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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会考与拆卸 慢慢走,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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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叮”之后,教室里没有欢呼,只有椅子腿刮擦水泥地的尖啸,像六十只猫同时被踩了尾巴。蓝昭坐在致高楼23班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新伤还在渗血——刚才削铅笔时刀片滑了,割开层皮,血混着石墨灰,在指腹结成黑色的痂。她舔了舔,铁锈味混着铅笔芯的涩,像咬了口生锈的钉子。
“停笔。全体起立。”监考老师是个外校调来的中年男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手里攥着个蛇皮袋,准备收草稿纸,“试卷、答题卡、草稿纸,由上至下,依次摆放。不得离开座位。”
蓝昭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像两块没上油的木头在摩擦。眼前白了一下,不是光太亮,是低血糖。她早上只喝了一瓢凉水,现在胃酸往上顶,带着昨晚玉米粥的酸味。她扶住桌沿,指关节发白,等那阵眩晕过去。
教室里已经乱了。前排的张三开始撕草稿纸,刺啦刺啦,边撕边骂:“他妈的,终于考完了!”纸屑扔得满天,像下雪。旁边李婷在涂口红,草莓味的,甜得发腻,混着教室里六十多个人的汗酸味,酿成一股发酵过度的糟味。
“蓝昭!走啊!”韦乐从过道挤过来,布努族的银镯子磕在桌角,叮叮当当,“发什么愣?去小卖部买冰棍!再晚只剩绿豆的了!”
“不去,”蓝昭把笔袋塞进校服口袋,口袋破了个洞,笔袋一角露出来,翘着,“搬东西。实验楼。”
“搬什么搬,”韦乐撇嘴,嘴里的槟榔渣子暗红,“高二都结束了,谁还管那个。老周那老头自己搬去。”
“欠账。”蓝昭绕过她,往走廊走,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17班、18班、19班,蓝色的校服汇成河,往楼梯口涌。有人在高声对答案:“那道力学题你选C吧?我选的B!”“傻逼,那是动量守恒,不是能量!”蓝昭贴着墙根走,避开人流,黄胶鞋踩在墙灰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覃屿站在后门口,没穿校服外套,短袖贴在背上,汗湿了一大片,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把收拢的刀。他正低头修他的回力鞋,鞋带断了,用根电线缠着,电线头翘着,像天线。他抬头看见蓝昭,手没停,还在拧那个电线结:“……来了?”
“干嘛不去教室?”蓝昭停在他半步远,闻到他身上的味——机油、汗酸、还有股淡淡的薄荷牙膏味,可能为了提神刚嚼了叶子。
“后门堵了,”覃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罗帆他们在扔书。从窗户扔,楼下全是纸。”
“疯子。”蓝昭骂了一句,往楼梯口走。
“哎,”覃屿跟上,脚步在她身后半米,“……脚怎么样?上回扭的。”
“死不了。”蓝昭下楼梯,右脚虚点着地,重心压左脚,每一步都疼,但她没瘸,只是慢。
实验楼三楼,准备室。门大开着,里面已经像个废品站。老周坐在一张破课桌后面,桌上摊着个登记本,手里攥着个螺丝刀,正在拆一台显微镜的物镜,拧得咔咔响。地上摆着六个绿色纸箱,印着“奥林巴斯”,边角锋利,用黄胶带封着,像六块砖头。墙角还堆着一堆空箱子,是被拆开的,纸板被踩扁,沾着黑鞋印。
