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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八月的高温假 凶什么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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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蓝昭被烫醒了。
不是发烧,是草席。席面被体温焐化,返潮的黏液死死粘着后背,翻身时发出黏腻的撕扯声,像揭膏药。她坐起来,铁梯烫得缩手。宿舍里暗得像口井,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
上铺韦乐的呼吸声变了,从沉重的拉风箱变成急促的喘息,布努语的梦话断断续续,像念咒。
蓝昭摸出枕头下的老年机,4:18。离补课开始的早读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但再躺下去会被蒸熟。她轻手轻脚爬下床,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粘腻的啪的一声。
水房里挤满了人。十几个女生穿着背心短裤,排队接冷水往身上泼。蓝昭挤进去,接了半盆水,泼在脸上。水是温的,带着铁锈管的腥气,泼在脸上像浇了一层放馊的汤,毛孔非但没张开,反而窒息般收缩。
“昭昭,”韦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头发粘成绺,银镯子贴在皮肤上,留下青色的压痕,“今天红色预警,四十二度。”
“听谁说的?”
“不用听,”韦乐从背后掏出个陶罐,拳头大小,罐口塞着布,“我阿妈托人捎来的。蛇酒,泡了三年。抹太阳穴,以毒攻热。”
她拔开布塞,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出来,辛辣刺鼻。蓝昭往后躲:“什么味儿?”
“蛇酒,”韦乐严肃地说,“加了穿山甲鳞片。抹在穴位上,比你的冰块管用。”
“神经病,”蓝昭抹了把脸,“这能喝吗?”
“能,但喝了会看见祖先,”韦乐把陶罐塞回怀里,“走,去教室。我带你去占风扇底下的位置。再晚就没地儿了。”
蓝昭回到宿舍,从床底拖出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割到小指,划出一道血线。她没在意,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铁锈味混着桶底残留的旱藕粉渣。
桶里装着三个两升的矿泉水瓶,灌满自来水,昨夜冻在食堂冰柜最底层。这是她用三包辣条跟张阿姨换的位置。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腕上——水已经温了,冰柜夜里断电,瓶子表面只浮着一层虚假的凉意。
“你的冰块化了,”韦乐从上铺探出头,“跟我走,我念咒给你降温。”
“我不念咒,”蓝昭把瓶子塞回桶里,“我唯物主义。”
“唯物主义也得活着才能唯物,”韦乐跳下床,人字拖拍打着地面,“走,去抢占吊扇正下方。那是风水宝地。”
六点二十,起床号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电流声在高温中扭曲,像融化的塑料。蓝昭走出宿舍楼,太阳已经白得刺眼,天空是惨白的蓝,没有一丝云。操场水泥地反着光,热气蒸腾,远处的教学楼边缘扭曲。
致高楼三楼,23班教室。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六十多具身体发酵一夜后的酸臭味。教室里的吊扇确实在转,但只有一台,挂在讲台正上方,叶片上积了灰,转起来咔哒咔哒响,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机油味,直直砸在蓝昭脸上。
韦乐已经占领了风扇正下方的位置,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结印,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蓝昭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但窗玻璃是死的,只能开一条十厘米的缝,外面的热风吹进来,带着桂西河的水腥味。
她坐下,从桶里掏出那三个水瓶。瓶子表面凝着水珠,摸起来滑腻腻的。她左右手各抱一个,第三个夹在左腋下,用校服长袖裹紧,在腰上打了个结。姿势确实像企鹅,佝着背,双臂夹紧,试图让每一寸皮肤都贴到冰凉的瓶身。
但瓶子太滑。她刚夹紧,左腋下的瓶子就往下滑,她用手去托,瓶身撞在肋骨上,疼得闷哼一声。瓶身的冷凝水迅速渗透了校服布料,在她腰侧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贴着皮肤,像尿了裤子。
覃屿走进教室时,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
蓝昭坐在那儿,双臂畸形地夹紧,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腰侧湿了一片,额头上没有汗——不是不热,是水分蒸发的速度跟不上体温上升的速度。她眯着眼,盯着黑板,眼神涣散,显然是在硬撑。
覃屿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巨大的保温壶——那是他家里带来的,装着昨晚冻的井水。他走到蓝昭旁边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坐下,把保温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看了她三秒,推了推眼镜,手指上有黑色的痕迹,是早上在草稿纸上狂写公式蹭的铅笔石墨,洗不净。
“你的瓶子,”覃屿说,声音因为早起而嘶哑,“在漏水。”
蓝昭低头。确实,左腋下那个瓶子的瓶盖没拧紧,水正顺着她的腰往下流,校服裤子湿了一片,贴在屁股上,勾勒出内裤的轮廓。她挣起来,瓶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过道中间,水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迅速蒸发,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瓶子上。塑料瓶身冒着水汽,在水泥地上打转,盖子崩开,水汩汩地流。
“蓝昭!”黄致远走进教室,地中海发型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像块黑色的膏药,“什么东西?你又搞什么名堂?”
