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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茶油炒饭的毒气 给我一口, ...


  •   回南天在正午时分达到了某种腐烂的顶峰。墙壁不再渗水,而是开始蒸腾,把积蓄了一整夜的潮气吐出来,混着教室里六十多具身体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天花板上凝结成水珠,滴答滴答落在课桌上,像场缓慢的、黏腻的雨。

      蓝昭坐在2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膝盖抵着桌腿,那种酸胀的疼还在,但比凌晨四点时轻了些。她用拇指指甲刮着搪瓷杯沿的缺口,铁锈色的碎屑嵌进指甲缝里。杯子里是早上冲的旱藕粉,已经凉透了,结成一个半透明的胶状物,表面结了层皮,像结了层痂。

      窗外没有风。桂西的二月天,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伸手就能摸到那湿漉漉的棉絮。操场上的积水倒映着灰天,像个巨大的、浑浊的镜子。

      “昭昭,”韦乐从前排转过头,布努族特有的银镯子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你带饭了没?今天食堂吃酸笋炒鸭,那鸭子毛都没拔干净,像叼着把梳子。”

      “带了。”蓝昭从桌肚里掏出那个铝饭盒。饭盒是旧的,边角磕碰得全是凹痕,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她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气味冲了出来——不是香气,是某种发酵过度的、带着腥臊的酸腐味,像沤了一整个冬天的酸菜水,又混着某种淀粉特有的土腥味。

      旱藕粉拌酸笋。地苏镇的标配。

      梁敏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臂弯里,闻见这味,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我操!什么味?”她捏着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蓝昭你又在煮屎呢?”

      教室里靠窗这一片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啃馒头的人停下了动作,鼻子在空气中嗅探,像群受惊的啮齿动物。

      “地苏镇螺蛳粉青春版,”蓝昭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切成丝的酸笋,黄褐色的汤汁在玻璃壁上挂着,“懂不懂欣赏?这叫发酵美学。比你那雪花膏味高级多了。”

      “你这是生化武器,”梁敏往后躲,后背贴着墙,“廖刚要是来查班,以为咱们班厕所爆了。”

      “那你去告发我,”蓝昭用筷子挑起一坨透明的旱藕粉,粉条条颤巍巍的,裹着酸笋丝,“就说我携带违禁品,危害公共安全。看他是罚我五块还是罚你造谣。”

      梁敏撇撇嘴,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开,橘皮的清香试图对抗那股酸腐味,但迅速被淹没。她叹了口气:“得,您慢慢吃。我出去透口气,顺便看看17班那帮男生在搞什么,刚才听罗帆吼,跟杀猪似的。”

      她捏着橘子皮出去了。蓝昭没抬头,继续搅拌她的旱藕粉。筷子是竹制的,前端劈了个叉,刮过铝饭盒底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粉拌开了,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酸笋的纤维缠在上面,像某种不明的海洋生物。

      就在梁敏拉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气味从走廊那头涌了进来。

      不是臭味。是香气。一种霸道的、侵略性的、带着油脂焦香的浓烈气味,像把炒热的坚果、融化的动物脂肪和某种木本植物的清冽混在一起,在高温下爆炒后喷发出来。那气味像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了走廊里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什么味这么香?”梁敏在门口愣住,橘子掉在地上,滚到蓝昭脚边。

      蓝昭抬起头。她的鼻尖动了动,像只觅食的兽。那是茶油的香气。高岭镇的茶油,野生山茶籽榨的,油质厚重,烟点高,炒出来的饭每一粒都裹着层金红色的油膜,香气能穿透三堵墙。

      17班的教室炸了锅。

      覃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个标志性的铝饭盒。饭盒比蓝昭的那个还大一号,扁长形,盖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高岭”两个字,笔画粗犷,是他父亲覃卫东的笔迹。饭盒敞着口,里面的炒饭堆成小山,米粒金黄,间杂着切碎的烟熏腊肉,油亮的葱花,还有碾碎的山核桃末——那是韦晓芸特意给儿子加的料,知道他在学校吃苦,每次炒饭都恨不得倒半瓶油。

      “我操,”陆嘉树的脑袋从隔壁组伸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像只鹅,“覃屿,你这什么?国宴啊?”

