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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承包商跑路与夹生饭 利息……平 ...


  •   凌晨四点十七分,蓝昭被铁器刮擦陶器的声响弄醒。上铺韦乐在用那把缺了齿的牛角梳刮头皮,布努族人相信这样能驱散暑气。梳齿刮过干燥的皮肤,沙沙响,像砂纸磨过粗陶。

      宿舍里暗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只有应急灯绿幽幽的光。蓝昭摸出枕头下的老年机,屏幕裂开的纹路把数字割得支离破碎,4:18。离起床号还有两小时,但草席已经被体温焐化,黏糊糊地扒在后背上,揭不下来。她试着翻身,皮肤与草席剥离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带着潮湿的粘连感。

      “昭昭,”韦乐从上铺探下头,头发结成绺,银镯子贴在脖子上,留下青色的压痕,“我阿妈托人捎话了,说高岭镇那边旱得厉害,茶籽要减产。”

      “关我屁事,”蓝昭坐起来,铁梯烫得缩手,“我又不卖茶油。”

      “覃屿家,”韦乐压低声音,布努语的腔调在黑暗里拐着弯,“他家是 high 岭的。减产了,他下学期学费……”

      “他有钱,”蓝昭打断她,从床底拖出搪瓷桶,桶沿缺口割着掌心,“债主都有钱。”

      桶里装着战备粮:三包方便面,上周从家带来的,面饼受潮发软,塑料包装鼓胀。她拧开瓶盖,倒了点昨夜接的自来水,水里有铁锈味,混着桶底残留的旱藕粉渣,形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六点二十分,起床号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电流声在高温中扭曲。蓝昭走出宿舍楼,太阳白得刺眼,天空是惨白的蓝,没有云。操场水泥地反着光,热气蒸腾,远处的致高楼边缘扭曲,像海市蜃楼。

      食堂门口围了群人。不是排队,是围堵。蓝昭走近了才看见,公告栏上贴着张A4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告全体师生书:原食堂承包商因经营不善,于昨日起终止合同。即日起由桂西县康惠餐饮有限公司接管。”

      “操,”梁敏站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手机,“我说昨晚怎么连紫菜蛋花汤都没了,刷锅水都舍不得给。”

      “康惠?”韦乐凑过去,银镯子磕在公告栏铁皮上,叮的一声,“听说是校长小舅子的公司。去年在二中承包,把学生吃进了医院,急性肠胃炎。”

      蓝昭没说话。她盯着那张纸,手指抠着搪瓷桶的缺口,铁锈嵌进指甲缝。她算着账:饭卡上还有四十七块三,原本能撑到月底。

      “散了散了!”廖刚从办公楼冲出来,地中海发型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看什么看?新老板今天正式营业,中午都给我去捧场!谁不去,按旷课处理!”

      “廖主任,”蓝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价格变吗?”

      廖刚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皱成川字:“价格维持不变!但质量肯定更好!康惠是大公司,正规!”

      上午第三节课,数学。刘老师讲向量,三角板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蓝昭盯着黑板,注意力却在胃里。她没吃早饭,胃壁摩擦发出咕噜声,像有只老鼠在啃噬。

      “蓝昭,”刘老师点她,“向量AB点乘向量AC。”

      她站起来,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低血糖。她扶着桌沿:“……等于……模长乘夹角余弦……”

      “具体数值!”

      “……根号三。”

      “坐下,”刘老师皱眉,“你脸色白得像纸,中暑了?”

      “饿了。”蓝昭直接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出低笑。刘老师愣了愣,挥手:“坐下!中午多吃两碗!”

      蓝昭坐下时,覃屿从隔壁组递过来一颗糖,包装皱巴巴,粘着点 lint。蓝昭没接,用笔戳了戳,推回去:“不要。欠你够多了。”

      覃屿看了她三秒,把糖剥开,自己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橘子味的糖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中午,食堂。

      热浪在食堂顶部聚集。蓝昭排在12号窗口,队伍缓慢蠕动。前面的男生脱了校服,背上全是汗珠,像涂了层油。

      轮到她了。窗口后面换了张新面孔,胖女人,满脸油光,戴着一次性口罩,边缘沾着油渍。

      “要什么?”

      “米饭,”蓝昭说,“大份。还有冬瓜?”

      “没有冬瓜,”胖女人勺子一指,“今天只有南瓜。还有炒青菜。”

      蓝昭看着不锈钢盆。南瓜连皮切,块大得像砖头,边缘发青,带着生生的纤维感。炒青菜只剩菜帮子,白色的茎像裸露的骨头。

      “多少钱?”

