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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月三的山歌禁忌 号外号外! ...


  •   农历三月初三,桂西县本该是山歌的海洋。

      但桂西高中校门口挂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被晨风吹得哗哗响:“距高考仅剩66天,严禁一切形式的娱乐活动,违者记过处分!”

      横幅下面,廖刚背着手站着,地中海发型被三月的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盯着校门外的马路,眼神像雷达。校广播站里,本该播放《刘三姐》选段的日子,换成了副校长亲自录制的《高考冲刺动员讲话》,电流杂音里夹杂着“改变命运”之类的词。

      “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廖刚对着空气嘀咕,踢了一脚地上的纸屑。那是张传单,被人从围墙外扔进来的,印着“高岭镇三月三山歌擂台赛,头奖花生油一桶”。他捡起来,撕碎,扔进垃圾桶。

      但在407宿舍,布努族的山歌正在秘密传授。

      韦乐盘腿坐在上铺,膝盖上摊着个绣了一半的布鞋垫,针脚歪歪扭扭。她嘴里哼着调子,从鼻腔里哼出来,婉转得像是山风穿过竹林,忽高忽低。

      “阿妹立在高岭坡——”韦乐拖长了声音,布努语的尾音拐了三个弯。

      蓝昭坐在下铺,正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默写《赤壁赋》。听到这调子,笔顿了顿,在“哀吾生之须臾”下面洇出一个墨团。她抬起头:“你干嘛?招魂呢?”

      “教你山歌啊,”韦乐从上铺探下头,银镯子叮当作响,“今天三月三,布努族的大日子。虽然回不去隆福乡,但我得教教你,免得你将来嫁到山里,连句情歌都不会唱。”

      “滚,”蓝昭用笔戳了戳上铺的床板,“谁要嫁山里。我要考出去,去南宁。”

      梁敏从上铺探出头,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韦乐,你别教她了,她刚才那嗓子,吼得隔壁班都听见了。陆嘉树刚发QQ问我,说‘你们班那个凶婆娘是不是中邪了’。”

      “他才是凶婆娘,”蓝昭抓起枕头砸向梁敏,“闭嘴吃你的糖。”

      “说真的,”梁敏接住枕头,压低声音,“刚才那两句,什么‘等哥’的,传得可快了。现在班里都在猜,蓝昭是不是在等谁。情报局长我跟你讲,已经有三个版本了:版本一,你在等外校男友;版本二,你在等覃屿;版本三……”

      “版本三是什么?”韦乐好奇地问。

      “版本三是你在等廖刚,”梁敏一本正经地说,“说你暗恋年级主任。”

      “我操,”蓝昭把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我下去撕了他们的嘴。”

      “别别别,”梁敏笑着躲回被窝,“我就传个话。不过说真的,你那两句唱得……挺像那么回事的。韦乐,你再教两句,我录下来,以后当闹钟。”

      “滚!”蓝昭抓起草稿纸,撕成两半,又揉成一团,砸向梁敏的床帘,“都给我闭嘴!我要出去背书!”

      她抓起那个装着旱藕粉的小布袋——里面是她准备当早餐的粉块——踹开门就走了。宿舍里留下韦乐和梁敏面面相觑。

      “她真生气了?”韦乐问。

      “不像,”梁敏从床帘后面探出头,眼神狡黠,“她耳朵红了。蓝昭耳朵一红,就是心里有鬼。”

      学校后门的土路上,覃屿正推着他的破车往高岭镇方向走。

      车是彻底坏了。后轮的辐条断了两根,车圈变形,刚才他试图骑上去,结果连人带车栽进了排水沟。现在他一身泥,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他直抽冷气。他蹲在路边,检查伤势,右膝盖破了一层皮,渗着血丝,混着泥,像块脏抹布。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低哑。

      他得去高岭镇。家里来电话,说今年的茶油榨好了,让他回去拿。更重要的是,父亲覃卫东腿上的钢板该复查了,需要钱。

      但车坏了,只能推。

      他推着车,沿着桂西河边的土路往北走。土路泥泞,每走一步,那双缠着胶带的回力鞋都会陷进去一小截,发出“咕叽”的声响。经过一片竹林时,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

      然后,他听见了那首歌。

      “阿妹立在高岭坡——等哥等来日头落——”

      声音是从学校方向传来的,隔着围墙,隔着河,隔着晨雾,显得有些缥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是蓝昭的声音。覃屿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广播站里、走廊上、甚至在他梦里,这个声音都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的质感。

      但今天的声音不一样。它更响,更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拖腔。

      “等哥……”

      覃屿的脚步停住了。

      血冲上来,耳朵嗡的一声。蓝昭在唱歌?在等人?在高岭坡?

