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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研学旅行与博物馆 删掉,不然 ...


  •   四月的风把桂西高中的蓝色校服吹得鼓胀起来。不是热风,是那种带着水汽的黏暖,贴肤,发腻,像有人把刚出锅的糯米糍糊在人脸上。

      蓝昭站在喷泉广场边缘,背对着致高楼,手里捏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十片白色药片,用纸板分成六份。苯海拉明。昨天去医务室开的,刘姐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在登记本上,她直接拉开抽屉自己拿,两毛钱一片,拿了一板十五片,三块钱。现在分成小包装,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包着,每包两片,准备卖两块。

      “奸商。”韦乐背着个巨大的布努族刺绣包凑过来,包里装着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布努族特有的蓝靛染料,“成本四毛卖两块。”

      “经济学概论学得不错,”蓝昭把塑料袋塞进校服口袋,拍了拍,“等会儿车上有人吐,我就有生意。你带这么多鸡蛋干嘛?孵小鸡?”

      “给我弟的,”韦乐从包里掏出一个鸡蛋,在蓝昭眼前晃了晃,“隆福乡的土鸡蛋,我阿妈让带的。说到了南宁给蓝老师——就是我们班主任——送两个,剩下的给我补脑子。”

      “黄致远不吃这个,”蓝昭扯了扯身上的校服外套,“他只吃降压药。”

      “昭昭,”梁敏从后面扑上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QQ聊天界面,“你看你看,17班群里有人说覃屿早上没吃早饭,空腹坐车,肯定晕。”

      蓝昭没接话。她扯了扯里面的衣服——白色T恤,领口洗得松了,露出锁骨,那里凸得很明显,像两根横着的筷子。牛仔裤是表姐淘汰的,腰围大了一圈,用根红色的编织腰带系着,裤脚卷了两道,露出脚踝。

      “转过来我看看,”梁敏伸手拽她,“我操,真是你?这腿?”

      蓝昭的腿伸直了,搁在喷泉池边缘。牛仔裤是直筒的,但她太瘦,布料贴在腿上,显出笔直的线条。从脚踝到膝盖,骨头一根根支棱着,没多少肉,但比例极好。

      “平时校服遮住了,”梁敏凑近,压低声音,“你这腿去当模特都行,就是太细,跟竹竿似的。覃屿刚才在17班队伍那边,盯着你看半天了。”

      “他看的是车,”蓝昭把腿收回来,黄胶鞋踩在池沿上,“数车上人数呢。”

      “数你,”梁敏笑,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我刚跟17班线人确认了,他说覃屿原话是‘蓝昭腿怎么那么长’。我发QQ告诉你啊。”

      “滚。”

      黄致远站在台阶上,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手里举着个扩音器,电池快没电了,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响:“到了南宁!不许脱离队伍!不许去网吧!不许吃路边摊!谁要是拉肚子影响明天考试,记过处分!张三!说的就是你!去年你就吐车上,今年还敢坐第一排?坐后面去!再吐我让你自己舔干净!李婷!你把指甲油给我擦掉!涂得跟鬼爪子似的!”

      蓝昭没听。她低头数药片,手指粗糙,指节处有个小茧,是编玉米叶鞋垫磨出来的。她算了算,三十片,能卖十五份,每份两块,毛利三十,减去成本六块,净利润二十四。够给弟弟买三盒钙片,还剩六块,可以吃三碗螺蛳粉。

      “23班!这辆车!”黄致远指着第三辆大巴,“快上车!占座位!后面颠簸,前面的好!晕车的都给我坐中间!别装好汉坐后面,吐了我让你们自己舔干净!听见没有张三?你他妈再敢吐,我让你当着全校面把呕吐物吃下去!”

