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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B铅笔的阶层 立据人:蓝 ...


  •   四月二十一日,桂西县进入梅雨间歇期。天空是洗过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湿重地盖在县城上空。桂西高中致行楼三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飘来消毒水与氨水混合的气味,被穿堂风卷进考场。

      这是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对实验班学生是走过场,对普通班则是生死线——期中考试排名垫底,高三进不了重点班。蓝昭坐在靠窗第三列倒数第二排,座位号17。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桌上摆着准考证、身份证、透明笔袋。笔袋是校门口一块五买的,软塑料,拉链头脱落,用一根红色编织绳系着死结。

      她检查文具。五支中性笔,晨光GP-1008,笔杆贴着白色胶布,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这不是作弊,是她平时记忆的习惯,胶布边缘翘起,沾着黑灰。一把塑料尺,刻度磨损,0刻度处缺角。一块橡皮,粉红色,草莓香味,梁敏上周送的生日礼物,说是“四块钱一块,好使”,但蓝昭知道这香味橡皮擦不干净,会在答题卡上留下黑印。

      最重要的是2B铅笔。

      蓝昭从笔袋里掏出那支铅笔。校门口文具店“学子之家”买的,五毛钱一根,圆柱形笔杆,没有品牌标识,裹着廉价黄色漆皮,笔尾没有橡皮头,只有光秃秃的金属箍。她用手指甲刮了刮笔杆,漆皮掉渣,露出里面的白木。笔芯是染色的,颜色发灰,不是纯正的墨黑。她早上削了三支,这是第四支,笔芯削得很尖,但能看到石墨颗粒粗大,分布不均。

      前排坐着陆嘉树。蓝昭认识他,覃屿的室友,理综能考280分的怪物,但答题卡总涂串行。陆嘉树正低头整理文具,他的铅笔摆在桌角——中华牌绘图铅笔,六角形笔杆,深绿色漆,烫金字体,笔尾带着白色橡皮头,橡皮与金属箍之间还有一圈银色铝皮。那是上周六他去县城沃尔玛买的,十二块钱一盒,六支装,平均每支两元。此刻他手里还攥着一支备用的,同样削得尖细,笔杆上贴着透明胶带,写着“陆嘉树·专用”。

      蓝昭移开目光。她把那支五毛铅笔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笔杆。笔杆上有道裂痕,从笔尖往上延伸两厘米,是昨天削笔时用力过猛导致的。她用力捏了捏,能感觉到笔芯在木质外壳里轻微晃动,不是实心的,是松的。

      8:55,分发草稿纸。

      监考老师甲是个中年女人,教化学的,姓陈,走路无声。她抱着一摞草稿纸进来,薄如蝉翼的米黄色纸张,散发着油墨和木浆混合的酸味。草稿纸每人一张,A4大小,上面印着“桂西县高中期中考试草稿纸”的红章。

      蓝昭接过草稿纸,在左上角写下姓名和准考证号。她的字迹很重,圆珠笔尖几乎戳破纸背。写完后她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方块,塞进桌肚左侧——那里已经放着她那支备用的五毛铅笔,还有半块用剩的铅笔头,是从上学期期末考保存下来的,短得几乎捏不住,芯已经秃了。

      9:00,正式开考。

      广播里响起电流杂音,然后是《运动员进行曲》的片段,被截断,滋滋啦啦地宣布考试开始。试卷从前向后传递,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声。蓝昭接过物理试卷,8开大小,双面印刷,油墨味刺鼻。她快速浏览选择题,前六道是力学,后四道电磁学,最后两道原子物理。题目不难,比她平时做的模拟卷简单至少两个层级。

      她拿起那支五毛铅笔,准备填涂答题卡。答题卡是粉红色的,厚实光滑的纸张,印着120个填涂框,每个框5毫米见方。她左手按住答题卡边缘,右手握笔,笔尖对准第一题——选C。

      笔尖触到纸面,发出沙沙声。她用力涂,从左到右,来回三次,填满方框。笔芯在纸上留下灰黑色的痕迹,颜色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能看到石墨颗粒的反光。她涂第二题,选A,这次更用力,笔芯在纸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涂到第七题时,笔芯断了。

      不是折断,是碎裂。五毛铅笔的笔芯质地酥脆,她在涂一个较深的方框时,笔尖承受不住侧向压力,咔嚓一声,笔芯碎成三截。一截嵌在涂好的方框里,突出纸面半毫米,像块黑色的痂;一截掉在答题卡上,滚到第12题的方框里;最后一截还留在笔杆里,但缩了进去,笔尖变得钝平,露出白色的木头。