      “茶油炒饭。”覃屿拿起筷子,那是双不锈钢的筷子,头尾都磨圆了,是他用砂纸打磨过的。他夹起一筷子,米粒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油汁欲滴。

      “给我一口,”陆嘉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就一口。我早上就吃了个冷馒头,现在胃里能跑马。”

      覃屿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筷子尖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他看着陆嘉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一口五块钱。”

      “你抢劫啊!”陆嘉树狠拍桌子,但眼睛没离开那盒饭,“一口饭五块?你去抢银行算了!”

      “爱买不买,”覃屿把饭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茶油的香气在他唇齿间炸开。他故意嚼出声音,米粒和腊肉在牙齿间挤压,发出轻微的脆响,“高岭镇的茶油,八十块一斤,这饭盒里放了半两。还有这腊肉,自己家熏的,柏树枝熏了三个月。算你五块,是友情价。”

      陆嘉树的脸扭曲了。他摸摸口袋,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他准备下午买物理参考资料的钱。他看看钱,又看看饭,又看看钱。

      “你这饭……金子做的?”他试图讲价。

      “金子不能吃,”覃屿又夹了一筷子,“这个能。”

      教室后面已经围了一圈人。罗帆、农澈,还有几个平时和覃屿关系一般的男生,都被这香气勾了过来。那味道太霸道了,在回南天潮湿黏腻的空气里,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所有的霉味和汗酸味。

      “我出一块!”罗帆挤进来,手里捏着个硬币,硬币上沾着黑油,“让我尝一筷子尖!”

      “我出两块!”农澈从兜里摸出张湿乎乎的纸币,可能是汗湿的,“就闻闻味也行!”

      “我出五毛!”后排有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覃屿看着这群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点得意的、少年人炫耀自家宝贝的笑。他放下筷子,指着那饭盒:“这样,你们凑凑。凑够十二个人,每人五毛,凑六块钱,我卖给你们一勺子。就一勺子,多一滴油都没有。”

      “六块钱一勺子?”陆嘉树叫起来,“你这是米其林 pricing!”

      “嫌贵别吃,”覃屿作势要盖饭盒,“我还怕你们分走了我下午的能量。这炒饭热量高,够我撑到晚上自习。”

      “别别别!”罗帆按住饭盒盖,转头对着人群喊,“来啊,众筹!12个人,每人五毛!尝尝高岭镇的满汉全席!”

      人群骚动起来。五毛钱,在这个一穷二白的教室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买一包小辣条,或者半根热狗,或者一次打201电话的零头。但那香气实在勾人,勾得胃里空转。

      “我算一个!”陆嘉树第一个掏钱,五毛硬币拍在桌上,当啷一声。

      “算我一个!”罗帆跟上。

      “我!”农澈举手。

      “还有我!”

      “算我一个,我明天还你五毛!”

      不到两分钟,十二个人凑齐了。六张一块的,或者十二个五毛硬币,在覃屿的课桌上堆成个小山,金属碰撞,叮当作响。那些硬币大多脏兮兮的,沾着墨水、黑油或者汗渍,在回南天的湿气里泛着黯淡的光。

      覃屿看着那堆钱,后悔了。他本意是开玩笑,想把他们赶走,没想到这群人真的凑了。他看着那六块钱——那够他修一次自行车链条,或者买两包盐,或者给他妹妹覃悦买支新笔。但他话已出口。

      “……等着。”他嘟囔一句,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的汤勺,勺面有个巴掌大,是他平时用来在食堂打免费汤捞菜用的。他郑重地拿起勺子,在那盒金灿灿的炒饭里,挖了深深的一勺。

      油亮的米粒、腊肉丁、核桃碎被盛起来,堆在勺子里,像座小小的金山。油汁顺着勺沿往下淌,在灯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覃屿手腕一转,把勺子递到陆嘉树面前:“喏,你们的‘满汉全席’。”

      十二个人围了上来。没有碗,没有筷子,怎么分?