“来了?”老周没抬头,螺丝刀指着墙角,“六箱。搬去一楼储藏室。轻点,摔了卖肾。”
“不是搬去致远楼?”蓝昭问,声音有点哑。
“致远楼没地儿,”老周把拆下来的物镜放进绒布包,那动作轻得像在抱婴儿,“高三要腾教室,这些先锁起来。会考完了,你们高二……”他顿了顿,螺丝刀敲了敲桌面,发出空洞的响,“……也就散了。该拆的拆,该搬的搬。”
蓝昭没说话。她走到第一箱前,弯腰,双手抱住两侧。纸箱边缘立刻在她手背压出一道红印,像被刀划了。她试了试重量,眉头没皱,直接抱起来。箱子遮住她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很亮,带着防御。箱子比她想象的沉,死沉,重心高,抱着看不见脚下。
“我先下。”声音闷在纸箱后。
“等等,”覃屿拦住她,手挡在她膝盖前,没碰到,隔着一拳距离,“……这个得两个人抬。底部不能受力,会震坏光轴。”
“你怎么知道?”蓝昭停下来,透过纸箱上沿看他,汗珠顺着她太阳穴往下滑,滴在纸箱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我……”覃屿摸后脑勺,黑油蹭在头发上,结成了绺,“……修车时看过说明书。精密仪器,得托着底。”
“显微镜不是车,”蓝昭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箱子压在她锁骨上,疼,“让开。”
她侧身挤过覃屿。肩膀撞在他胳膊上,力道很大。覃屿没站稳,往后退半步,腰撞桌角,疼得嘶了一声。蓝昭已经抱着箱子走出去,脚步很快,但下楼梯时,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变了——变得沉重,每一步拖一下,像在硬撑。
覃屿抱起另一箱。确实重,死沉,压得他肩膀一沉。他走到楼梯口,看见蓝昭已下到二楼拐角,正用脚试探台阶边缘,黄胶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她的后背湿透了,校服深蓝色变成黑色,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像要刺破布料。
楼下爆发出喧哗。二班在上体育课,拍篮球,砰砰砰,砸在地上。有人吼:“传球!传啊!你瞎啊!”
“小心!”覃屿喊,声音被噪音盖住一半。
蓝昭的脚滑了。六月回南天让楼梯间像泼了层油,黄胶鞋鞋底磨平了,抓不住地。她整个人向后仰,箱子往前倾,眼看要连人带显微镜滚下去。她瞳孔一缩,手死抠纸箱边缘,指甲盖发白,指节咔的一声——不是箱子响,是她手指关节在响,像是脱臼的前奏。
覃屿没扔箱子。他抱着箱子冲下去,一步跨三级台阶,箱子撞在扶手上,发出哐的一声。他空出一只手,从后面去抓蓝昭的胳膊,没抓住,抓到了她的校服下摆,布料被汗湿透,滑不溜秋。他改抓她腰带,那根红色的编织腰带,用力一拽。
蓝昭向后倒的势头停了,但她没站稳,整个人向后撞进覃屿怀里。覃屿抱着箱子,没法扶她,两人一起撞在墙上,箱子夹在中间,发出闷响。蓝昭的后脑勺撞在覃屿下巴上,撞得他牙关一合,咬到了舌头,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
“操……”覃屿闷哼一声,箱子滑下去,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单脚跳。
蓝昭从他怀里弹开,像被烫了,捂着后脑勺:“你干嘛!”
“救你……”覃屿弯腰揉脚,舌头肿了,说话含糊,“……摔了……箱子……”
“谁让你救!”蓝昭吼,声音尖利,眼眶却红了,不知羞的还是疼的,“我又不是……不是纸糊的!”