      蓝昭跑过去。她跑得很快,牛仔裤比校服裤贴身,迈步子时绷出大腿的线条。她抢到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喜欢后面,是后面颠簸轻些,卖药方便观察“客户”,而且靠近厕所。

      韦乐坐在她旁边,刺绣包占着膝头,散发着艾草和鸡蛋混合的气味。梁敏坐在过道另一侧,今天穿了条碎花裙,正忙着补妆,口红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蓝昭,”梁敏转过头,口红涂到一半,“你转过来我看看后面。17班的车在咱后面第四辆,覃屿上车了,脸色不太好。”

      “晕车了?”蓝昭把药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腿上,像摆地摊,“正好,大鱼。”

      “你还真卖啊?”韦乐瞪大眼睛,“被廖刚抓到怎么办?”

      “就说我自己吃的,”蓝昭撕开一个小纸包,拿出两片药,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先给自己打上样。这药苦,但管用。”

      发动机轰鸣起来,柴油味混着尾气,呛得人嗓子痒。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桂西河的水腥味。蓝昭探出头看了看,覃屿坐在17班车的靠窗位置,正低头系安全带,动作笨拙,脸色确实发白,不是黑红,是失血的白,嘴唇发紫。

      “出发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烟嗓,粗声粗气地喊,手里攥着个油腻的方向盘套,“都把安全带系上!吐车上两百!少一分我扒你们皮!谁吐谁给我擦!听见没有?我可不是你们班主任,我不讲情面!”

      车队启动。轮胎碾过校门口的减速带,咚的一声,整辆车弹起来。蓝昭的膝盖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摸出准备好的晕车药,撕开包装,苦得她皱起眉,像嚼了口黄连。

      出城的路是山路。G210国道,弯多,坡陡。大巴车像条喝醉的蟒蛇,在盘山路上扭动。车内很快弥漫起一股复杂的气味——汽油味、汗味、劣质香水味,还有前排某个男生脱鞋后的脚臭味,混在回南天的湿气里,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蓝昭卖了八单。第一单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实验班的书呆子,平时从不说话,此刻脸色发青,捂着胃,额头抵在前座椅背上。

      “要吐?”蓝昭倾身向前,声音压低,“我有药,两片,两块。”

      女生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已经溢出白沫:“两块?”

      “爱买不买,”蓝昭晃了晃纸包,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吐车上你赔不起,清洁费五十。而且廖刚会通报批评,说你影响班级荣誉。你去年拿过三好学生吧?不想档案里记一笔吧?”

      女生颤抖着手掏口袋,摸出两个硬币,一块的,脏兮兮的,递过来。蓝昭接了,硬币粘着汗,湿漉漉的,散发着铁锈和手掌的酸臭味。她抠开药板,铝箔刺进指甲缝,疼得一甩手,把药片拍在女生掌心:“嚼碎,苦但管用。别咽,含着。”

      交易完成。蓝昭在本子上记:“第一单,成本0.4,收入2,净利润1.6。”

      韦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真卖啊?那是三班的学霸,你也宰?”

      “学霸更需要脑子清醒,”蓝昭说,“这叫脑力税。”

      车到第一个大弯,整个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呻吟。有人开始翻塑料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蓝昭像只觅食的鹰,目光扫过车厢。她看见第三排有个胖子男生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塑料扶手发出嘎吱声,正是去年吐过车的张三。

      “要晕车药吗?”蓝昭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往前走。车子转弯,惯性把她甩向过道一侧,她抓住扶手,站稳。牛仔裤包裹的腿在过道里显得很长,引得旁边几个男生侧目,“两块,无效退款。”

      胖子摇头,捂着嘴:“我没钱……我……我想吐……”

      “那算了,”蓝昭转向第四排一个装死的女生,“你呢?”

      女生睁开眼,脸色蜡黄:“我有……我有塑料袋……”

      “行。”蓝昭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车厢中部,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骚动。17班的车就在他们后面,隔着满是灰尘的后窗玻璃,她看见覃屿站起来了,弓着腰,似乎想换座位。

      他的脸色泛青,不是晒黑的红,是失血的白。他盯着座椅后背的塑料纹路,那些网格状的花纹在他眼里开始扭曲、旋转,像无数条蚯蚓在钻洞。他眨眨眼,花纹不动,胃却动了。

      “大鱼上钩了,”蓝昭心里判断,“晕得厉害。”