      他脑子里轰隆作响。高岭坡就在去高岭镇的路上,是个缓坡,种满了核桃树。她怎么会知道我要去高岭坡?她刚才还在坡上,现在是不是已经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他想起上周在食堂,蓝昭多看了他一眼;想起她扔给他的那包辣条;想起她蹲在地上帮他修车时,耳朵尖的红晕……

      “等哥等来日头落……”

      声音又飘过来,在“等”字上拐了个弯。

      他脚已经蹬了出去,完全忘了车圈已经变形,更忘了前面就是个排水沟。右脚用力一蹬——

      “咔嚓。”

      变形的辐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圈瞬间卡死。覃屿的重心还在往前冲,车却不动了,他整个人像块被抛出去的石头,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卧槽——”

      “噗通。”

      他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里没水,是干的,但积满了落叶和烂泥。他的右膝盖又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左手撑地,按在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可能是前天的狗屎,也可能是烂泥,他没敢看。

      最惨的是车。链条飞了出去,像条死去的蛇一样挂在沟边的野草上;车把扭成了九十度;前轮的气门芯被草茎戳中,发出“嘶——”的漏气声。

      覃屿趴在沟底,脸贴着潮湿的泥土,闻着腐殖质特有的腥甜气息。他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翻出排水沟,顾不上拍身上的泥,也顾不上捡车,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右腿有点瘸,但一股劲让他感觉不到疼。他穿过一片菜地,踩倒了两排刚长出来的小白菜;他翻过一道矮墙,墙头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裤腿,在小腿肚上拉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也没停。

      他必须去确认。

      十五分钟后,高岭坡。

      蓝昭确实在那里。

      她不是等人,她是被韦乐轰出来练声的。韦乐说:“你在这练,对着山坡练,有回音,效果好。而且这里偏僻,廖刚抓不着。”蓝昭想着反正也背不进书,不如出来透口气,就拎着旱藕粉袋子来到了高岭坡。

      她站在最大的一棵核桃树下,背靠着树干,正在用布努语的调子背《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山坡间回荡。

      覃屿气喘吁吁地跑到坡下,抬头就看见了她。

      蓝昭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把头发扎成了马尾,但扎得随意,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乱舞。她一手拎着那个旱藕粉袋子,一手在空中比划着。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覃屿站在坡下,仰着头,心脏狂跳。她真在等。她真在唱。

      蓝昭背到“既替余以蕙纕兮”时,余光瞥见了坡下站着个人。灰扑扑的,像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野狗。她眯起眼,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那个佝偻着背、却拼命想挺直的身影。

      “覃屿?”她停了下来,声音里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颤。

      覃屿被发现了。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说话,但气还没喘匀,一张嘴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我……咳咳……”

      “你干嘛?”蓝昭皱起眉,从树底下走出来,站在坡沿上俯视他,“鬼鬼祟祟的,听多久了?”

      “我……刚……”覃屿终于顺过气,直起身,膝盖的疼这时候才返上来,让他龇了龇牙,“我没偷听……”

      “没偷听?”蓝昭冷笑一声,她刚才唱得太投入,现在有点恼羞成怒,“那你站在这干嘛?这荒郊野岭的,你总不会是来拉屎的吧?”

      “我……”覃屿语塞。他总不能说“我以为你在等我”吧?他眼神飘忽,看见了旁边那棵核桃树,急中生智,“我来……捡核桃壳。”

      “捡核桃壳?”蓝昭挑眉,“你脑子进水了?这季节哪来的核桃?”

      “去年的,”覃屿指了指树上挂着的那些空壳,“我……我妈说,核桃壳煮水可以……可以治腿疼。我爸腿不好……”

      这倒是实话。但蓝昭半信半疑。她看了看树上那些褐色的空壳,又看了看覃屿。他确实很狼狈,裤腿上全是泥,膝盖处湿了一片,脸上也有几道泥印子。

      “治腿疼去医院,”蓝昭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捡什么核桃壳。封建迷信。”

      “我……”覃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医院贵……”

      蓝昭不说话了。她想起医务室那瓶两块钱的藿香正气水,想起自己弟弟每个月的透析费。

      “你刚才……”覃屿鼓起勇气,声音很轻,“唱的是什么?”