      “用吸管!”罗帆从兜里掏出一包喝奶茶剩下的吸管,五颜六色,有粗的有细的,“一人一根,吸!这油多,能吸上来!”

      “你他妈神经病!”陆嘉树笑骂,但手很诚实地抽了根绿色吸管,“这又不是汤!”

      “能吸!”罗帆把吸管戳进那勺炒饭里,用力一吸,“滋溜”一声,一粒米和几滴油被吸了上来,挂在吸管壁上。他咂咂嘴:“香!真他妈香!茶油味!”

      “给我给我!”其他人一拥而上,吸管插进勺子里,像群饥饿的水蛭附在猎物上。一时间,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滋溜”声,那根塑料勺子周围围了一圈脑袋,十二根吸管在金黄色的米粒间搅动,油星子溅在课桌上,被迅速用手指抹起来舔掉。

      覃屿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抱着手臂,嘴角抽了抽。那勺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油被吸干了,米粒被叼走了,最后连勺子壁上挂的油珠都被陆嘉树用舌头舔了一圈。

      “还有吗?”农澈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粒米,“再凑六块,再来一勺子?”

      “滚,”覃屿夺回勺子,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塞回书包,“没了。剩下的我要留着养命。”

      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嘴里还回味着茶油的余香。陆嘉树凑到覃屿耳边,小声说:“其实……真的值五块。能不能再卖半勺?我再加两块五?”

      “滚。”覃屿把饭盒盖拧紧,但动作比之前轻了些。他看着课桌上那六块钱,犹豫了一下,数出五块,塞回陆嘉树手里:“……下次请我吃食堂的粉。加肉。”

      “操,”陆嘉树愣了愣,然后笑了,捶了他一拳,“够意思。”

      覃屿把剩下的一块硬币和五个五毛硬币拢在一起,装进裤兜。硬币贴着大腿,凉冰冰的,沉甸甸的。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对面23班的窗户开着,蓝昭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摆着那个牡丹花饭盒。

      她也在看他。

      隔着两栋楼之间的湿冷空气,隔着回南天灰蒙蒙的光线,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蓝昭的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旱藕粉,像长了白胡子。她没笑,只是挑了挑眉,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饭盒,又指了指覃屿,做了个“臭”的口型。

      覃屿看懂了。他故意皱起眉,捏了捏鼻子,也做了个“臭”的口型,指了指她的方向。

      蓝昭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生化武器”。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回南天的午后,湿气稍退,但地面还是湿的,像块巨大的湿抹布。体育馆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地板的霉味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蓝昭坐在看台上,没下去打球。她的膝盖还在疼,那种钝痛在潮湿天气里变本加厉。她蜷着腿,把校服裤脚往下拉了拉,盖住脚踝。手里捧着那个铝饭盒,里面还剩一半的旱藕粉拌酸笋,已经凉了,凝结成块,气味更加浓烈,像把地苏镇整个春天的湿气都封存在了淀粉里。

      “还在吃?”梁敏坐过来,离她半米远,“你也不怕熏死自己。”

      “越凉越入味,”蓝昭用筷子戳着粉块,“就像你那些八卦,越陈越香。”

      “少来,”梁敏往她这边凑了凑,鼻子皱着,“说真的,你闻见没有?刚才覃屿那饭盒,香的。我这还有油味呢,你看。”她伸出手,手指上确实有点油光,是刚才吸吸管时蹭上的。

      “闻见了,”蓝昭淡淡地说,“茶油。高岭镇盛产。他们那儿人穷,但山上有野茶树,每年霜降后摘茶籽,晒干,榨油,能卖钱,也能自己家吃。那油金贵,过年才舍得用来炒菜。”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梁敏挑眉,“查户口呢?”

      “我卖旱藕粉的,”蓝昭瞥她一眼,“地苏镇和高岭镇隔座山,赶集常碰头。我知道他们那儿什么时节产什么,就像他们知道我们地苏镇的旱藕什么时候挖。”

      正说着,体育馆门口一阵骚动。覃屿和几个男生走进来,刚打完球,浑身是汗。他的校服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只收拢的鸟翼。他手里拎着那个铝饭盒,空了的,但盖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油星子。

      陆嘉树在旁边喋喋不休:“……那炒饭真的绝了,你们不知道,那油,琥珀色的,亮得很。覃屿他妈手艺真好,下次能不能带双份?我出钱买!”