      她转身往回走,但过道被站着的同学堵住了。车子又是一个急弯,她不得不抓住椅背稳住身体。等她挤回座位时,看见覃屿已经坐下了,头靠在窗玻璃上,肩膀微微发抖,右手死死按着胃。

      “难受……”前排传来呻吟。

      “该,”蓝昭小声骂了一句,“骑车那么猛,坐车倒怂了。”

      但她还是坐下了,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那是她唯一的奢侈品,不锈钢的,掉了漆——喝了口水,把嘴里的药味冲掉。她想了想,又掏出两片药,用纸包好,塞进校服口袋。

      两个小时后,车队进入高速。路况好了,但车内空气更浑浊。蓝昭卖了十二单,净利润十九块二。她把钱理好,叠成方块,塞进袜子里面——那是她最安全的保险库,贴着脚踝,硬硬的,踏实,散发着脚汗和硬币混合的金属味。

      “还有两小时,”梁敏脸色也有点白,放下手机,“我难受。群里说覃屿快死了,在17班车上吐了一次,没吃东西,干呕,黄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了,牙缝里发苦。”

      “吐车上没?”蓝昭问。

      “据说憋住了,”梁敏说,“用塑料袋套着嘴,袋子都鼓起来了。真狠。”

      “五块钱一片都不亏了,”蓝昭说,“这叫救命钱。”

      又过了四十分钟。大巴车突然减速,前面堵车了。车流像条僵死的蛇,趴在高速上。太阳出来了,晒在车顶,车内温度骤升。空调坏了,或者司机舍不得开,窗户开了一条缝,吹进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柏油融化的味道。

      韦乐突然开口唱起来,布努语的山歌,调子婉转,从鼻腔里哼出来,像山风穿过竹林:“阿妹立在高岭坡……”

      “闭嘴!”司机怒吼,猛拍方向盘,“唱什么唱!招魂呢?这是高速!再唱给我下车走路去!老子不信邪,老子只信安全带!”

      韦乐悻悻地闭上嘴,小声嘟囔:“布努族坐车要唱歌,不然会撞邪……”

      蓝昭看见覃屿站起来了。他从17班的车上走下来,蹲在路边,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肩膀剧烈起伏。他的运动裤膝盖处沾着灰,卷边的裤脚在抖。

      “吐了,”韦乐说,“真吐了。”

      蓝昭解开安全带,抓起那个纸包,从座位上挤出去。

      “干嘛去?”梁敏问。

      “做生意,”蓝昭说,“逮大鱼。”

      她跳下车。路面烫得惊人,隔着黄胶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像踩在烧热的铁板上。她快步走到17班的车旁,覃屿还在路边蹲着,面前有一滩污秽,黄绿色的胆汁混着胃酸,酸腐味刺鼻,表面浮着没消化的早餐残渣——看起来像是空心菜梗。他的后背湿透了,灰色的卫衣颜色变深,黏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哟,”蓝昭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高岭镇车神,也有今天?”

      覃屿抬起头。他的脸色惨白,额前的刘海被汗湿透,贴在皮肤上,像绺海藻。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沾着汗珠。他看见蓝昭,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用手背擦嘴,手背上有青筋暴起:“……别看了。恶心。”

      “我才懒得看,”蓝昭蹲下来,与他平视。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酸味、胃酸的苦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可能是早上修车沾上的,“恶心死了。喏,药。”

      她伸出摊开的手,掌心躺着两片白色药片,纸包已经打开了。

      覃屿看着药片,又看着她。他的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眩晕中恢复,瞳孔有些散:“……多少钱?”