      “《离骚》,”蓝昭硬邦邦地说,“韦乐教我用布努调子背课文,说记得牢。你懂什么?”

      “我听着像……”覃屿顿了顿,耳根又红了,“像山歌。”

      “山歌?”蓝昭嗤笑,“对,山歌。布努族的山歌。怎么,你也想对歌?高考考这个吗?”

      “不是……”覃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想说“我以为你在等我”,但话到嘴边,他听错了——或者是他潜意识里希望是那样——他听见的是“等个”,等某个人。

      “你那句‘等个’……”覃屿的声音更小了,“唱得挺好的。”

      “什么?”蓝昭没听清。

      “就是……”覃屿的声音像蚊子叫,“‘等个等来日头落’……那个‘等个’……”

      蓝昭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想起韦乐教的那两句——“阿妹立在高岭坡,等哥等来日头落”——那是首情歌。她刚才在坡上练的时候,确实反复唱过“等哥”这两个字。

      现在覃屿站在这里,满身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她,说“等个”唱得好。

      误会大了。

      “你……”蓝昭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发抖,“你乱想什么!那不是……那不是唱给你的!那是……那是《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你听没听过《离骚》!”

      “我……”覃屿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了,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碎石子上,差点又滑倒,“我没乱想……我就是说……”

      “你没乱想你脸红什么?”蓝昭吼道,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麻雀,“覃屿我告诉你,别自作多情!谁等你了?我在这背书!背书懂不懂?就是‘帝高阳之苗裔兮’那个!不是‘等哥’!那个‘哥’是……是布努语的虚词!没意义!”

      她越说越乱,越描越黑。

      覃屿被她吼懵了,愣愣地站在那,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变成一种苍白的尴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油混着泥,显得肮脏而狼狈。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知道不是等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蓝昭冷笑,“路过听到我唱歌,就站在下面偷听?听什么听!山歌是用来听的,不是偷的!懂不懂规矩?布努族的山歌,偷听要遭雷劈的!”

      她这话是瞎扯,但她现在急需一个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覃屿抬起头,眼神有些受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固执:“我没偷听。我是……我是来修车的。车坏了。”

      “车呢?”

      “掉沟里了。”覃屿指了指来的方向,“就在那边。”

      蓝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远处的土路边上,隐约能看见一辆自行车的轮廓,倒在地上。

      她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看着覃屿,看着他额头上那道泥印子,看着他膝盖上的湿痕,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是一路跑过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为了……听那句“等哥”?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软了很多,“车坏了不会推?跑什么跑?”

      “我……”覃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他想说“我以为你叫我”,但突然一阵咳嗽涌上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把那句话堵了回去。

      两人站在核桃树下,陷入了沉默。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响。树上挂着的核桃壳在风中摇晃,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蓝昭觉得这种沉默太难受了,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她需要打破它,需要重新掌握主动权。她抬头看了看那些核桃壳,突然灵机一动。

      “喂,”她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土块滚到覃屿脚边,“你不是说捡核桃壳吗?”

      “嗯……”覃屿抬头。

      “行啊,”蓝昭突然笑了,那种带着点狡黠和凶狠的笑,“那你捡。不过在那之前——”

      她伸手,从树上扯下一个核桃壳。那是去年的老壳,已经干裂,褐色的,表面布满了纹路。她掂了掂,很轻,但边缘很硬,有棱角。

      “布努族有个规矩,”她信口开河,“要是偷听了姑娘唱歌,就得让姑娘砸三下。砸中了,说明你有福气;砸不中,说明你心眼坏,要遭报应。”

      覃屿看着她手里的核桃壳,又看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带着挑衅的光。他知道她在瞎编,但他没有拆穿。

      “好,”他说,站直了身体,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你砸。”

      “我不砸你身上,”蓝昭晃了晃手里的核桃壳,“砸头。砸中了,你今年高考落榜;砸不中,算你走运。”

      “砸吧。”覃屿闭上了眼睛。

      他站得笔直,像根桩子。风卷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睫毛在颤抖,眼皮下的眼珠在动,显然很紧张,但他没躲。

      蓝昭举起了手。

      她本只是想吓唬他,想看他抱头鼠窜的样子。但覃屿这一闭眼,一挺胸,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反而让她下不来台。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着。

      砸?还是不砸?

