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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暑假补课的地狱 欠着吧。 ...


  •   七月把桂西高中烤成了一块铁板。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蓝昭被一种粘稠的、类似麦芽糖拉丝的触感弄醒了。不是汗,是草席被体温焐化后返潮的黏液,死死粘着她的后背。她试着翻身,皮肤与草席剥离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像撕开膏药。

      上铺韦乐的呼吸声变了,从沉重的拉风箱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布努族的姑娘在热梦里说着母语,音节短促得像在骂人。

      蓝昭坐起来,铁梯烫得她缩手。宿舍里暗得像口井,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她摸出枕头下的老年机,按亮屏幕,4:38。离起床号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但再躺下去会被蒸熟。

      她轻手轻脚爬下床,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粘腻的“啪”的一声,像是踩到了融化的糖稀。

      水房里挤满了人。不是来洗漱的,是来抢占水龙头的。十几个女生穿着背心短裤,排队接冷水往身上泼。蓝昭挤进去,接了半盆水,泼在脸上。水也是温的,带着铁锈管的腥气,泼在脸上像浇了一层放馊的汤。

      “昭昭,”韦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头发粘成绺,银镯子贴在皮肤上,留下青色的压痕,“今天红色预警,四十度。”

      “听谁说的?”蓝昭用毛巾擦脖子,毛巾是硬的,没洗干,结了一层盐霜,擦过皮肤时像砂纸。

      “不用听,”韦乐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个东西,是个陶罐,拳头大小,罐口塞着布,“我阿妈教的。布努族降温法,比你的冰块管用。”

      她拔开布塞,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出来,是艾草、薄荷和某种 fermented 的根茎混合的气息,辛辣刺鼻。韦乐用手指蘸了蘸罐里的液体,抹在蓝昭的太阳穴上。

      “嘶——”蓝昭倒抽一口冷气,那液体冰凉,但辣得皮肤发烫,“什么玩意儿?”

      “蛇酒,”韦乐严肃地说,“泡了三年,加了穿山甲鳞片。抹在穴位上,以毒攻热。”

      “神经病,”蓝昭抹了把脸,手指上沾着绿色的药酒,“这能喝吗?”

      “能,但喝了会看见祖先,”韦乐把陶罐塞回怀里,“走,去教室。我带你去占风扇底下的位置。”

      蓝昭回到宿舍,从床底拖出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这次真的割到了她的小指,划出一道血线。她没在意,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铁锈味混着韦乐的药酒味,形成一种诡异的酸甜。

      桶里装着她的备用方案:三个两升的矿泉水瓶,灌满了自来水,昨夜冻在食堂冰柜最底层的。这是她用一包辣条跟食堂张阿姨换的位置。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腕上——水已经温了,冰柜夜里断电,瓶子表面只浮着一层虚假的凉意。

      “你的冰块化了,”韦乐从上铺探出头,嘴里嚼着槟榔,暗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跟我走,我念咒给你降温。”

      “我不念咒,”蓝昭把瓶子塞回桶里,“我唯物主义。”

      “唯物主义也得活着才能唯物,”韦乐跳下床,人字拖拍打着地面,“走,去抢占吊扇正下方。那是风水宝地,气流回旋处。”

      六点二十,起床号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电流声在高温中扭曲,像融化的塑料。蓝昭走出宿舍楼,太阳已经白得刺眼,天空是惨白的蓝,没有一丝云。操场的水泥地反着光,热气蒸腾,远处的教学楼像海市蜃楼一样晃动,边缘扭曲。

      致高楼三楼,23班教室。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六十多具身体发酵一夜后的酸臭味,像踹翻了一坛子酸菜。教室里的吊扇确实在转,但只有一台,挂在讲台正上方,叶片上积了灰,转起来“咔哒咔哒”响,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机油味,直直地砸在蓝昭脸上。

      韦乐已经占领了风扇正下方的位置。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结印,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周围几个女生好奇地看着她。蓝昭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但窗玻璃是死的,只能开一条十厘米的缝,外面的热风吹进来,带着桂西河的水腥味和腐烂的水草味。

      她坐下,从桶里掏出那三个水瓶。瓶子表面凝着水珠,摸起来滑腻腻的。她左右手各抱一个,第三个夹在左腋下,用校服长袖裹紧,在腰上打了个结。姿势确实像企鹅,她佝着背,双臂夹紧,试图让每一寸皮肤都贴到冰凉的瓶身。

      但瓶子太滑了。她刚夹紧,左腋下的瓶子就往下滑,她用手去托,瓶身撞在肋骨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更糟糕的是,瓶身的冷凝水迅速渗透了校服布料,在她腰侧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贴着皮肤,像尿了裤子。