      “五块,”蓝昭说,声音没有起伏,“别人两块,你五块。趁火打劫价。”

      “你……”覃屿气得想笑,但胃又一阵痉挛,他捂住嘴,手指发抖,“奸商……”

      “爱吐不吐,”蓝昭收回手,作势要站起来,“我走了,你慢慢吐,吐完了自己爬上车。廖刚在数人数呢,少了人他得急死。这太阳晒着,再晒十分钟你就中暑了,中暑了还得买藿香正气水,那得四块,更贵。”

      “等等!”覃屿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全是汗,粘腻腻的,像条泥鳅,“……给我。”

      “五块。”

      “先欠着……”覃屿的声音哑了,带着颤音,“我……我难受……”

      “不行,”蓝昭站起身,“概不赊账。上次电话卡的钱你还没还呢。”

      覃屿仰头看着她。阳光刺眼,他眯起眼,蓝昭的轮廓在逆光里发白。她穿着白T恤,脖颈纤细,锁骨突出,草帽的阴影投在她脸上,显得眼神更凶。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遮住了毒辣的太阳,带来一点难得的阴凉。

      “蓝昭,”他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锈,“……我难受。真的。”

      蓝昭看着他。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发青,睫毛湿漉漉的,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因为干呕刺激泪腺。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只垂死的鸟,在抖。

      “该,”蓝昭骂了一句,蹲下来,把药片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掌心,“嚼碎,喝水。欠我五块,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涨,现在一袋五块,你欠我五块加利息,共六块。”

      覃屿接过药,直接扔进嘴里,干嚼。苦味在他口腔里炸开,他皱起眉,但没吐。蓝昭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杯沿有个缺口,她特意转了个方向,把缺口对着自己:“水,没毒。喝吧。”

      覃屿喝了口水,温水滑过食道,他感觉胃里的痉挛减轻了一些。他靠在护栏上,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滴在柏油路面上,瞬间蒸发,留下深色的点。

      “……谢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五块……下周还你。”

      “下次卖核桃的时候还,”蓝昭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车流,车流像条生锈的铁链,“你骑车不晕,坐车晕?什么毛病。平衡器坏了?”

      “不一样……”覃屿闭上眼睛,喉结滚动,“骑车……自己控制……车是活的……这是铁棺材……里面……闷……”

      “矫情,”蓝昭说,但声音轻了些,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心心相印的,绿茶味,上次在小卖部他塞给她的,她一直塞在牛仔裤后兜,现在掏出来,拍在他额头上,“擦擦汗,别中风了。”

      覃屿接过纸巾,按在额头上。纸巾上有淡淡的香味,混着她裤兜里的旱藕粉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额头的刺痛减轻了一些。

      “上去吧,”蓝昭说,“前面好像通车了。廖刚在数人,看见你蹲这,又得骂你装病。”

      “我没装……”覃屿想站起来,但腿软,晃了一下。

      蓝昭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热,掌心有茧,粗糙而温暖,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像铁钳:“慢点,别倒我身上,脏。”

      覃屿借着她的力站起来,两人往车上走。蓝昭的手一直扶着他胳膊,直到车门口才松开。覃屿上车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蓝昭已经转身走了,黄胶鞋踩在滚烫的路面上,啪嗒啪嗒,牛仔裤的裤脚卷着,露出细瘦的脚踝。

      下午一点,车队终于抵达南宁。不是市区,是西乡塘区,博物馆集中地。学生们像被释放的囚犯,欢呼着下车。蓝昭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白T恤下摆从腰带里抽出来一点,露出半截腰,细得惊人,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一根根支棱着。

      “蓝昭!”梁敏跑过来,脸色发白但兴奋,“你看覃屿,活过来了。”

      覃屿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脸色恢复了黑红,但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见蓝昭,举起手,比了个“五”的手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记得还钱。”

      “记得还钱!”蓝昭喊回去,“六块!”

      蓝昭抬头看南宁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像钢铁的森林,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眼睛疼。远处有高架桥,像条灰色的龙盘在半空,还有地铁轨道,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这栋楼,”蓝昭指着最近的一栋写字楼,“得值多少袋旱藕粉啊?”

      “你算那个干嘛,”梁敏说,“反正买不起。”

      “一栋楼按五千万算,一袋旱藕粉五块,”蓝昭眯着眼算,“得一千万袋。地苏镇全镇种十年旱藕也凑不齐。”

      覃屿走过来,脚步还有点飘,听见她算账,插嘴:“种十年不如卖一年核桃。高岭镇的核桃树,一棵年产五十斤,按二十块一斤……”

      “闭嘴,”蓝昭说,“炫耀你们高岭镇富?滚远点。”

      广西民族博物馆前排着长队。太阳毒辣,晒在青石板上,反光刺眼,地面热浪扭曲,像水面。蓝昭戴着顶草帽——那是她爸的,帽檐宽大,显得她脸更小。她眯着眼看眼前的建筑,很大,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这就是南宁啊……”韦乐感叹,布努族的银镯子在阳光下晃眼,“楼真高。那是什么?地铁吗?”