      砸中了怎么办?那壳子边缘挺尖的,真砸破了头,血淋淋的,她还得送他去医务室。廖刚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但不砸,她蓝昭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立威?

      “你……你真不躲?”她问,声音有点虚。

      “不躲,”覃屿闭着眼说,“你砸。”

      “我砸了你可别哭。”

      “不哭。”

      “也别告诉老师。”

      “不告诉。”

      “那……那我真砸了?”蓝昭的手往后扬了扬,做了个蓄力的姿势。

      “砸吧。”

      蓝昭一咬牙,手腕一甩——

      “嗖——”

      核桃壳飞了出去。

      她没敢用全力,只使了三成力,而且准头偏了,本意是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但人算不如天算,那核桃壳太轻,被风一吹,在空中拐了个弯,“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覃屿的额头。

      正中眉心上方两寸。

      “啊!”覃屿痛呼一声,捂住额头,蹲了下去。

      “喂!”蓝昭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你……你没事吧?我……我没用力啊……”

      覃屿蹲在地上,捂着额头,指缝间隐约能看见红色的痕迹。蓝昭的心猛地一沉。完了,真砸破了。她赶紧也蹲下来,手伸到一半,想去拉他的手,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指甲离他的额头只有0.5厘米。

      “给我看看!”她吼道,掩饰自己的慌乱,“出血没?我……我不是故意的……”

      覃屿松开手。

      额头上确实有个红印子,很红,而且中间有个黑点——是核桃壳里的残渣。但没有流血,只是皮外伤。

      “吓死我了……”蓝昭松了口气,随即又怒了,“你干嘛不躲?你傻啊?真砸破了怎么办?”

      覃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泛着水光,但嘴角却在上扬:“你说……砸中了就高考落榜。”

      “那是吓唬你的!”蓝昭吼道,“你也信?”

      “我信,”覃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我妈也说,被姑娘砸中是福气。特别是……特别是被喜欢的姑娘。”

      蓝昭僵住了。

      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风停了,核桃树不再摇晃,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覃屿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的脸瞬间红透,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他慌乱地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闭嘴!”蓝昭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

      “闭嘴!闭嘴!闭嘴!”蓝昭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转身就想跑,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覃屿刚才“摔倒”时滚到路边的书包带。她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旱藕粉袋子脱手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几步开外的地上。

      那是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方形的旱藕粉块,白色的。袋子上还用圆珠笔画着画——是蓝昭昨晚在宿舍睡不着时随手画的,两个火柴人,一个骑着车,一个坐在后座上,手里举着朵花。

      覃屿看见了那个袋子。

      蓝昭也看见了。

      两人同时愣住。

      蓝昭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那是她的秘密,是她昨晚听着韦乐讲布努族的情歌故事,一时心血来潮画的。她画的是……是她想象中的一幕,但她从没想过要让人看见,特别是不能让覃屿看见。

      “不许看!”她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捡。

      但覃屿离得更近,而且他的动作更快。在蓝昭扑过来之前,他已经弯腰捡起了那个袋子。

      “还给我!”蓝昭去抢,但覃屿把手举高了。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手臂伸直,她够不着,“那是我的!”

      “画的是……”覃屿盯着那个袋子,盯着上面那两个火柴人,心脏狂跳,“是我们?”

      “不是!”蓝昭急得眼圈都红了,“是我瞎画的!是我……是我表弟!对,我表弟和我表姐!”

      “你表弟骑车带你表姐?”覃屿指着那个骑车的小人,“这个这么高,这个这么矮……”

      “那是……那是透视!你懂什么透视!美术课没学过吗?”蓝昭语无伦次,手伸到一半想去抓袋子,又停住了,手指在空中抓挠,“给我!快点!不然我杀了你!”

      争抢中,袋子撕破了。

      粉块掉出来,滚进泥里。那张画着火柴人的塑料袋飘到地上,被风一吹,贴在覃屿小腿上。他弯腰去捡,她一脚踩住,“不许看!”