      蓝昭盯着那截嵌在第7题方框里的笔芯,喉咙发紧。她看了一眼监考老师,陈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她又看斜前方,陆嘉树正在奋笔疾书,他的中华牌铅笔在答题卡上流畅地滑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橡皮头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放下断笔,伸手去桌肚里摸备用笔。那是另一支五毛货,同样劣质。她拔开笔帽——这支笔的笔帽是塑料的,已经开裂——在草稿纸上试了试,笔芯是尖的,但颜色更浅,像是掺了石灰。

      她回头涂第7题。新的笔芯更软,她不敢用力,轻轻涂,但颜色太浅,机器可能读不出来。她加重力道,咔嚓,又断了。这次断在笔杆内部,她甩了甩,断芯掉出来,落在裤腿上。

      蓝昭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还有第三支笔,那半根铅笔头。她把它从桌肚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短得几乎捏不住,指尖被木刺扎得生疼。她用这支笔头去填第7题的方框,笔芯秃了,涂出来是一片模糊的灰色,边缘不清,溢出了方框。

      第8题,她选B。笔头太钝,她看不清方框的边界,涂到了第9题的格子里。她用指甲去刮那溢出的石墨——指甲缝里有黑,是昨晚帮父亲修slowly游时沾的机油,没洗干净。指甲刮过纸面,石墨晕染开来,第8题和第9题的方框连成了一片黑。

      她的手指开始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手腕深处传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她盯着那片黑色的污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想起黄致远上周班会说的话:“期中考试排名垫底,高三进不了重点班。”她想起母亲黄思琪在景区卖玉米粥时,遇到城管驱赶,推着车跑,粥洒了一地,那天亏了八十块。她想起弟弟蓝梓轩的药费,还差四百,如果她能考上好大学,拿到奖学金,就能补上那四百。

      如果此刻被判定作弊,卷子被撕,她一切都没了。

      廖刚就是在这时走进考场的。

      廖刚是年级主任,专攻早恋,但此刻他代另一位监考老师巡场。他穿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秒表在走。他背着手,地中海发型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光,眼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扫视全场。

      他停在蓝昭身边。

      蓝昭的手还停在答题卡上方,那半根铅笔头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指甲正抠着那片晕染的黑渍。她的手指在抖,指甲缝里的黑油混着石墨,在粉红色的答题卡上留下指纹——黑色的、肮脏的指纹。

      “手拿出来。”廖刚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教室里的所有声响。

      蓝昭僵住了。她的手指还抠在纸面上,指关节发白,指甲因为用力而泛青。她慢慢把手从答题卡上移开,那半根铅笔头滚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手里是什么?”廖刚问。

      “笔……铅笔。”蓝昭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给我看看。”

      蓝昭把那半根铅笔头递过去。廖刚捏起来,看了看,嗤笑一声:“五毛钱的假货。芯都断了。”他把铅笔头扔回桌面,铅笔滚到桌沿,差点掉下去。他指着答题卡上那片黑色的污渍:“这是什么?”

      “我……涂错了,想擦掉……”

      “擦掉?”廖刚弯腰,脸凑近蓝昭,她能闻到他嘴里烟草和茶叶混合的臭味,“你手一直往抽屉里伸,找什么?找小抄?”

      “没有!”蓝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摩擦,“我没有小抄!”

      “没有?”廖刚直起身,环顾教室,其他考生都抬起头,陆嘉树也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廖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那种抓住猎物的兴奋:“没有你为什么手一直在下面?没有你为什么答题卡上全是黑印子?啊?你以为我看不见?”

      他伸手去抓那张答题卡。蓝昭本能地按住卷子,她的手掌整个按在那片污渍上,黑色的石墨沾满她的掌心。

      “松开!”廖刚吼道,“卷子给我!我看你藏了什么!”