      “地铁,”蓝昭说,“ underground 。一条线能装几千人,比我们全镇人口还多。”

      “进去之后自由活动,”黄致远拿着扩音器喊,声音嘶哑,“三点钟大厅集合!不许碰展品!不许大声喧哗!谁要是把恐龙尾巴掰下来,卖了他也赔不起!韦乐!把你那鸡蛋收好!别在展厅里剥,熏死个人!”

      蓝昭对民族文化展没兴趣,她径直走向文创店——看看有没有商机。文创店在入口右侧,玻璃柜台里摆着钥匙扣、冰箱贴、明信片。蓝昭凑近看定价:一个钥匙扣二十五,一个冰箱贴十八,一张明信片八块。

      “抢劫,”蓝昭低声说,“这钥匙扣成本最多两块,卖二十五。暴利。”

      她掏出小本子记:“景区纪念品,利润率百分之一千二百。可学习。”

      但梁敏拉着她:“先去看恐龙!自然博物馆那边有化石!据说有真的恐龙蛋!”

      “恐龙有什么好看的,”蓝昭说,“死了几千万年了。”

      “去看嘛,”韦乐也兴奋,拉着她胳膊,“走啊,看完我给你唱布努族的山歌,真正的,不是刚才车上那种。刚才司机不懂欣赏。”

      三人跟着人流走进自然博物馆展厅。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酷热形成冰火两重天。蓝昭打了个哆嗦,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层皴了的粗纸。展厅穹顶极高,光线昏暗,只有展柜射灯亮着,地面反光,像水面。

      正中央是一具巨大的恐龙骨架,马门溪龙,脖子长得离谱,一直伸到天花板,像座骨头的桥。周围围着玻璃护栏,防止游客靠近。

      覃屿站在骨架前,仰着头,嘴巴微张。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贴近玻璃护栏,手撑在玻璃上,脸几乎贴了上去,鼻尖离玻璃只有一厘米。

      他在看骨架的细节。颈椎的弧度,肩胛骨的结构,尾椎的连接方式。他想起生物竞赛的书,想起进化论,想起这些骨头曾经在远古的广西大地上行走,吃草,或者吃肉。他看得入迷,忽略了周围的一切,包括那层玻璃,包括玻璃上贴的“请勿靠近”的警示条。

      蓝昭看见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射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投下的阴影很重,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移动。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手指张开,指尖发白,因为用力。

      “……覃屿,”蓝昭喊了一声,走过去,“你离远点,那是玻璃。”

      覃屿没听见。他沉浸在某种幻觉里,仿佛那具骨架是活的,他能看见肌肉附着在上面,能看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能看见它低下头吃树叶。他向前倾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咚!”

      一声闷响,像西瓜砸在地上。

      覃屿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玻璃上。那玻璃擦得太干净了,保洁阿姨刚擦过,透明得像不存在,他以为是空的,可以直接走到骨架旁边,甚至伸手摸摸那粗大的腿骨。

      整个展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

      “哈哈哈哈!有人撞玻璃了!”

      “傻子!那是玻璃!”

      “17班的!那个骑车的!那个晕车的!”

      覃屿捂着额头,踉跄后退,眼镜歪了,挂在耳朵上,一只镜腿戳着太阳穴。他的额头中央迅速红起一块,像盖了章,又像个竖起来的鸡蛋,摸起来像颗煮熟的鸡蛋,硬邦邦的。他茫然地看着那层玻璃,又看看远处的蓝昭,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眩晕中恢复——不知道是撞的,还是之前晕车的后遗症,或者是被撞懵了。

      蓝昭走过来,看着他额头的红印,又看看那层锃亮的玻璃,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不住的、气极反笑的笑声,肩膀在抖。

      “覃屿,”她叉着腰,草帽歪在一边,“这智商怎么考11名的?”

