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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跑操的紫色足弓 我是他债主 ...


  •   覃屿右脚刚迈出去,就听见“嘶啦”一声。不是布料,是胶带纤维崩断的脆响。他低头,鞋头缠了三道的透明胶带裂开一道缝,像道干渴的河床。

      “操。”

      他没时间重缠。起床号刚停,廖刚的哨子已经响了,17班队伍正在蠕动。他把脚硬塞进鞋里,胶布边缘刮着袜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哒”的轻响。

      操场积着水,红色塑胶跑道泡得发暗。蓝昭站在23班排尾,正弯腰系黄胶鞋的鞋带。她没抬头,但覃屿注意到她今天把裤脚塞进了鞋帮,塞得很严实,防止冷风倒灌。

      “各班列队!检查人数!”廖刚的扩音器炸响,“跑操不是散步!缩脖子缩手的,像什么样子!”

      队伍开始移动。覃屿盯着陆嘉树的后脑勺,调整呼吸。跑到第三圈,经过坡岭脚下的弯道,17班和23班交汇,人群挤成一团。前面的人突然减速,覃屿避让,右脚向外侧崴了一下。就在重心不稳的瞬间,后面一只崭新的耐克气垫鞋踩了上来——是隔壁班的大个子,体重至少八十公斤。

      那一脚正中覃屿的右脚鞋头。

      “咔嚓。”

      整只鞋像蜕皮的蛇一样从脚上滑落,留在原地。覃屿的脚,那只穿着灰色破袜子的脚,赤裸地踩在了冰冷的塑胶跑道上。

      哄笑声炸开。

      “哟!鞋掉了!”

      “看那个光脚狗!”

      “17班的!穷鬼连鞋都穿不起!”

      覃屿单脚跳着,想去抓那只鞋,但队伍在向前推,人流像墙一样压过来。那只回力鞋被踢到了跑道边缘,孤零零躺在积水里,鞋头缠着的胶带彻底散开,翘着边,发黄发硬。

      “鞋!我的鞋!”

      声音被晨风吹散。他站在原地,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着地面。塑胶跑道是湿的,积水渗过袜子,直接接触皮肤。冷,不是刺骨的冷,是烫,烫得他一哆嗦,随即没了知觉。

      “覃屿!跑起来!站在那干什么?”廖刚的吼声带着电流噪音,“想偷懒?还是想把脚冻掉了博同情?”

      覃屿咬了咬牙。如果回去捡鞋,要穿过整个队伍,17班会停下,会被扣分。上周三班有人系鞋带停了队伍,被罚跑加圈。

      他不能停。

      他转回头,把那只没穿鞋的脚抬起来,然后跑了下去。

      光脚踩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第一步是刺痛,像踩在碎玻璃上。第二步变成钝痛,寒气从足底直冲天灵盖。第三步,他开始麻木,不是不痛了,是痛得失去了知觉,像踩在棉花上。

      “一二一!一二一!”

      口号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更多笑声。

      “看那个光脚狗!”

      “像条瘸腿鸡!”

      覃屿盯着地面,不敢看周围。他能感觉到跑道的每一寸纹理,那些细小的凸起,那些积水的水洼。每踩到一个水坑,就像踩进冰窟,水迅速浸透袜子,让那只脚变得更重、更冷。

      “跑快点!废物!”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是班里家境好的男生,“挡路了!”

      覃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咬牙加速,但右脚已经不听使唤。它像根木桩子砸在地上,没有弹性,没有抓地力。他只能依靠左腿发力,一瘸一拐地向前拖。有人故意踩水坑,把泥水溅到他裸露的脚踝上,冰得他一哆嗦。

      跑到第四圈,也就是最后一圈,他的右脚已经没知觉了。像拖着个别人的假肢,砸在地上“咚咚”响,不像□□,像根湿木头。他低头瞥了一眼——袜子湿透,变成深灰色,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脚的轮廓。

      那是一只足弓极高的脚。即使被冻得发青,也能看出骨骼的精致,脚趾修长,脚背线条流畅。但现在,这只脚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色。不是红润的紫,是淤青般的、死寂的紫,像被冻坏的茄子,皮肤下透出青黑色的血管。脚趾蜷缩着,指甲盖发白,边缘发紫。

      “还有半圈!冲刺!”

      覃屿想加速,但右脚不听使唤。它像根木桩子砸在地上,没有弹性,没有抓地力。他只能依靠左腿发力,一瘸一拐地向前拖。队伍从他身边超过,有人回头看他,眼神从惊讶变成怜悯,再变成掩饰的嘲笑。

      终于,终点线到了。

      覃屿冲过那条假想的线,立刻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白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他的右脚不敢着地,悬在半空,紫色的脚底板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上面沾着泥水和草屑。

      “覃屿!”廖刚走过来,皮鞋踩进积水里,“你搞什么名堂?鞋呢?”