“降温,”蓝昭弯腰去捡,但腿麻了,差点跪倒,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腰侧的湿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水。”
“水?”黄致远走过来,捡起瓶子,晃了晃,里面剩半瓶温水,“你把这夹在衣服里?胡闹!湿透了衣服,着凉怎么办?高三了,身体第一!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啊?衣冠不整!”
他指着蓝昭腰侧的湿痕。那一片深蓝色校服变成了黑色,紧紧贴在她胯骨上,能看见内裤边缘的勒痕。蓝昭用书包死死挡住,耳根烧得通红。
“还有你,”黄致远转向韦乐,“坐没坐样!盘腿?那是椅子不是炕!下来!”
韦乐睁开眼睛,不慌不忙地跳下椅子,银镯子叮当作响:“老师,我在做布努族晨祷,祈求降温。”
“降什么温!读书才降温!都给我坐好!翻到《逍遥游》,北冥有鱼……”
蓝昭坐下去,书包死死抱在怀里,挡住腰侧的湿痕。她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特别是那些男生的视线,黏在她屁股上,像苍蝇。
覃屿坐在旁边,拳头攥紧了。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瓶子,又看着蓝昭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他踢了踢脚边的保温壶,发出一声闷响。
蓝昭转过头,看着他。
覃屿没看她,盯着课本,嘴里念着“且夫水之积也不厚”,但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后门口。十分钟后。我带了东西。”
“我不欠你……”
“不是冰块,”覃屿说,“……是井水。冰的。”
上午九点十七分,变压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那是种类似老牛临终前的喘息,从办公楼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砰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关上了厚重的铁门。教室里的日光灯闪了闪,灭了。吊扇的咔哒声戛然而止,叶片在惯性下转了两圈,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欢呼。
“停电了!”
“放假!放假!”
黄致远从办公室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摞试卷:“安静!都给我安静!只是暂时的!后勤处已经去修了!马上来电!”
但他的声音被热浪吞掉了。教室里的温度在停电后五分钟内急剧上升,墙壁发烫,摸上去像熨斗。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
黄致远在走廊上喊:“自愿原则!想回家的可以回家!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到!迟到按旷课处理!”