      “做梦,”覃屿把饭盒塞进书包,抬头,正好看见看台上的蓝昭。

      她正用筷子挑起一块酸笋,送进嘴里,大口咀嚼。那气味随着她的动作扩散开来,像朵无形的、散发着绿光的云,笼罩了她周围半米的范围。

      覃屿的脚步顿住了。他闻见了那股味。酸笋发酵的酸腐味,混着旱藕粉特有的土腥味,像把地苏镇那条河底的淤泥捞起来晒在了太阳下。

      但他觉得很香。不是嗅觉上的香,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胃里的渴望。那酸笋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唾液腺。他想起高岭镇的冬天,想起家里腌的酸豆角,想起那种酸能解掉茶油的腻,能让味蕾在油腻后重新苏醒。

      “操,什么味?”陆嘉树也闻见了,捏着鼻子,“是不是下水道堵了?”

      “是蓝昭,”罗帆指了指看台,“她在吃那个……那个粉。比上午还臭。”

      覃屿没说话。他盯着蓝昭。她吃得很香,筷子刮着饭盒底,发出清脆的响。她的脸颊因为咀嚼而鼓起,像只囤食的松鼠。那气味确实浓烈,浓烈到让他想起地苏镇那条河,想起蓝昭曾经掉进去的那个旱藕粉袋,想起那种潮湿、阴暗、却又生机勃勃的腐败气息。

      “臭死了,”覃屿开口,声音很大,盖过了体育馆里的嘈杂,“蓝昭!你又在吃屎呢?”

      全场安静了一瞬。

      蓝昭抬起头,看向楼下。覃屿站在场地中央,仰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下撇,是嫌弃的弧度。他的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关你屁事!”蓝昭回吼,声音更凶,“吃你家大米了?”

      “臭到我了,”覃屿说,“风往这边吹,全是你的酸笋味。你那是饭还是生化武器?”

      “不爱闻滚远点!”蓝昭用筷子指着他,“闻你的茶油味去!油腻腻的,跟你的头发一样!”

      周围响起哄笑声。陆嘉树推了推覃屿:“算了算了,人家吃饭呢。确实臭,但咱忍着……”

      覃屿没理他。他盯着蓝昭,转身,大步走向看台。他的运动鞋踩在橡胶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每一步都带着水渍。他走到蓝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有她手里那个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饭盒。

      蓝昭仰起头,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干嘛?想打架?”

      覃屿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饭盒里。那里面还剩小半盒灰白色的粉,裹着黄褐色的酸笋丝,油星子都没有,干巴巴的,像浆糊。旁边那个玻璃罐里,酸笋水浑浊,飘着几粒花椒。

      “还有吗?”覃屿问,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什么?”

      “酸笋,”覃屿的喉结动了动,“给我一口。”

      蓝昭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覃屿的耳朵尖红了,在体育馆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要滴血。他别过脸,不看她,盯着旁边的篮球架,“给我一口。你那个……闻着臭,但……但应该挺下饭的。”

      “呵,”蓝昭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她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双不锈钢筷子,在衣角擦了擦,“男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

      “给不给?”覃屿转回头,瞪她,但眼神发虚,“不给算了,我……”

      “张嘴。”蓝昭说。

      “什么?”

      “我让你张嘴,”蓝昭夹起一大筷子旱藕粉,粉条条上缠满了酸笋丝,“你不是说臭吗?敢不敢吃?”