      覃屿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掉……掉了。”

      “掉了?”廖刚的眉毛竖了起来,“掉了不知道捡?光脚跑?装可怜?”

      “怕……怕扣分……”

      “怕扣分?”廖刚冷笑一声,指着那只紫脚,“现在好了,全班都看见你光脚跑,更丢人!去把鞋捡回来!站在这像什么样子!让开,别挡着后面的人!”

      覃屿直起身,转身要去捡鞋,但右脚刚一着地,一阵剧痛从脚底直窜上来,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

      “等等。”

      蓝昭站在23班的队伍里,她还没解散。她看着覃屿,看着他那双悬空的、紫色的脚,眉头皱得死紧。她看见周围那些还在笑的学生,眼神突然变得锋利。

      “廖主任,”蓝昭突然开口,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他脚冻伤了,再站下去要截肢。让他先去医务室。”

      廖刚转过头,看着蓝昭:“你谁啊?23班的?轮得到你说话?”

      “我是他债主,”蓝昭从队伍里走出来,“他欠我五块钱。他要是截肢了,谁还我钱?”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廖刚的脸涨红了:“胡说八道!回你的队伍去!”

      “我不回,”蓝昭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廖刚,“你看他的脚,都紫了。冻伤三级!组织坏死!再拖要截肢!您是想上明天的校报头条吗?‘桂西高中学生因跑操冻伤截肢,校方称系个人原因’?”

      廖刚愣住了。他低头看覃屿的脚,确实紫得吓人。他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去去去!去医务室!写个情况说明!鞋……鞋一会儿让同学捡!”

      蓝昭没等他说完,走到覃屿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热,像块烧红的炭,贴在覃屿冰凉的皮肤上,烫得他一哆嗦。

      “走,”蓝昭低声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覃屿想挣开,但腿一软,差点跪倒。蓝昭的手劲很大,掐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把他带出了操场。身后传来廖刚的吼声:“其他人!集合!笑什么笑!再笑罚跑!”

      他们没直接去医务室——蓝昭知道刘姐那个态度,去了也是给瓶藿香正气水——而是拐到了实验楼后面。那里有个背风的墙角,堆着报废的课桌椅,平时没人来。

      “坐下。”蓝昭指了指一张缺了腿的课桌。

      覃屿坐下,课桌冰冷,透过薄薄的校裤刺激着他的大腿。他抬起右脚,看着那只紫色的脚,现在脱离了跑步的状态,疼痛开始返潮,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又麻又痒又疼。那种痒钻心,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恨不得拿刀把脚剁了。

      “脱袜子。”蓝昭命令道。

      “什么?”

      “让你脱袜子!”蓝昭瞪着他,“湿透的袜子冻在脚上,你想把皮撕下来?”

      覃屿犹豫了一下,弯腰去脱袜子。但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勾了几次都没勾住袜口。蓝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蹲下来,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覃屿的脚冰凉,像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硬邦邦的。蓝昭的手却烫得惊人,掌心有薄茧,粗糙而温暖。她握住他的脚踝,那只脚在她手里显得修长,足弓的弧度很高,像一座桥,但现在泛着病态的紫色,像被丢弃在雪地里的冻肉。

      蓝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盯着那只脚,盯着那极高的足弓。她从没见过这么高的足弓,即使在冻紫的状态下,骨骼的轮廓依然清晰,脚背的线条流畅——但这只脚现在看起来像紫黑色的芋头,又肿又丑,脚趾蜷缩着,像几只冻僵的虫子。

      “看什么看,”覃屿尴尬地想缩回脚,“没见过冻脚?”

      “闭嘴,”蓝昭抬起头,眼神复杂,“你脚……足弓挺高的。”

      “啊?”

      “我是说,”蓝昭猛地回过神,凶巴巴地说,“冻成这样了还看屁!跟紫茄子似的!痒不痒?”

      “痒……”覃屿咬牙,“像有蚂蚁咬……想剁了……”

      “冻伤三级,”蓝昭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暖宝宝,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袋鼠”的标志,“忍着。”

      她撕开包装,取出那片发热的贴片。但就在要拍在覃屿脚心时,她停住了。她盯着那只紫黑色的脚,突然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铺在那张破课桌上。

      “放上来,”她说,“垫着,别弄脏了。”

      覃屿把脚放在她的校服上。深蓝色的校服布料上立刻印出一个湿脚印。蓝昭皱了皱眉,把暖宝宝拍在他的脚心。

      “嘶——烫!”覃屿猛地缩脚。

      “别动!”蓝昭按住他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冻伤就得这么治!不想脚烂掉就别动!”