      “米饭一块五,南瓜两块,青菜一块。四块五。”

      涨价了。蓝昭攥紧饭卡,塑料卡片边缘割着掌心:“……就要米饭和青菜。两块五。”

      刷卡,滴的一声。她端着盘子找位置,盘子上还有没洗净的油渍,黏糊糊的。她坐下,用筷子戳了戳米饭。

      米饭是夹生的。

      外层软烂,像泡发的馒头,但咬开里面,是硬的,生的,带着淀粉的腥味。她用力咬下去,牙齿磕在生米粒上,牙根发酸。

      “操,”罗帆坐在斜对面,用勺子挖起一勺饭,米粒粘在一起,“这他妈是饭还是石子?”

      覃屿没说话。他盯着盘子里的青菜,菜帮子上连着根铁丝,是刷锅用的钢丝球掉下来的。他用筷子把铁丝挑出来,放在桌沿,铁丝弯弯曲曲。

      蓝昭强迫自己咽下去。生米饭划过食道,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她必须吃,下午还有四节课。

      “这没法吃,”梁敏端着盘子过来,脸色发青,她盘子里是南瓜,咬了一口就吐出来,“生的。南瓜芯还是白的。”

      “嘘,”韦乐拉着她坐下,银镯子磕在桌面上,“廖刚看着呢。不吃完要记过。”

      蓝昭抬头,果然看见廖刚站在食堂门口,背着手,目光扫视全场。

      她低下头,继续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唾液混着淀粉,形成一种浆糊状的物质,黏在牙齿上。

      覃屿突然站起来。他端着盘子,走到打饭窗口,敲了敲玻璃:“阿姨,这饭生的。”

      胖女人转过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眯起来:“什么?”

      “饭,”覃屿用筷子戳起一粒米,举到窗口前,“生的。没熟。”

      “爱吃不吃,”胖女人挥手,像赶苍蝇,“大米就这样。嫌生别吃。”

      “退钱,”覃屿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生的,没法吃。退钱。”

      后面排队的人安静下来。蓝昭抬起头,看着覃屿的背影。他的校服后背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黑色,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握着筷子,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有黑油。

      “退什么钱?”胖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横肉的脸,“都打出来了,没退的道理。你哪个班的?名字?”

      “17班,覃屿。”

      “覃屿是吧,”胖女人拿起本子,记下来,“我记住了。你这种刺头,早晚要处理。”

      覃屿没动。他端着那盘夹生饭,站在窗口前,像根桩子。后面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喊:“到底打不打饭?”

      蓝昭突然站起来,走过去,拉住覃屿的袖子。布料粗糙,磨着指尖。她压低声音:“……回去。别惹事。”

      覃屿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镜片反光。蓝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机油、汗酸,还有一股淡淡的茶油味。

      “生的,”覃屿说,声音哑了,“吃了会生病。生病要花钱。”

      “我知道,”蓝昭扯他袖子,用力,“但你要是被记过,更麻烦。走。”

      覃屿被拽走了。他回到座位,把那盘饭推远,没再吃。蓝昭看着那盘饭,白色的米粒堆成小山。

      “罢餐,”罗帆突然说,声音压低,眼睛里闪着光,“我们罢餐。让他们卖不出去,急死他们。”

      “怎么罢?”陆嘉树问,他用指甲抠饭里的生米粒,抠出一颗,弹到桌上,“廖刚看着呢,不吃完不让走。”

      “吃,但不吃这个,”罗帆说,“去小卖部买泡面。集体买。让他们卖不出去。”

      “泡面五块五一桶,”蓝昭说,声音很冷,“你请?”

      罗帆噎住了。五块五,对于乡镇学生,是半天的饭钱。蓝昭的四十七块三要撑到月底。

      “那怎么办?”梁敏问,“真吃这个?会吃死人的。”

      蓝昭没说话。她看着那盘夹生饭,突然用筷子扒拉开,从里面挑出几粒看起来相对软的,放进嘴里,用力嚼。她的腮帮子鼓起,眼神凶狠。

      “吃,”她说,“但不吃白吃。要让他们知道,这饭是狗屎。”