覃屿决定回家。他推着那辆二手山地车——车链条刚修过,刹车皮是新换的——走出校门。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他眯起眼,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
车胎是在出城五公里处爆的。
一声闷响,像放了个哑炮。覃屿感觉车把一沉,重心往前栽,差点摔倒。他跳下车,检查后轮——轮胎瘪了,轮毂直接压在地面上,胎壁上裂了道三厘米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胎,内胎上有个更大的裂口。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裂口。边缘粗糙,像锯齿。他试着把内胎抽出来,但轮胎和轮毂卡得太紧,需要撬棒。他没带撬棒,只有一把多功能军刀。
太阳悬在头顶,白得刺眼。地面温度至少有五十度,柏油路面软得像橡皮泥,踩上去往下陷。覃屿感觉汗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脱下校服,把内胎抽出来,检查破口。太大了,补胎贴贴不住,需要换内胎。但他没带备用内胎。
只能推了。
他推着车,沿着G210国道往高岭镇方向走。路面反射着阳光,像面镜子,刺得他睁不开眼。推了五百米,他的T恤已经湿透,贴在背上,能拧出水来。
推了一公里,他开始头晕。视野边缘出现黑点,像飞蚊,但比飞蚊大,是黑色的斑点,在视野边缘跳动。他眨眨眼,黑点没消失,反而增多了。
他停下来,扶着车把,大口喘气。空气滚烫,吸进肺里像吞下了火炭,气管发疼。他拧开随身带的水壶——那是早上接的自来水,现在已经被晒得温热。他喝了一口,水里有股铁锈味,混着塑料壶的异味。
推了两公里,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虚,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腿——校服裤子大腿部分已经湿透,变成黑色,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的小腿肌肉在抖,剧烈收缩,像要抽筋。
他停下来,想靠着车休息。但车脚架坏了,只能放倒。他扶着车,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滴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被阳光压得扁平。
视野里的黑点越来越多,连成片,视野被黑影吞掉。他摇摇头,试图甩开那些黑点,但头更晕了,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直起身,想继续走,但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烫,像跪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嘶了一声,想站起来,但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去。他本能地用手撑地,手掌按在滚烫的路面上,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他闻到一股焦糊味——是手掌接触高温路面发出的,像烤肉。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柏油路面是软的,滚烫的。他感觉到体温在急剧上升,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爬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的。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的山峦变成了灰色的影子,天空变成了一片惨白。他听见耳边有嗡嗡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一辆车的影子——不是轿车,是辆三轮车,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响。
那辆车停在他面前,柴油发动机的声音震得他胸口发麻。他听见有人跳下车,脚步声很重,穿着胶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喂!后生!后生!”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桂西本地口音。覃屿想抬头看,但脖子没力气,只能看见一双黄胶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鞋面上沾着泥。
“昏了?日头毒,中暑了!”
那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粗糙,有力,像铁钳。覃屿被翻了过来,仰面朝天。阳光刺得他闭眼,但他感觉到有人用手遮在他额头上,投下一片阴影。
“蓝……蓝师傅……”覃屿认出了声音,是蓝景辉。
“别说话!”蓝景辉的声音很急,“手烫熟了!快,上车!”
覃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抬了起来,不是抱,是拖,像拖一袋水泥。他的后背擦过三轮车的铁皮车厢,烫得他一哆嗦。然后他被扔进了车厢里,车厢底板是铁的,晒了一整天,像块烧红的铁板。他痛得想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
“忍着点!去卫生院!”
蓝景辉跳上驾驶座,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三轮车猛地往前一冲,颠簸起来。覃屿躺在车厢里,随着颠簸上下震动,后脑勺撞在车厢壁上,疼,但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他感觉到车在转弯,在加速,风从车厢两侧灌进来,是热的,但比静止的空气好一些。
他闭着眼睛,听见蓝景辉在喊:“让让!让让!有人中暑了!”
然后是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门被拉开,蓝景辉的脸出现在上方,黝黑,皱纹深刻:“……到了!下来!”
覃屿被拖下车,拖进一个阴凉的地方。他感觉到后背贴上了瓷砖地面,冰凉,像贴在了冰块上,舒服得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努力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吊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响。是地苏镇卫生院。
“刘医生!刘医生!”蓝景辉在喊,“快!这后生中暑了,手都烫烂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姓王,脸圆圆的,戴着口罩。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覃屿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手电光照进瞳孔,刺得他流泪。
“重度中暑,”王医生的声音很平,“先物理降温。老蓝,帮忙,把他衣服脱了。”
蓝景辉粗糙的手抓住覃屿的T恤下摆,往上扯。T恤被汗水湿透,粘在身上,扯下来时像撕掉一层皮。覃屿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红黑色,不是正常的黝黑,是晒伤后的紫红,特别是肩膀和背部,已经起了水泡。
“拿冰袋来!”王医生喊,“还有藿香正气水,十毫升,直接灌!”