      覃屿从23班后门探进头时,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

      蓝昭坐在那,双臂畸形地夹紧,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腰侧湿了一片,额头上没有汗——不是不热,是水分蒸发的速度跟不上体温上升的速度。她眯着眼,盯着黑板,眼神涣散,显然是在硬撑。

      覃屿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巨大的保温壶——那是他家里带来的,保温效果极好,此刻里面装着昨晚冻的井水。他靠在蓝昭座位旁的后门框上,脚尖抵着门挡 ,把保温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看了她三秒,推了推眼镜,手指上有黑色的痕迹,不是机油,是早上在草稿纸上狂写公式蹭的铅笔石墨,洗不净。

      “你的瓶子,”覃屿说,声音因为早起而嘶哑,“在漏水。”

      蓝昭低头。确实,左腋下那个瓶子的瓶盖没拧紧,水正顺着她的腰往下流,校服裤子湿了一片,贴在屁股上,勾勒出内裤的轮廓。她挣起来,瓶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过道中间,水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迅速蒸发,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瓶子上。塑料瓶身冒着水汽,在水泥地上转动,像只垂死的甲虫。

      “蓝昭!”黄致远走进教室,地中海发型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像块黑色的膏药,“什么东西?你又搞什么名堂?”

      “降温,”蓝昭弯腰去捡,但腿麻了,差点跪倒,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腰侧的湿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水。”

      “水?”黄致远走过来,捡起瓶子,晃了晃,里面剩半瓶温水,“你把这夹在衣服里?胡闹!湿透了衣服,着凉怎么办?高三了,身体第一!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啊?衣冠不整!”

      他指着蓝昭腰侧的湿痕。那一片深蓝色校服变成了黑色,紧紧贴在她胯骨上,能看见内裤边缘的勒痕。蓝昭用书包死死挡住,耳根烧得通红。

      “还有你,”黄致远转向韦乐,“坐没坐样!盘腿?那是椅子不是炕!下来!”

      韦乐睁开眼睛,不慌不忙地跳下椅子,银镯子叮当作响:“老师,我在做布努族晨祷,祈求降温。”

      “降什么温!读书才降温!都给我坐好!翻到《逍遥游》,北冥有鱼……”

      蓝昭坐下去,书包死死抱在怀里,挡住腰侧的湿痕。她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特别是那些男生的视线,黏在她屁股上,像苍蝇。

      覃屿坐在旁边,拳头攥紧了。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瓶子,又看着蓝昭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他踢了踢脚边的保温壶,发出一声闷响。

      蓝昭转过头,看着他。

      覃屿没看她,盯着课本,嘴里念着“且夫水之积也不厚”,但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后门口。十分钟后。我带了东西。”

      “我不欠你……”

      “不是冰块,”覃屿说,“……是冰格。但可能馊了。”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刘几何拿着三角板走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这题,”他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用向量法。谁来板书?”

      没人举手。教室里热得像蒸笼,五十多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让空气变得粘稠,氧气稀薄得像高原。蓝昭感觉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她掐了掐大腿,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手指软得像面条。

      “蓝昭,”刘几何点了她,“你来。上回周考你辅助线画得不错。”

      蓝昭站起来,腿一软,扶住桌沿。她走向讲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拿起粉笔,粉笔是湿的,沾着前排同学的汗。她在黑板上画坐标系,手在抖,直线画成了波浪线,像心电图。

      “手稳一点,”刘几何在旁边说,“抖什么?怕啊?”

      “热,”蓝昭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气音,“……老师,我能开一下后门吗?通通风。”

      “开后门?后面同学不要听课了?忍着。”

      蓝昭继续画。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她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眼前的雪花点骤然扩大,变成一片白。她晃了晃,手撑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见。

      “蓝昭?”刘几何伸手扶她,“你怎么了?”

      “没事,”蓝昭推开他的手,但力道很轻,像推空气,身体顺着黑板往下滑,“……低血糖。”

      “谁有糖?给块糖!”

      “我有。”覃屿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颗水果糖,包装皱巴巴的,粘着点可疑的 lint,“但可能化了。”

      他快步走上来,剥开糖纸——糖确实化了,软塌塌地粘在糖纸上,像一滩橙色的鼻涕。他试图用手指抠下来,但糖太粘,扯出了丝。

      “含着,”覃屿直接把糖纸和糖一起递到她嘴边,“……快点。”

      蓝昭张嘴,他把糖塞进她嘴里。指尖擦过她的嘴唇,温热,粗糙,带着铅笔石墨的涩味。糖是橘子味的,但已经发酵,甜中带酸,像烂掉的橘子。

      “谢谢老师,”覃屿对刘几何说,“我扶她下去。”

      他扶着蓝昭的胳膊走下讲台。蓝昭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机油,是铅笔芯的石墨味、汗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稻草味。

      “你冰格呢?”蓝昭含混地问,糖在舌尖化开,“……不是说有吗?”

