙,把里面的位置留给他。

      “再挤一小时,”陆嘉树咬牙切齿,“起床号响了你立刻给我滚下去。”

      “嗯。”覃屿躺下,背对着陆嘉树。他的背确实很宽,肩胛骨突出,隔着背心也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轮廓。陆嘉树用背抵着他的背,像两块互相支撑的石头,硌得生疼,但也奇怪地稳定。

      “罗帆那傻逼,”陆嘉树小声说,“要是真发了,廖刚得请咱俩家长来。”

      “嗯。”

      “你说,”陆嘉树突然问,“咱俩这样,像不像蓝昭和韦乐?”

      “什么?”

      “就是……挤在一起取暖,”陆嘉树的声音带着困意,“她们女生宿舍,好像也互相暖脚什么的……”

      覃屿没说话。他盯着墙壁,那上面有一道裂缝,正渗出水珠。他想起了蓝昭,想起她可能在女生宿舍也冷得睡不着,想起她的膝盖。

      “不像,”覃屿说,“我们是因为热水袋漏了。”

      “那她们是因为什么?”

      “因为……”覃屿顿了顿,“因为穷。”

      陆嘉树没听懂,他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覃屿保持着清醒,直到起床号响起——6:20,《运动员进行曲》的电流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传播,变得黏腻而扭曲。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把湿被子卷起来,塞进柜子里。然后拿起牙杯,走向水房。在走廊里,他遇见了同样早起的蓝昭。

      她站在水房门口,没进去,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对着窗外的灰光看。她没梳头,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很凶,很亮,带着血丝。右脸颊上有一抹黑色的痕迹,像是墨水。

      覃屿停下脚步。他闻到了一股墨水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茶籽洗发水混着某种苦涩的药味。

      “早。”他说。

      蓝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下移,落在他手里拎着的、湿漉漉的热水袋上。

      “漏了?”她问。

      “嗯。”

      “活该。”她说,然后把手里那叠纸——检讨书——折好塞进兜,“早读见。”

      她转身走了,黄胶鞋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覃屿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晚修车时留下的黑油,洗不干净。他想起刚才她脸上的墨迹,想提醒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走进水房。镜子里,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肩宽,确实宽,像衣架,也像某种随时准备承担重负的支架。

      他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冰,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而在他的 QQ 空间里,罗帆已经偷偷把那条动态改了权限——“对好友可见”。照片里,覃屿的背抵着陆嘉树的胸,两人的轮廓在昏暗的晨光中形成一种奇异的、暧昧的构图。配文是:“213宿舍惊现男男真爱,体型差太好嗑了!磕到了磕到了!”

      下面已经有了第一条回复,是隔壁班的女生:“啊啊啊啊啊是覃屿和陆嘉树吗?!我可以!!”

      罗帆笑得在床上打滚,完全没注意到,窗外的回南天,正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胀、发霉、滴水,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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