      但圆珠笔印已经透过塑料袋,印在他灰扑扑的校裤上,蓝色的,两个小人。

      覃屿看着裤腿上的印子,愣住了。蓝昭也看见了,她的血突然不流了,手脚发麻,想喊“还给我”,但舌头抵着上颚,发不出声。

      覃屿把袋子从裤腿上撕下来,手指捏着那个骑车的火柴人。她的视线跟着他手指的动作,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指甲离他胸口0.5厘米,抖得厉害。

      “送给我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当……就当刚才砸我的赔礼。”

      “赔礼?”蓝昭瞪大眼睛,“我砸你一下,你要我赔这个?这是……这是……”

      “是什么?”

      “是……”蓝昭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这是我画的你和我”吧?那还不如杀了她。

      “是旱藕粉,”她最后憋出一句,“很贵的,五块钱一袋。你要吃自己买,凭什么给你?”

      “我不吃,”覃屿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我留着。”

      “留……留着干嘛?”蓝昭的声音在发抖。

      “留着……”覃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等高考完了再看。”

      蓝昭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个画着火柴人的袋子贴在心口,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不想抢了,也抢不动了。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随便你,”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黄胶鞋,鞋面上沾着泥,“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那不是我……不是我们……”

      “我知道,”覃屿说,“是你表弟和你表姐。”

      “对!”蓝昭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表弟和表姐!”

      “嗯,”覃屿点点头,但嘴角在笑,“但那个高的,穿的是校服裤子,裤腿还卷着边。你表姐也卷裤腿吗?”

      蓝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确实卷着边。

      她哑口无言。

      “还有,”覃屿继续说,眼神变得柔和,“那个坐车的,手里举着朵花。那花……是旱藕花吗?”

      旱藕花是蓝紫色的,像喇叭,地苏镇到处都是。蓝昭昨晚画的时候,确实画的是那个形状。

      “我……我……”蓝昭“我”了半天,终于崩溃了,“你烦死了!覃屿!你就是个……就是个……”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他。说他是流氓?不是。说他是笨蛋?也不对。说他……喜欢她?

      这个词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疼。

      “我讨厌你!”她最后喊了一句,转身就跑。

      这次她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沿着坡路往下冲,黄胶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她的马尾辫在风中狂舞,灰色的毛衣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覃屿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捂着胸口,那里贴着那个塑料袋,贴着那两个火柴人。塑料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软了,边缘的圆珠笔痕迹蹭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蓝色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些剩在枝上的核桃壳。其中一个在最高的枝桠上,在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砸中是福气,”他喃喃自语,摸了摸额头上的红印子,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痛得很舒服。

      远处传来布努族的山歌声,不是蓝昭唱的,是真正地苏镇方向传来的,隐约能听见“哎——什么水面打跟斗嘞——”的原生态对歌。

      覃屿笑了。他推着那辆摔坏的车,一瘸一拐地走向高岭镇。车圈变形了,骑不了,只能推。链条断了,得去镇上修。膝盖疼,额头也疼。

      但他心里像是揣了一团火,暖烘烘的。

      那个画着火柴人的旱藕粉袋子,在他胸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颗小小的心脏。

      而在坡下,蓝昭躲在拐角处的一棵芭蕉树后面,捂着狂跳的心口,看着覃屿远去的背影,看着他头上那个隐约的红印子,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笨蛋,”她对着自己的黄胶鞋说,声音闷闷的,“那个‘等哥’……真的是唱给你的。”

      风吹过芭蕉叶,发出哗啦啦的响,盖住了她的声音,也盖住了她发烫的脸颊。

      罗帆在排水沟边找到那辆破车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他看着沟里那辆扭曲的自行车,又看看地上的泥脚印,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

      【快讯:覃屿在高岭坡被蓝昭砸得头破血流,现场惨烈,车毁人伤。速来围观。】

      消息发完,他捡起地上那枚反弹的核桃壳,看了看上面的黑渍,摇了摇头,扔进沟里:“操,真疼。”

      韦乐在宿舍里收到这条消息时,手里的绣花针扎进了手指。她看着那个“等哥”的歌词本,突然笑了:“原来如此。蓝昭,你等着。”

      梁敏则已经开始在班里传播新版本的情报:“号外号外!覃屿为了听蓝昭唱情歌,摔进了沟里!蓝昭为了灭口,用核桃壳行凶!这就是三月三的爱情诅咒!”

      黄胶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嚓咔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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