      “馊了,”覃屿低声说,扶她坐下,“……早上从食堂冰箱拿出来,闻见了生肉味。可能是冻在一起的时候串味了。扔掉了。”

      “浪费,”蓝昭说,“……那是我的辣条换的位置。”

      “下次赔你,”覃屿说,“……赔你两包。”

      “记账,”蓝昭说,但声音很虚,“……欠我两包辣条。”

      “好,欠你两包辣条。”覃屿让她趴在桌上,把窗户缝开大了点,但热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像熨斗。

      中午,食堂。

      热浪在食堂顶部聚集,像一层看不见的棉被,压得人头昏脑胀。蓝昭排在12号窗口,队伍像条死蛇,缓慢蠕动。她前面的男生脱了校服,只穿背心,背上全是汗珠,像涂了层油,反射着顶灯的光。

      “阿姨,”轮到她了,“……玉米粥。大碗。”

      “没了,”胖阿姨的手抖了抖,勺子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只有绿豆汤。两块钱一碗。”

      “我要粥,”蓝昭说,“……稀的也行。”

      “说了没有!”胖阿姨不耐烦,唾沫星子喷在窗口玻璃上,“……后面还有那么多人!要就要,不要滚!”

      蓝昭攥紧了饭卡。卡上余额显示47.3。她得撑到月底。绿豆汤两块钱,粥一块钱。差一块,就是三包辣条,或者两趟回家的车费。

      “……那给我碗免费的汤。”她说。

      “汤也没了!只剩锅底!刷锅水要不要?”

      蓝昭转身走了。她没买,端着空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已经硬了,像石头。她啃了一口,渣子掉在桌上,像砂纸。她试图用唾沫软化馒头,但嘴里干得像沙漠。

      覃屿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盘子里是一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绿豆汤。他把绿豆汤推过来:“……买多了。喝不掉。”

      “我不欠你汤钱,”蓝昭说,“……我欠你两包辣条,不想再欠了。”

      “不算钱,”覃屿低头扒饭,动作很快,但吃得很干净,碗里不剩一粒米,“……算利息的预付。你中暑了,缺课,我笔记借你抄,还得给你讲题,时间成本太高。这碗汤,是风险控制。”

      “奸商,”蓝昭说,端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是冰的,但甜,加了糖,可能是糖精,甜得发苦。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推回去,“……馊味的冰格呢?”

      “扔了,”覃屿说,“……在后门口垃圾桶。你要看吗?”

      “不看,”蓝昭把硬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绿豆汤的残汤里,试图软化它,“……下午有体育课?”

      “改自习了,”覃屿说,“……廖刚说太热,怕出人命。可以去实验楼后头乘凉。”

      蓝昭没说话。她看着碗里泡软的馒头,像泡烂的信纸。她突然说:“我欠你的,记不住了。”

      “什么?”

      “钱,”蓝昭说,“……四块几,还是五块?还有刚才的糖,昨天的水,上个月的电话卡。记不住了。反正欠着。”

      覃屿停下筷子,看着她。她的脸被食堂顶灯照得惨白,颧骨突出,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嘴唇因为泡了汤水,显得湿润了一些,但嘴角有馒头渣。

      “那就慢慢还,”覃屿说,“……不用算。欠着就行。”

      “行,”蓝昭说,“……欠着。利滚利,滚到高考。”

      下午,实验楼后头。

      这里确实是全校最凉快的地方。背阴,有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像把伞,遮住了阳光。地上有块水泥台,是以前放垃圾桶的,现在成了韦乐的“法坛”。

      韦乐盘腿坐在水泥台上,面前摆着她的陶罐,还有几片大芭蕉叶。她正在教几个女生做“布努族降温扇”——用芭蕉叶折成扇子,蘸上药酒,扇风时带起凉气。

      “昭昭!过来!”韦乐招手,“我教你念咒!比你的冰块管用!”

      蓝昭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糙,蹭着她的背,痒。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那件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手臂很白,但晒得发红,皮肤薄,能看见蓝色的血管。

      覃屿蹲在旁边,正在拆一辆自行车的后轮。那车是他的,链条又断了。他手里握着扳手,正在拧螺丝,动作熟练,但手指上全是黑色的石墨印,像戴了副黑手套。

      “把那个递给我,”他指了指地上的工具,“……十字起。”

      蓝昭弯腰,捡起螺丝刀递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颤了一下。螺丝刀是热的,被晒的,但覃屿的手指更烫。

      “你手好烫,”蓝昭说,“……发烧了?”