      “我没藏!”蓝昭的手指死死抠住答题卡边缘,纸面被捏皱,发出撕裂前的呻吟。她的指甲——因为营养不良而薄脆的指甲——在纸面上刮擦,留下新的月牙印。她的整个人都在抖,肩膀耸动。不是害怕,是那种穷孩子面对“被剥夺考试权”时的本能恐惧,那种一旦被撕卷子,就意味着被撕碎未来的巨大恐慌。

      廖刚抓住答题卡的一角,用力一拽。蓝昭的手指被扯得生疼,但她没松手。卷子被拉成紧绷的弦,发出哗啦声。

      “我让你松手!”廖刚的另一只手扬了起来,不是要打她,是要去掰她的手指。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啪——哗啦啦——

      是试卷和答题卡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整个教室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覃屿坐在斜后方,第五列第三排,正好能看见蓝昭的侧影。他看见她抖得像筛糠,看见她指甲缝里的黑油,看见廖刚扬起来的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肚上,但他没感觉到疼。他的右手“不小心”碰掉了答题卡,左手顺势把桌面的铅笔扫落。

      那支中华牌绘图铅笔——六角形笔杆,深绿色漆,烫金字体,笔尾带着白色橡皮头——从桌面滚落,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它滚过水泥地面的裂缝,滚过前桌的椅腿,滚到蓝昭的脚边,撞在她的黄胶鞋鞋尖上,停住了。

      覃屿弯腰去捡,动作很大,像是要扑到地上去。他捡起自己的答题卡和试卷,然后举起右手:“老师!”

      廖刚转过头,扬着的手停在半空:“干嘛?”

      “我笔掉了,”覃屿指着蓝昭脚边那支中华牌铅笔,声音平稳,但耳根发红,“能捡吗?”

      廖刚皱眉,看了看覃屿,又看了看蓝昭脚边的笔。他松开拽着蓝昭答题卡的手——那片纸已经被扯得变形,边缘起毛。他走到覃屿身边:“考试呢,掉什么笔?捡起来,坐好!”

      覃屿弯腰,伸长手臂,越过蓝昭的裤腿,捡起那支中华牌铅笔。他的手指在铅笔上停留了0.5秒,然后没有收回手,而是直接把笔放在了蓝昭的桌沿上。

      “你的?”廖刚问。

      “不是,”覃屿直起身,声音清晰,“是她的。刚才传试卷时,滚过来的。”

      廖刚盯着那支笔,又盯着蓝昭。蓝昭的手还按在答题卡上,掌心漆黑,但手指不再抖了。她的眼睛看着那支中华牌铅笔,笔杆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反光,那么清晰,那么坚固。

      “拿着,”廖刚对蓝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有怀疑,“好好涂。再让我看见你手乱动,按作弊处理。”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咔哒咔哒地响,去巡查下一列。

      蓝昭慢慢拿起那支中华牌铅笔。笔杆是六角形的,握在手里不会滚动,木质坚硬,漆皮光滑。她轻轻一转,看见笔尾的白色橡皮头,干净,完整,还带着出厂时的棱角。她把笔尖对准第7题,那个被弄脏的方框。

      笔尖触纸,沙沙声响起。笔芯流畅地滑动,留下浓黑的、均匀的痕迹。她涂满第7题,颜色饱满,边缘整齐,完全覆盖了之前的污渍。第8题,第9题,流畅得可怕。她的手腕不再痉挛,手指稳如磐石。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方。覃屿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试卷,侧脸对着她,鼻梁很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右手握着一支备用笔——那是另一支中华牌,笔杆上缠着透明胶带,写着“覃屿”。

      考试剩下的一个小时,蓝昭用那支中华牌铅笔填完了所有选择题。最后检查时,她发现笔杆上有个小坑——是她刚才紧张时,无意识地用指甲抠出来的,一个月牙形的凹痕,在绿色的漆皮上显得格外白。

      11:00,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像解脱。考生们纷纷站起,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交响。蓝昭把答题卡反过来扣在桌面上,等监考老师收卷。她手里还握着那支中华牌铅笔,笔杆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有些滑。

      陆嘉树走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支同款铅笔:“覃屿,刚才谢谢啊,要不是你制造动静,廖刚真能把蓝昭吃了。”他转头对蓝昭说:“你刚才抖得跟触电似的,吓死我了。喏,我这还有备用笔,你要早说啊。”

      “不用了,”蓝昭把中华牌铅笔举起来,“我有这个。”

      “这不是覃屿的吗?”陆嘉树愣了愣,“他上周特意去县城买的,说期中要用好笔,涂卡顺滑。他买了两盒,一盒六支,给了他妹三支,自己留三支。这是最好的一支,带橡皮头的。”