      下午,广播站。

      蓝昭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捏着张纸。纸是她刚才写的,铅笔字,潦草。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她开口,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校园里回荡,“高二23班蓝昭,代表全体同学,向食堂提出建议。今日午餐,米饭夹生,青菜含铁丝,南瓜未熟。建议承包商,提高厨艺,或者,滚蛋。”

      最后一个字,她咬得很重。

      她关掉麦克风,走出广播站。走廊里,覃屿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个玻璃罐。老式的广口瓶,原本装水果罐头,现在里面装着褐色的东西,油亮亮的。

      “咸菜,”他说,把罐子递过来,“高岭镇的。茶油炒芥菜。我妈做的。”

      蓝昭接过罐子。玻璃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香气冲出来,茶油的醇厚混着芥菜的咸鲜。

      “给我干嘛?”她问,声音有点抖。

      “……下饭,”覃屿说,耳朵红了,“夹生饭,配这个,能吃。”

      “多少钱?”

      “不要钱,”覃屿说,“算利息。你还欠我四块三,这罐咸菜,抵两毛。你还欠我四块一。”

      “奸商,”蓝昭骂,但手紧紧攥着罐子,指节发白,“咸菜哪有两毛这么贵。”

      “茶油贵,”覃屿说,“八十块一斤。这罐用了半两。还有人工,我妈切了两个小时。算两毛,便宜你。”

      蓝昭看着他。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鼻梁上有细密汗珠。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你吃什么?”她问。

      “我……”覃屿刚要回答,罗帆从拐角冲出来,像只猎犬嗅到了气味。

      “什么味儿这么香?”罗帆吸着鼻子,眼睛锁定蓝昭手里的罐子,“咸菜?茶油咸菜?我操,高岭镇的?”

      “不是,”蓝昭把罐子往身后藏,动作太大,罐子撞在墙上,发出当的一声,“……是旱藕粉。”

      “旱藕粉个屁,”罗帆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蓝昭肩膀上,“这味我熟,我爸上次去高岭镇,带过一斤。给我尝尝!”

      “不给。”

      “就一筷子!”罗帆伸手去抢,“蓝昭,好蓝昭,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夹生饭实在咽不下去。给我一筷子!”

      “滚!”

      但已经晚了。陆嘉树、农澈,还有几个17班的男生都围了过来。

      “真是咸菜?”

      “高岭镇的茶油咸菜?”

      “给我点!”

      覃屿想拦,但人太多。罗帆已经抓住了罐口,手指沾到了油:“就一筷子!屿哥,你不够意思啊,带了好东西不分享!”

      “放手!”蓝昭吼,但罗帆已经抠出了一撮咸菜,褐色的,油亮亮的,塞进嘴里。

      “唔唔唔!”罗帆的眼睛瞪圆了,咀嚼的动作加快,“香!太香了!茶油味!比食堂那猪食强一万倍!”

      其他人一拥而上。玻璃罐在蓝昭手里被争夺,温热油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见覃屿想阻止,但被农澈撞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看见无数只手伸进罐子,手指上沾着黑油、墨水、灰尘,抠出一把把咸菜,塞进嘴里。

      “给我留点!”

      “别抢光了!”

      “覃屿,你再让你妈做点!”

      罐子空了。不是吃完的,是被抢光的。最后一颗咸菜被陆嘉树用手指刮出来,舔掉手指上的油。罐子内壁只剩下褐色的油渍,和几根细小的姜丝。

      蓝昭捧着空罐子,站在原地。她的手指上沾着茶油,油腻腻的。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覃屿。

      覃屿站在人群外,背靠着墙。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但蓝昭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看着那个空罐子,喉结动了动。

      “……对不起,”罗帆擦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太好吃了,没忍住。覃屿,改天我请你吃螺蛳粉,黄氏真味的,加鸭脚。”

      “对不住啊屿哥,”农澈拍他肩膀,“……实在馋。你都不知道,那夹生饭吃得我想哭。”

      覃屿没说话。他慢慢走过来,从蓝昭手里接过空罐子。玻璃罐在阳光下反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沉着一粒花椒,孤零零的。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吃吧。本来就是……带来给大家的。”

      他转身走了,手里拎着空罐子,脚步有些飘。蓝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中午也没吃饭,那盘夹生饭被他推远了,一口没动。这罐咸菜,可能是他今晚的晚饭。

      “覃屿,”她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欠你的,”蓝昭说,声音在颤抖,“……四块一,加上这罐咸菜。算五块。我还欠你五块。利息……利息按旱藕粉算。”

      覃屿转过身。他的眼睛很亮,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他看着蓝昭,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能成功。

      “……好,”他说,“……五块。慢慢还。”

      他举起空罐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起伏。

      蓝昭站在走廊里,手指上的茶油味还在。她想起刚才那群抢夺的手,想起覃屿攥紧的拳头,想起那个空罐子。

      她突然转身,快步走向食堂。她要去要个塑料袋,把中午那盘夹生饭打包。晚上用热水泡泡,也许能变软。

      食堂里,胖女人正在收拾残局。看见蓝昭,她翻了个白眼:“怎么?又要退钱?”