      “没有,”覃屿说,头也不抬,“……就热。”

      “韦乐说念咒能降温,”蓝昭说,“……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念咒,”覃屿说,“……我信热力学第二定律。”

      “闭嘴物理狗,”蓝昭说,但这次声音轻了,带着点笑,“……韦乐,给他扇一扇。”

      韦乐跳过来,用她那把蘸了药酒的芭蕉叶扇子,对着覃屿猛扇。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辛辣刺鼻,带着 alcohol 的挥发凉气。覃屿被呛得咳嗽,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咳咳……什么……”他挥手,“……拿走!”

      “有效吧?”韦乐得意地说,“这是布努族秘方,以毒攻热!”

      “有效……”覃屿摘下眼镜擦,“……有效得想吐。”

      蓝昭笑了。她靠在树上,看着覃屿被韦乐折腾得狼狈不堪,无法反驳,无法记账,只能躲闪。这种场面很少见,让她觉得那碗馊掉的绿豆汤都值了。

      “蓝昭,”覃屿终于挣脱韦乐的扇子攻击,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湿毛巾,浸了井水,“……用这个擦脖子。比你那冰袋科学。”

      “我不擦,”蓝昭说,“……我要听韦乐念咒。”

      “咒语需要配合这个,”韦乐神秘兮兮地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黑色的药丸,“……布努族神药,含在舌底,清凉透心。覃屿,你要不要?一颗五毛。”

      “不要,”覃屿说,“……可能是樟脑丸。”

      “不识货,”韦乐把药丸塞给蓝昭,“……含着,然后听我念:‘阿妹立在高岭坡,风从北边来,热被南山埋……’”

      蓝昭含着药丸,确实清凉,像薄荷糖,但带着苦味。她闭上眼睛,听着韦乐用布努语念咒,音节婉转,像山风穿过竹林。覃屿在旁边,用湿毛巾擦着自己的脖子,动作笨拙,插不上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蓝昭感觉体温在下降,那种要命的燥热在退去。她看着覃屿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半张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镜片反光。

      她突然觉得,欠着就欠着吧,算不清了。

      晚自习。

      教室里的温度终于降了一点,但只是从四十度降到三十七度。吊扇还在“咔哒咔哒”转,吹下来的风带着前面同学后脑勺的热气。

      蓝昭坐在座位上,正在抄笔记。下午的休息让她恢复了些体力,但手腕还是软,字写得歪歪扭扭。她抄的是物理笔记,覃屿的,他的字很潦草,像鸡爪刨的,但逻辑清晰。

      “这里,”覃屿坐在过道另一侧,探过身,手指点在她笔记本上,“……公式错了。是Q=cmΔt,不是Q=cmT。”

      “哦,”蓝昭划掉重写,笔尖戳破了纸,“……你字真丑。”

      “看得懂就行,”覃屿说,他手里拿着那个冰格——其实是新的,没馊,但他没给蓝昭,而是自己拿着,贴在手腕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蓝昭说,“……韦乐的药管用。”

      “那是薄荷脑,”覃屿说,“……刺激冷觉感受器,产生虚假的凉爽感。实际体温没降。”

      “虚假的也行,”蓝昭说,“……舒服就行。”

      覃屿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没那么难看了。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的嘴唇不再干裂,因为喝了那碗绿豆汤,显得湿润了一些。

      他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题。但写了两行,他停住了,笔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明天天气预报还是高温,想说他明天还可以带井水,想说他可以每天早上帮她冻冰格,想说他……

      “蓝昭,”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欠条……”

      “欠条作废,”蓝昭打断他,没抬头,继续写字,“……算不清了。欠着吧。”

      “不是,我是说……”

      “覃屿!”廖刚的声音从教室后门炸响,“……发什么呆?卷子写完了?”

      覃屿手一抖,笔尖戳破草稿纸,留下一个黑色的洞。他迅速转回去,低头看题:“……没,老师,马上。”

      蓝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草稿纸上那个洞。她没说话,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冰格,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借用,”她说,“……不记账了。算你送的。”

      覃屿看着她的后颈,那块皮肤白皙,被冰格贴得缩了一下。他握紧笔,在草稿纸上那个墨水洞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慢慢还。”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把整个七月烤得滚烫。但在这个角落,在这个蓝色的、融化的冰格之间,有些东西暂时凉了下来,像是一颗悬而未决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荫凉——不需要精确到分的债务,只需要一句“欠着吧”,和一次失败的、馊掉的、狼狈的降温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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