她弯腰去搬那个滑落的箱子,但手在抖,使不上劲。刚才那一下撞得她眼前发黑,低血糖加上惊吓,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她扶着墙,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
覃屿看她脸色不对,惨白,嘴唇发紫。他顾不上脚疼,走过去,没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挡住了楼梯口吹来的风:“……坐着。”
“不坐。”
“利息,”覃屿说,声音因为舌头受伤而含混,“……坐着歇五分钟,利息减一毛。你还欠我四块四。”
蓝昭瞪着他。他嘴角挂着点血丝,是刚才咬的。她突然想起医务室那瓶两块钱的藿香正气水,想起他背她去医务室时后背的硬实,想起他说“算借”时的笨拙。她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屁股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倒是让狂跳的心脏冷静了些。
“四块四,”她喃喃道,手撑着膝盖,“……奸商。”
覃屿没说话。他蹲下来,检查那个箱子,黄胶带裂了,但箱子没破。他重新抱起箱子,这次没逞强,姿势笨拙,像抱个孩子:“……我搬下去。你在这等着。搬完这箱,下来一起搬烧杯。”
“谁要一起……”
“塑料筐,”覃屿已经往下走了,箱子遮住他半张脸,“……轻。你搬得动。”
他走下去,脚步很重,箱子压得他肩膀歪向一边。蓝昭坐在地上,看着他背影,黄胶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响。她摸了摸后脑勺,刚才撞的那块,有个包,疼得一跳一跳的。她低头看自己手,右手食指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像几颗红豆。
五分钟后,蓝昭下到一楼。储藏室在走廊尽头,阴冷,霉味重。覃屿已经把那箱显微镜码好了,正在搬另一箱。老周不在,可能去上厕所了。储藏室里只有他们两个,还有堆成山的旧课桌椅,缺胳膊少腿的,像群残废的士兵。
“给。”覃屿递过来一个塑料筐,里面装着烧杯,二十个,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搬这个。不重。”
蓝昭接过筐。确实轻,但玻璃边缘贴着皮肤,凉得刺骨。她走到墙角,把烧杯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架子上。动作机械,手指还在抖。覃屿在她旁边码箱子,两人肩膀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像触电。
“刚才……”覃屿开口,声音低,舌头还肿着,“……对不住。撞疼你了。”
“没有。”蓝昭硬邦邦地说,把一个烧杯重重放在架子上,发出咔的一声,“……我也撞你了。”
“我皮厚。”
“我知道,”蓝昭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像猪皮。”
覃屿没笑。他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鼻梁上有细小汗珠,嘴唇干得起皮。他手伸进裤兜,摸出个东西,是包纸巾,心心相印的,绿茶味,包装皱巴巴的:“……擦汗。你脸上……有灰。”
蓝昭接过纸巾,没擦汗,而是按在右手食指的伤口上。纸巾瞬间吸饱血,变成红色。她看着那抹红,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就是早上在坡岭上扔给他的那张,上面用铅笔写着“高三见。别死”。
“还你,”她把五毛钱拍在箱子上,“……利息。先还五毛。还剩四块四。”
覃屿看着那张纸币,绿色的,上面沾着她的血指纹。他拿起来,没塞回裤兜,而是对折,再对折,折成个小方块,塞进自己校服内袋,贴着胸口。
“储存,”他说,“……活期。利滚利。”
“神经病。”蓝昭骂,但声音轻了,像没力气。
老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搬完了?快着点,我还得锁门。下午高三就要来占教室了,这帮土匪。”
最后一箱显微镜搬完,蓝昭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她没吭声,把塑料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周在登记本上划拉了几笔,挥挥手:“走吧走吧。覃屿,你留下,把空箱子搬到后勤处。蓝昭,你们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助学金签字,签完字才算数,不然下个月没钱。”
蓝昭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她尽量走得快,不想让他看出来脚瘸。走到门口,覃屿叫住她:“蓝昭。”
“干嘛?”她没回头,手扶门框,指节发白。
“……医务室,”覃屿说,声音在她身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脚踝。敷一下。”
“知道了。”
她走出去,阳光刺得眯起眼。六月的太阳毒辣,像块烧红的铁。她没直接去办公楼,而是拐了个弯,走向坡岭。她需要坐一会儿,不然走不到办公楼就得晕过去。
坡岭上静悄悄。会考结束,学生们都在教室里拆卸东西,只有蝉在叫,嘶——嘶——,像电流声。孔子像立在最高处,铜绿被雨水洗过,泛着暗金色。石廊那里,十二个石桌石凳排成两排,平日里总是坐满背书的学生,现在空着,只有几片芒果叶落在石桌上,被晒得卷了边,像烤焦的纸。
她走到第三个石凳。那是她常坐的位置,靠着一棵芒果树。她坐下,脚踝疼得更厉害,她卷起裤腿,把脚抬起来,搁在石凳上。肿得更厉害了,紫红紫红的,皮肤绷得发亮,像要炸开。她用手指按了按,疼得眼前发黑。
她从兜里掏出那支中华牌铅笔——会考时用的那支,笔杆上的月牙印对着光。那道指甲抠出来的痕迹积了灰,填在绿色的漆皮裂缝里。她转了转笔,六角形的棱角硌着指腹,疼得踏实。
“四块四,”她喃喃自语,“……慢慢还。”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覃屿的,那脚步声太轻,带着人字拖的啪嗒声。是韦乐。
“昭昭!”韦乐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冰棍,绿豆的,化了半根,糖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淌,“……我找你好久!你去哪了?梁敏说看见你往实验楼去了,跟覃屿一起?”