      蓝昭的手指收紧,指甲再次抠进那道月牙印里。她转头看覃屿。覃屿正在收拾笔袋,他的笔袋里只剩下两支笔,一支中性笔,一支短了一截的中华牌。

      考完试的学生涌出教室,走廊里充满喧哗。蓝昭在楼梯口追上覃屿。他正靠在墙边,用那支短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似乎在复盘某道物理大题。

      “喂。”蓝昭站定,把中华牌铅笔递过去,笔杆上的月牙印朝着她,“还你。”

      覃屿抬起头,看了看笔,又看了看她。她的掌心还有没擦干净的石墨黑印。她的手指修长,但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薄茧。

      “送你了,”覃屿接过笔,但没拿稳,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回蓝昭手里,“就当……你欠我五毛。”

      “五毛?”蓝昭皱眉,“这笔试两支五毛,两块钱。陆嘉树说了。”

      “那就……欠我五毛,”覃屿把笔再次推给她,这次力道很大,笔杆顶在她的掌心,“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涨。现在一袋五块,涨百分之二十,六块。你欠我六块,减去五毛,还剩五块五。”

      蓝昭看着他。他的指甲缝里有黑油,是今早修车留下的,没洗干净。他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袖口下的手腕骨节分明。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

      “奸商,”蓝昭说,但她握紧了那支笔,笔杆上的六角形棱角硌着她的掌心,那道月牙印正好卡在她的拇指指腹,“五块五就五块五。回去给我张欠条,按手印。”

      “行,”覃屿转身往楼下走,步伐很快,“下午还有一科,记得带真笔。校门口五毛钱的……别用了。”

      “知道了!”蓝昭对着他的背影喊,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啰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深绿色的笔杆,烫金的“中华绘图铅笔”字样,白色的橡皮头。她用指甲再次抠了抠那道月牙印,痕迹更深了,像刻上去的。

      她把它小心地放进笔袋,拉链拉好,系紧那根红色编织绳。笔袋里还有她原来的五毛铅笔,断成两截的,但她现在不需要它们了。

      她摸着那道月牙印,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覃屿。他在一楼大厅,正被陆嘉树拉着对答案。

      “喂,”蓝昭拍了拍覃屿的肩膀,“这笔……你本来打算给谁的?”

      覃屿转过头,眼神闪烁:“给我自己。”

      “那怎么滚到我脚边了?”

      “手滑。”

      “手滑?”蓝昭眯起眼,“那你刚才说‘她的’,怎么知道是我的?”

      覃屿语塞,耳根更红了。陆嘉树在旁边笑:“哎呀,蓝昭,你就别问了。某些人为了把笔给你,差点把自己答题卡撕了。那答题卡掉地上的声音,我在前面都听见了,以为地震了。”

      “闭嘴!”覃屿和蓝昭同时吼道。

      陆嘉树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五块五,记得还啊,蓝昭。利息按旱藕粉算,利滚利,高考前要是还不上,得卖身了。”

      “滚!”蓝昭踹了他一脚,没用力,黄胶鞋在地面发出摩擦声。她转身往女厕所方向走,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中华牌铅笔,笔杆上的月牙印贴着她的皮肤。

      她走进厕所隔间,关上门,从笔袋里掏出那支铅笔。她对着光看那道月牙印——那是她紧张时用指甲抠出来的,现在成了这支笔的一部分,成了她和它之间的秘密标记。

      她想起覃屿说的“就当欠我五毛”。五毛钱,在校门口能买一根真知棒,或者一包小辣条,或者一支劣质的五毛铅笔。但现在,这五毛钱变成了一支两块钱的中华牌铅笔,变成了笔杆上的月牙印,变成了“欠条”和“利息”。

      她把铅笔贴在胸口,笔杆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有点疼,但踏实。隔间外传来其他女生的笑声和水龙头声,但她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笔杆上那道月牙印一起,咚咚作响。

      下午考化学,蓝昭用那支中华牌铅笔填涂答题卡。笔芯顺滑,颜色浓黑,橡皮头擦得干净,不留痕迹。她涂得很快,很稳,没有断芯,没有晕染。

      考完试,她在草稿纸背面写了行字:“欠覃屿人民币五元五角整,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浮动,于高考前还清。立据人:蓝昭。”

      她想了想,把“于高考前还清”划掉,改成“慢慢还”。

      然后把纸条折成方块,塞进笔袋,和那支带月牙印的铅笔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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