覃屿感觉到冰袋贴上了他的胸口,冷,刺骨的冷,与体内的高温交战,像冰火两重天。他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响。然后有人撬开他的嘴,灌进一股液体,辛辣,苦涩,带着酒精的冲劲。
他呛住了,剧烈地咳嗽,液体从鼻孔里喷出来,辣得他眼泪直流。他想翻身,但蓝景辉按着他:“别动!灌下去!解毒!”
又灌了一瓶。覃屿感觉到那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胃里像烧起了一团火,但随即扩散开来,带来一种麻木的清凉。他的视野逐渐清晰,黑点消失了,但头还是晕,像塞了团棉花。
他转过头,看见蓝景辉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顶草帽在扇风,黝黑的脸上全是汗,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蓝景辉看见他睁眼,凑过来:“……醒了?命大!再晚半小时,肾就烧坏了。”
覃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口型说:“……谢……谢谢……”
“谢个屁,”蓝景辉粗声说,“你是蓝昭同学吧?我见过你,在学校门口,你修车那次。你推个破车,在太阳底下走,不要命了?车胎爆了不会叫人?”
覃屿闭上眼睛,羞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起自己推车时的倔强,想起不想麻烦任何人的固执,想起为了省那二十块班车费而选择的骑行。
“……算错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破碎,像砂纸磨过铁锈,“……漏了……条件……”
“省钱?”蓝景辉瞪眼,“省出毛病来,医药费够你坐一年班车!你们这些学生,一个个倔得像头驴!”
门被推开了,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气。蓝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对着光。她穿着件表姐淘汰的灰色T恤,袖口脱线,卷到肩膀,露出晒得发红的手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覃屿,看着他被晒得黑红发亮的皮肤,看着他肩膀上的水泡,看着他手肘处被路面烫伤的红痕。她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凶狠,但嘴角在抖。
“丢人,”她说,声音很冷,“优化时间成本……失误了。”
覃屿想解释,想说自己计算过路线,计算过体力,计算过水分补充,但没计算到变压器烧毁导致的提前放学,没计算到胎壁老化在烈日下的脆化速度,没计算到自己身体会在这个时间点达到极限。他想说自己只是犯了个计算错误,就像解数学题时漏看了一个条件。
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蓝昭走过来,蹲下来,把搪瓷桶放在地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手指冰凉,带着桶里冰块的寒意。她的手指粗糙,指腹有茧,是编玉米叶鞋垫磨出来的,蹭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三十八度九,”王医生在旁边说,“再观察半小时,不退烧就得送县医院。你这同学,体质是真好,一般人晒成这样早就休克了,他还能说话。”
蓝昭没理医生。她盯着覃屿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中暑而布满血丝,但还很亮,带着一种笨拙的执拗。她突然想起在实验楼后头,他蹲在地上修车时,手臂肌肉鼓起的样子,指甲缝里永远有黑油,但线条极好看。
“……五块五,”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欠我的五块五,还没还。你要是烧傻了,我找谁要?”