“搬东西。”蓝昭放下裤腿,遮住肿胀的脚踝。
“搬东西?”韦乐在她旁边坐下,人字拖踢着石凳腿,“……高二都结束了,搬什么搬。给,吃不吃?化了,再不吃没了。”
蓝昭接过冰棍,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冰得她牙疼。她含在嘴里,等它化,糖分渗入血管,眼前不再发黑。
“韦乐,”蓝昭说,“……布努族的歌,那句‘等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韦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银镯子叮当作响:“……就是等情郎啊。阿妹立在高岭坡,等哥等来日头落。怎么,你想学了?想唱给谁听?”
“没人,”蓝昭把冰棍棍咬得嘎吱响,“……就问问。”
“问问?”韦乐眯起眼,凑近她,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和机油味,“……你身上怎么有覃屿的味?你们刚才干嘛了?”
“搬显微镜,”蓝昭推开她,站起来,脚踝疼得她抽冷气,“……我走了。去办公室签字。”
“等等,”韦乐拉住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布努族的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这个给你。我妈绣的,说是安神。你最近晚上总翻身,砸床板,我都听见了。”
蓝昭接过香囊,艾草味冲鼻,踏实。她塞进口袋,和笔袋放在一起:“……谢了。下个月还你。”
“还什么还,”韦乐摆手,“……记得请我喝螺蛳粉就行。黄氏真味的,加鸭脚。”
“知道了。”
蓝昭一瘸一拐地往坡岭下走。韦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石凳——石凳裂缝里露出个白色的纸角。她走过去,抽出来,是张五毛钱,绿色的,上面用铅笔写着“高三见。别死”。她笑了笑,把纸条塞回去,没动。
办公楼里,黄致远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办公室像个杂货铺,堆满了试卷、奖状、和缺了腿的椅子。蓝昭敲门进去,他抬起头,地中海发型被汗水打湿,几缕头发贴在头皮上:“……蓝昭?来了?坐,坐。”
蓝昭没坐。她站着,手扶着桌沿,怕晕。
“助学金,”黄致远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签字。一档,一千五。跟上学期一样。”
蓝昭接过笔,那是一支没帽的圆珠笔,笔杆裂了,用胶带缠着。她在签名栏写下“蓝昭”,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伤疤。
“钱下周打到饭卡,”黄致远说,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会考没考好?没关系,会考简单,都能过。”
“不是,”蓝昭把笔放回桌上,“……热的。”
“热的就多喝水,”黄致远从桌底下拿出个电热水壶,壶嘴结着水垢,“……高三了,别中暑。对了,分班表出来了,你在致远楼23班?不对,致远楼是高三。你在……”
“致高楼。”蓝昭说。
“对,致高楼,”黄致远拍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致远楼是覃屿他们理科实验班。远,隔着个喷泉广场。不过还在一个学校,天天能见……”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尴尬地推了推眼镜:“……那个,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把暑假作业领回去,一大摞,在门口。”
蓝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黄致远又叫住她:“蓝昭。”
“嗯?”