      “会……会起水泡……”覃屿咬着牙,暖宝宝的温度透过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与深处的寒冷交战,像冰火两重天。

      “烂了就割掉!”蓝昭吼道,但手上的力道轻了一些,她把暖宝宝牢牢按在他的脚底,“先回暖!”

      覃屿看着她。她蹲在地上,头顶对着他,能看见她发旋处细小的绒毛,在晨风中颤动。她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脚踝,力道大得发白,但掌心却是滚烫的。暖宝宝隔着皮肤发出热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的脚心跳动。

      “另一只鞋,”蓝昭头也不抬,“脱了。”

      “这只没湿……”

      “脱了!”蓝昭吼道。

      覃屿乖乖脱下左脚的鞋和袜子。这只脚还好,只是发白,没有变紫。蓝昭看了一眼,从兜里又掏出一片暖宝宝——她今天带了四片,原本是为了自己的膝盖准备的——撕开,贴在他的左脚脚心。

      “穿上鞋。”蓝昭把那只缠满胶带的回力鞋踢过来,但想了想,又拦住他,“等等。”

      她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垫,金黄色的,用玉米叶编织的,边缘用麻线锁了边——是她早上刚换下来的,还带着她的体温,甚至有点潮湿,是她的脚汗浸的。

      “把这个垫上,”蓝昭把鞋垫塞他手里,“吸汗,暖和。比你的破鞋垫强。”

      覃屿接过鞋垫。玉米叶编织的纹理清晰,压扁的叶片呈现出温润的金黄色,边缘的麻线针脚歪歪扭扭。他把鞋垫塞进鞋里,然后穿上鞋。暖宝宝在脚心发热,玉米叶鞋垫柔软而粗糙,带着她的体温,包裹着他的脚,像踩在一团温热的、带着甜腥气的干草堆上。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脚还是疼,痒得更厉害了,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但他没挠。这痒是活的,说明血在流,脚还在。

      “能走吗?”蓝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外套捡起来——上面有个湿脚印——她抖了抖,披在身上。

      “能。”覃屿看着她,“你……为什么带这么多暖宝宝?”

      “我冷,”蓝昭别过脸,“不行吗?”

      “你的膝盖……”覃屿想起医务室那次,“还疼?”

      “不关你的事,”蓝昭转身要走,“去医务室报个到,不然廖刚以为你逃跑了。就说是我强迫你去的。”

      “蓝昭。”覃屿叫住她。

      “干嘛?”

      “谢谢。”覃屿的声音很轻,“还有……鞋垫……”

      “借你的,”蓝昭没回头,“要还的。洗干了还我,别弄臭了。要是敢不还,我就把你光脚跑步的照片贴到光荣榜上。”

      “那个……”覃屿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我的足弓高?”

      蓝昭的背影僵住了。她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足弓好惨’!冻成紫茄子了,好惨!”

      “哦。”覃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缠着丑陋的胶带,但里面却垫着她的鞋垫,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发酵般的甜香,“……谢谢。”

      “神经病,”蓝昭骂了一句,快步走了,黄胶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冻死你活该!下次再掉鞋,没人管你!”

      覃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的拐角,才慢慢地挪动脚步。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垫的纹理摩擦着暖宝宝,热量从脚底一直传到小腿。他抬起脚,看了看鞋里——那片玉米叶鞋垫的边缘露出一角,金黄色的,像她头发的颜色。

      他走向医务室,脚步虽然一瘸一拐,但心里却奇异地安稳。右脚的痒更厉害了,像有草要从脚底下钻出来——但至少不是死肉了。

      而在他身后,那只被遗忘在草丛里的回力鞋,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鞋头散开的胶带像一朵凋零的花。但在覃屿的脚上,另一双“鞋”正在发芽——带着她的体温,她的粗糙,和她那套蛮不讲理的“冻伤三级”理论。

      医务室里,刘姐正趴在桌上睡觉,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覃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色苍白,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又怎么了?”刘姐打了个哈欠。

      “冻脚。”覃屿坐下,把脚伸出来。

      刘姐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哟,紫得够厉害的。鞋呢?”

      “掉了。”

      “掉了就光脚跑?”刘姐嗤笑一声,“傻小子。等着,我去拿冻疮膏。”

      覃屿坐在那,手伸进鞋里,摸了摸那片玉米叶鞋垫。它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柔软而粗糙,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发酵般的甜香,混着少女特有的、微妙的咸腥气息——那是她的味道,地苏镇的阳光,玉米田的清香,和她赤脚的倔强。

      他握紧那片鞋垫,像在握紧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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