覃屿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疼,像被抽了筋。他用口型说:“……慢慢……还……”
“慢慢还?”蓝昭的声音提高了,“……你都躺地上了还慢慢还?你以为是放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下辈子?”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眼前发黑,扶住了墙。她背对着覃屿,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气的。她想起自己父亲把覃屿拖上车时,那辆slowly游的后车厢里还装着给弟弟买的药,为了腾地方,药箱被挤到了角落,纸箱变形了。
她转过身,从桶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湿毛巾,浸了井水,拧得半干。她蹲下来,把毛巾摔在覃屿胸口,动作粗暴:“……自己擦。别指望我伺候你。”
覃屿拿起毛巾,按在脸上。毛巾是凉的,带着地苏镇井水的清甜,混着一点旱藕粉的味道——那是蓝昭桶里常年装东西留下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体温在下降。
蓝昭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盯着他。她的T恤下摆湿了一小块,可能是刚才蹲下来时沾到了地上水渍。她的黄胶鞋就在他手边,鞋头那个破洞正对着他,像一只独眼。
“……车,”覃屿放下毛巾,声音沙哑,“……我的车……”
“还在路边,”蓝景辉插嘴,“我锁路边树上了。那破车,值当不要命?明天我帮你修,换个内胎,五块钱的事。”
“……我自己……修……”覃屿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蓝昭和蓝景辉同时吼道。
两人对视一眼,蓝昭瞪了她父亲一眼:“……你喊什么?”
“我喊我的,你喊你的,”蓝景辉嘟囔,“凶什么凶,跟你妈一个德行。”
蓝昭不理他。她低头看着覃屿,看着他用湿毛巾擦脖子,动作笨拙。他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虽然晒伤了,但那种力量感还在,像拉紧的弓弦。
“……明天,”她说,声音硬邦邦的,“……明天去我家拿车。今晚住我家。”
“什么?”覃屿愣住了。
“别误会,”蓝昭冷笑,“我家没地儿给你睡。你睡slowly游车厢里,或者睡玉米粥摊子底下。我是怕你明天死在来拿车的路上,那五块五就真的成坏账了。”
覃屿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凶巴巴的眼睛,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虽然牵动了晒伤的嘴角,疼得他抽气,但他还是笑了:“……好……睡车厢……”
“笑什么笑,”蓝昭踹了一脚搪瓷桶,桶发出当的一声,“……再笑加利息。”
她转身往外走,黄胶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爸,回家煮点绿豆汤。要冰的。”
“知道知道,”蓝景辉摆摆手,“你看着点他,我去把车开来,顺便把药送回家。你妈还等着呢。”
蓝景辉走了,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卫生院里只剩下覃屿和蓝昭,还有吊扇的嗡嗡声。王医生去隔壁看病人了,留下一句“半小时后量体温”。
蓝昭靠在门框上,背对着覃屿,看着外面的街道。地苏镇的街道很安静,八月的高温让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只有蝉在叫,嘶——嘶——。她的背影瘦削,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骨头支棱着,像要刺破那层洗得发白的布料。
覃屿躺在地上,用湿毛巾盖着脸。他透过毛巾的缝隙,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太俗。他想说“欠你的不止五块五了”,但舌头还是肿的,发不出清晰的音。
他放下毛巾,看着天花板,突然说:“……蓝昭。”
“干嘛?”她没回头。
“……算错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破碎,“……漏了……条件……”
蓝昭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复杂,凶狠里带着点什么,像心疼,又像愤怒。她走过来,蹲下来,捡起那块湿毛巾,拧了拧,重新摔在他胸口:“……知道失误就好。下次再犯,利息翻倍。现在,闭嘴,睡觉。我看着你,别真死了。”
覃屿握紧那块毛巾,布料粗糙,带着她的体温,和她手心的粗糙触感。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吊扇的风吹在脸上,虽然还是热的,但比烈日下好了一万倍。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带着一点怒气的颤抖。
他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毛巾。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把地苏镇的街道染成一片金色。slowly游停在卫生院门口,车斗里装着修车的工具和一袋旱藕粉,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蓝昭坐在塑料椅上,看着覃屿的睡脸,看着他被晒得黑红发亮的皮肤,看着他那双即使睡着还紧皱着的眉头。
她伸手,指甲盖蹭过他手肘处那片亮晶晶的水泡,刮下一小片翘起的白皮,粘在指腹上。她盯着那点小皮屑,指尖颤了一下。她迅速缩回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笨蛋。”
风吹过卫生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远处,桂西河的水声潺潺,带着八月的燥热,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