      “打包,”蓝昭说,“……中午的饭。我带走。”

      “馊了不管,”胖女人扔过来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薄如蝉翼,“……穷鬼。”

      蓝昭捡起塑料袋,没反驳。她走回座位,那盘夹生饭还在,已经凉了,米粒粘在一起。她把它们刮进袋子,动作很仔细,一粒不剩。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黑了。桂西高中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出无数飞虫。蓝昭拎着那袋夹生饭,另一只手攥着那张欠条——五块钱,加上利息。

      她看见覃屿站在坡岭脚下,正仰头看着那棵最大的凤凰树。树上开满了花,红得发紫,在夜色中像一团团凝固的血。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空罐子,玻璃在路灯下反光。

      蓝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夜风吹过,带着凤凰花的甜腥味,还有食堂飘来的潲水味。

      “……其实,”覃屿突然开口,声音很低,“……那罐咸菜,我是想……”

      “想什么?”蓝昭问。

      覃屿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他举起手,手指指向她的方向,但停住了,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了。但这次,他没有悬停太久,而是直接往前递了递,把那个空罐子塞回她手里。

      “……想给你一个人吃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他们……”

      “我知道,”蓝昭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黄胶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我知道。”

      “……不生气?”覃屿问。

      “生气,”蓝昭说,“……所以欠条涨到五块。利息另算。”

      覃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白牙。他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黑油蹭在头发上。

      “……奸商,”他说。

      “彼此彼此。”

      他们站在凤凰树下,看着那满树的红花。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叮铃铃,像催命。但两人都没动。

      蓝昭突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三包方便面,已经受潮发软的那包。她撕开包装,面饼碎成几块。她拿出一块,递给覃屿:“……吃。抵利息。五毛钱。”

      覃屿接过面饼,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给她:“……一起吃。利息……平分。”

      蓝昭接过那半块面饼,干硬的,带着防腐剂的味道。她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覃屿也咬了一口,两人的咀嚼声混在一起。

      “……难吃,”蓝昭说。

      “嗯,”覃屿说,“……但比夹生饭好。”

      他们吃完那半块面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蓝昭拎起那袋夹生饭,覃屿拎着空咸菜罐,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学楼。

      在坡岭的拐角处,蓝昭突然停下。她转过身,看着覃屿,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支中华牌铅笔——笔杆上那道月牙印还清晰可辨。

      “……五块钱,”她说,“……我会还。但咸菜……”

      “咸菜算送的,”覃屿打断她,“……不算钱。”

      “不行,”蓝昭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距离,能闻到他身上的茶油味,“……咸菜算欠的。下次……下次你让你妈再做一罐,我还你……还你两罐。地苏镇的旱藕粉,换你一罐咸菜。公平交易。”

      覃屿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个空罐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贴着背。

      “……好,”他说,声音哑了,“……两罐。慢慢还。”

      蓝昭把铅笔塞回口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瘦削,但挺直。覃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方便面碎屑,突然笑了。

      “……慢慢还,”他喃喃自语,“……慢慢还。”

      而在407宿舍,蓝昭正把那袋夹生饭挂在床头。韦乐从上铺探出头:“昭昭,你真要吃那个?会拉肚子的。”

      “泡热水,”蓝昭说,“……泡软了就能吃。”

      “何苦呢,”韦乐叹气,“……明天我让我妈寄点酸肉来,布努族的,比咸菜下饭。”

      “不用,”蓝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方便面,“……我欠了五块钱,还有一罐咸菜。得省着还。”

      她闭上眼睛,想起覃屿把罐子塞回她手里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想给你一个人吃”时的眼神。她的耳朵在黑暗中发烫。

      窗外,新承包商的大卡车正在卸货,明天又是夹生饭的一天。但蓝昭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因为口袋里那半块方便面,因为床头那袋夹生饭,因为那个空了的咸菜罐,正静静躺在17班某个男生的书包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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