      覃屿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体育馆里,带着挑衅的光。她的手指握着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是早上搬书蹭的。

      他张开了嘴。

      蓝昭把筷子伸过去。她的动作很快,但就在筷子尖即将碰到他嘴唇的瞬间,她顿了顿。覃屿也顿住了。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蓝昭身上是酸笋和旱藕粉的腥酸,覃屿身上是汗味和茶油的余香。

      筷子往前一送。

      蓝昭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膝盖抽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筷子尖戳偏了,没把粉送进他嘴里,而是蹭过了他的下唇。她的手指,握着筷子的那几根手指,指腹擦过了他的嘴角,温热,粗糙,带着薄茧。

      时间停了一秒。

      覃屿的嘴唇抿着,感觉到了那一点粗糙的触感。蓝昭的手指感觉到了他嘴角皮肤的温度,还有他呼吸喷在她指关节上的热气,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

      两人都愣住了。

      蓝昭径直缩回手,筷子上的粉掉在覃屿的鞋面上,灰白白的一坨。覃屿也后退了半步,脚跟重撞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你自己夹!”蓝昭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动作粗暴,像是掩饰什么,“手抖什么抖,饿晕了?”

      “谁手抖了,”覃屿接过筷子,声音有点哑,“是你戳我脸了。”

      “谁让你嘴张那么大,”蓝昭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吃完把筷子洗干净还我。臭死你活该。”

      覃屿没说话。他夹起那坨掉在鞋面上的粉,吹了吹,送进嘴里。酸笋的酸味在舌尖炸开,不是那种刺激的酸,是醇厚的、带着发酵香气的酸,混着旱藕粉的滑糯,瞬间冲散了他嘴里残留的茶油腻味。

      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蓝昭。她也看着他,但眼神躲闪,盯着他的下巴,或者他的肩膀,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还行,”覃屿咽下去,把筷子递还给她,“没闻着那么臭。”

      “废话,”蓝昭接过筷子,在衣角又擦了擦,“地苏镇的酸笋,用井水腌的,比你们高岭镇的山泉还甜。”

      “甜个屁,”覃屿扯了扯嘴角,“酸得我牙倒。”

      “滚,”蓝昭笑骂,“吃了还骂,白眼狼。”

      覃屿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下次带茶油炒饭的时候,你可以配这个吃。解腻。”

      “谁要你的炒饭,”蓝昭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饭盒里剩下的粉,“油腻腻的。”

      “随你,”覃屿走下台阶,“反正我下次还带了话,五块钱一勺子,给你打八折。”

      “滚!”

      覃屿快步走回球场,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刚运动完,还是因为别的。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酸笋的气味,还有她手指擦过时的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留下一点发烫的痕迹。

      蓝昭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握着筷子,那上面还有他的温度。她夹起一块酸笋,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发觉这酸笋好像比刚才更酸了些,酸得她眼眶有点发热。

      “喂,”梁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眼神在蓝昭和覃屿之间来回扫,“你们刚才……干嘛呢?”

      “没干嘛,”蓝昭低头吃粉,“他饿了,讨饭呢。”

      “讨饭?”梁敏眯起眼,“我怎么看着像……喂饭?”

      “吃你的橘子,”蓝昭把那个滚到脚边的橘子踢给她,“堵不住你的嘴。”

      梁敏捡起橘子,若有所思地剥开,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蓝昭的侧脸。蓝昭的耳朵尖,在昏暗的体育馆里,红得几乎透明,像要滴血。

      窗外的回南天,似乎暂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惨白的阳光,照在体育馆潮湿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光落在蓝昭的铝饭盒上,牡丹花的图案显得格外鲜艳,红得刺眼。

      覃屿回到球场,接过陆嘉树传来的球,拍了拍。篮球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响。他运着球,目光却飘向看台。蓝昭还坐在那,缩成一团,像只囤食的兽,保护着她的饭盒。

      他想起刚才嘴角那一下粗糙的触感——她的指腹有茧,是编玉米叶鞋垫留下的,蹭过他皮肤时,像砂纸磨过木头。

      蓝昭低头用筷子戳着饭盒,发觉这酸笋比刚才更酸了些,酸得她眼眶发热。她狠嚼了两下,把那点发烫的感觉咽回肚子里。

      体育馆的空气里,茶油香和酸笋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没人注意到,覃屿的耳根还红着,而蓝昭的耳朵尖,在昏暗里红得几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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