      覃屿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测试玻璃纯度。”

      “纯吗?”

      “纯,”覃屿扶正眼镜,额头上的红印更明显,在冷光下发亮,“……纯得跟没有似的。”

      “那你再撞一下,”蓝昭说,“测试测试硬度。看是你头硬还是玻璃硬。”

      “滚……”覃屿蹲下来,捂着额头,手指缝里露出红彤彤的皮肤,“……疼死我了。”

      蓝昭蹲下来,看着他额头的红印,从包里掏出那包纸巾——心心相印的,绿茶味,上次在小卖部他塞给她的,她一直塞在牛仔裤后兜,现在掏出来,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别流血了。破相了更丑,本来就黑。”

      覃屿接过纸巾,按在额头上。纸巾上有淡淡的香味,混着她裤兜里的旱藕粉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额头的刺痛减轻了一些。

      “谢谢,”他闷声说,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药钱,回去还你。六块。”

      “五块,”蓝昭纠正,“那包纸巾算我送你的,免费。但你欠我五块,加上之前电话卡的三十,共三十五。回去记得还,不还我就把你撞玻璃的照片贴到光荣榜上。”

      “奸商……”

      “撞玻璃的傻子没资格说话,”蓝昭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走了,去看真的恐龙蛋,离玻璃远点看。梁敏!韦乐!走了!”

      中午,博物馆食堂。不是什么好地方,塑料桌椅,不锈钢餐盘,饭菜是承包的,大锅菜,油水少。蓝昭打了份番茄炒蛋和米饭,六块钱,坐在角落里。食堂里人声鼎沸,六百个学生同时吃饭,像群猪在抢食。

      韦乐和梁敏坐在她对面。韦乐正在用布努语讲刚才民族展厅看到的服饰,手舞足蹈:“那个银饰,跟我阿妈的一模一样,但是新的,太亮了,没有灵气。我们布努族的银饰,要戴三代人,戴黑了,才有灵气……”

      “蓝昭,”梁敏突然捅了捅她,“覃屿端着盘子过来了,一个人。17班那桌满座了,张三占着位置,说谁坐谁就得闻他的脚,他早上没洗脚。”

      蓝昭抬头,看见覃屿端着餐盘,盘子里是同样的番茄炒蛋,但旁边多了一个咸鸭蛋。他在找座位,看见她们这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这有人吗?”他问,声音还有点虚,额头上的红印还没消,像个滑稽的印章。

      “没有,”梁敏说,眼睛里闪着光,“坐啊,正好我们缺个男生平衡一下。张三那脚,生化武器,比韦乐的鸡蛋还熏人。”

      覃屿坐下,坐在蓝昭对面。他剥开咸鸭蛋,蛋白剥下来,蛋黄留着。他把蛋白放进嘴里,然后……把蛋黄夹到了蓝昭的盘子里。

      蓝昭愣住了。梁敏和韦乐也愣住了。

      “你干嘛?”蓝昭盯着盘子里的蛋黄,油汪汪的,像个太阳。

      “我不吃蛋黄,”覃屿说,低头扒饭,不敢看她,耳朵红了,“……腻。你吃,你需要……营养。”

      “我需要什么营养?”蓝昭的声音提高了。

      “你……你太瘦了,”覃屿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叫,“……腿那么细,风一吹就倒。蛋黄……有蛋白质。你弟……也需要蛋白质……你吃了……相当于……”

      “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你替你弟吃了,”覃屿结结巴巴地说,“……补钙。”

      蓝昭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他低头扒饭,筷子戳在米饭里,戳出一个个小坑,额头的红印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更明显。

      “神经病,”蓝昭骂了一句,但筷子夹起了蛋黄,咬了一口,咸得她皱眉,蛋黄沙沙的,在舌尖化开,“……咸死了。你们高岭镇的鸭蛋这么咸?”