“……困难是暂时的,”黄致远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慢慢走,总能走到头。”
蓝昭没说话。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刺得她闭眼。门口堆着一摞暑假作业,像块砖头。她抱起来,纸张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发酸。她抱着作业,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怀里抱着砖,口袋里装着带月牙印的铅笔,裤兜里装着五毛钱的欠条,脚踝上肿着紫红的包。
她走到坡岭下,拐过实验楼墙角,看见覃屿正蹲在那里。他修好了那辆破车,正在给链条上油,手指沾满了黑油,像戴了副黑手套。他抬头看见她,没站起来,只是举起手,手指上沾着油,在阳光下发亮:“……修好了。能骑了。”
“跟我没关系。”蓝昭说,抱着作业往前走。
“送你,”覃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推着车跟上来,“……到宿舍。你抱不动。”
“抱得动。”
“利息,”覃屿说,把车横在她面前,挡住去路,“……送你到宿舍,减一毛。你还欠我四块三。”
蓝昭瞪着他。他嘴角还肿着,是刚才咬的。她看了三秒,把作业堆在他车筐里,那车筐锈穿了底,作业本从缝隙里漏出来,她只好又抱在怀里,但重量轻了一半——他分担了重量。
“四块三,”她坐上后座,车座很烫,晒了一中午,“……骑稳点。摔了加钱。”
“知道。”覃屿蹬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像某种计数器。
车子穿过拆卸中的校园。致高楼那边,学生们正在搬桌椅,桌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有人把书从窗户扔下来,纸页纷飞,像下雪。廖刚在楼下吼:“轻点!砸到人记过!”
蓝昭抱着作业,坐在后座上,能感觉到覃屿背部肌肉的起伏,随着蹬车的动作一松一紧。他的背很宽,但瘦,骨头硌人。风带着凤凰花的甜腥味吹过来,吹起她的刘海。她看着他的后颈,晒得红黑,发际线边缘有圈白。
“覃屿,”她说,声音被风吹散,“……那个铅笔,我没用完。”
“嗯。”
“月牙印,”她顿了顿,手伸进口袋,摸着那道痕迹,“……还在。”
“嗯。”
“所以……”蓝昭看着远处的致远楼,灰色的建筑在热浪里扭曲,“……欠到用完。慢慢还。”
覃屿没回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他蹬车的力度加大,链条咔哒咔哒响得更快,像心跳。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住。蓝昭跳下来,脚踝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扶车,没扶墙,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她把作业从车筐里搬出来,车筐边缘锈穿了,在她手背上划了道红印子,像道新添的债。
“四块三,”她说,抱着作业往宿舍里走,“……记着了。”
“记着。”覃屿说,调转车头,往男生宿舍方向骑去,没回头。
蓝昭走进宿舍楼,楼道里阴凉,霉味重。她走到407门口,听见里面韦乐在唱那首布努族的山歌,调子婉转,从鼻腔里哼出来:“阿妹立在高岭坡……等哥等来日头落……”
她停在门口,没进去。怀里抱着暑假作业,像抱着块砖。口袋里,那支带月牙印的铅笔贴着她的腿,硬硬的。裤兜里,五毛钱的欠条皱成一团。
她想起黄致远说的“慢慢走,总能走到头”,想起覃屿说的“利滚利”,想起韦乐说的“等情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黄胶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
她轻声骂了句脏话,桂西本地的土话,尾音拐得狠。然后她推门进去,把作业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拆卸还在继续。有张试卷被风吹起来,飘到窗台上,上面写满了答案,现在都没用了。蓝昭看着那张纸,这才意识到,高二真的结束了。
她摸出那支铅笔,在作业本封面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