      “腌了……三个月,”覃屿说,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杯沿转了个方向,缺口对着他自己,“……多喝水。”

      韦乐和梁敏对视一眼,梁敏在桌子底下踢了韦乐一脚,两人低头吃饭,嘴角憋着笑,努力不发出声音。

      返程的大巴车上,天已经黑了。南宁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红的绿的,照在蓝昭脸上。她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卖药卖了十五单,净利润二十四,减去给韦乐和梁敏的“保护费”(两包辣条,四块),净赚二十。加上覃屿欠的六块,共二十六。够给弟弟买四盒钙片。

      她把钱塞回袜子里,贴着脚踝,硬硬的,踏实。靠着车窗,昏昏欲睡。车子颠簸了一下,硬币硌到脚踝骨,疼得她一哆嗦,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覃屿坐在她旁边。

      “你怎么在这?”蓝昭吓了一跳,“这是23班的车!”

      “17班……后排有人脱鞋,”覃屿的声音含糊,闭着眼睛,额头上的红印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脚臭。张三把鞋脱了,我……我受不了。黄老师让我过来挤挤……”

      “挤个屁,”蓝昭说,“你过去,别靠着我。”

      “我晕车……”覃屿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梦话,“……吃了药……还是晕……让我靠一下……就一下……”

      他的头歪过来,靠在了蓝昭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洗发水混着汗的味道。他的身体很重,压得她肩膀发酸,像压着袋土豆。

      “喂!覃屿!”蓝昭推他,“醒醒!别装睡!”

      覃屿没动,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了。他的手垂下来,碰到她的手背,冰凉,手指修长但粗糙。

      蓝昭僵住了。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又怕梁敏和韦乐看见。她转过头,看见梁敏正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他们,屏幕亮着,在黑暗里像只眼睛。

      “删掉,”蓝昭无声地比口型,眼神凶狠,“删掉,不然杀了你。”

      梁敏笑着摇头,手指按在屏幕上,发了一条QQ。

      韦乐突然开口,用布努语轻声唱起来,调子婉转,像夜风穿过竹林:“阿妹坐车回家乡……星星点灯照路途……”

      “闭嘴,”蓝昭低声说,“想被司机骂啊?”

      “这次是祝福的歌,”韦乐说,“保平安的。让他睡吧,他累了。”

      蓝昭没办法,她僵硬地坐着,任由覃屿靠着。车外的霓虹灯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红忽绿。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动,额头上的红印还没消,像个小丑的标记,或者像盖了章的猪肉。

      她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食指动了动,想抽出来,却停住。她把拇指慢慢叠上去,没握,只是盖住,像盖印章。

      “傻子,”蓝昭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怕惊醒他,“……欠我六块,还靠着我睡……利息要翻倍了……明天得还我十二……”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南宁的夜景飞驰而过,高楼林立,像一片钢铁的森林,地铁轨道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想起小时候在地苏镇,晚上只有星星,没有这么多灯。她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这里的大学;但又很小,小到她肩膀上靠着一个人,重得真实,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热热的。

      她动了动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尽管压得她骨头疼。

      “到了叫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睡吧。十二块,别想赖账。还有,你头发臭死了,回去洗头。”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向着桂西的方向,颠簸着,像台老爷拖拉机,吭哧吭哧地往回爬。韦乐的歌声停了,梁敏的手机屏幕暗了,覃屿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蓝昭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十七盏时,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覃屿握住了,松松地握着,像握着件东西,而不是握着个人。她盯着那只手,食指动了动,想抽出来,却停住。她把拇指慢慢叠上去,没握,只是盖住,像盖印章。

      她没抽回来。

      车窗外的霓虹灯逐渐稀疏,变成了乡村的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像孤独的守夜人。蓝昭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任由车子摇晃,像摇摇篮。

      她梦里都在算账:十二块,加上今天的二十六,共三十八。够买七盒钙片,还剩三块钱,可以买包辣条,或者存着,存到五十,就可以给弟弟买件新衣服。

      或者,存到六十,请覃屿吃顿黄氏真味螺蛳粉,加鸭脚,加腐竹,加卤蛋。

      再加两瓶豆奶。

      算是还他人情。

      毕竟,他靠在她肩上,挺重的。

      也挺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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