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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桂花香第二季 吃了傻子的 ...


  •   桂西的桂花一年开两季。第一季在八月,开得急,像场暴雨,三五天就谢了,落在地上被踩成褐色的泥。第二季在九月下旬,开得慢,开得黏稠,甜得发腻,像谁把整罐糖浆倒在了喉咙里,糊得人喘不过气。

      高三开学第三周,这甜味达到了顶峰。

      蓝昭站在广播站里,鼻尖离麦克风十厘米。麦克风的金属网罩上积着灰,她用食指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层黑色的绒毛,混着前一位播音员留下的口红印——那是上个月的,桃红色,已经氧化成了铁锈红。她把绒毛吹掉,对着麦克风试音:“试音,一二三四。”

      声音从喇叭里冲出来,被电流撕扯得有些失真,带着睡眠不足的哑。

      广播站很小,四平米,塞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调音台,就转不开身。窗户朝西,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着捅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乱飞。蓝昭站在光柱里,灰尘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落在她手肘处那块深色的补丁上。

      她手里捏着张A4纸,是今天的播音稿。纸被她的手汗浸软了,边缘卷起,像片被水泡过的烂菜叶。稿子有三页:第一页是校内通知,第二页是时政新闻,第三页是乡镇简讯。她的目光停在第三页中间那行:“高岭镇今年核桃喜获丰收,预计产量达五十万斤……”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用指甲在“高岭镇”三个字下面划了道浅痕。指甲是刚剪的,剪得参差不齐,因为剪刀太钝,是问韦乐借的布努族剪刀,平时用来剪鞋垫。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是运动鞋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带着迟疑,一步,停,两步,再停。蓝昭没回头,她知道是谁。这脚步声她听了两年,从高一听到高三,从致高楼听到致远楼。那声音总是伴随着链条的咔哒声,但今天是走路,说明他没骑车。

      覃屿站在广播站门口,没进去。门是半掩的,他透过门缝看见蓝昭的背影。她站在逆光里,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她头发照成毛茸茸的金色,但脸是黑的。他闻到桂花香。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她身上。或者是这房间太闷,花香沉淀在空气里,发酵成了一种让人眩晕的浓度。甜,腻,像糖浆熬过了火,带着苦味。

      蓝昭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她看见覃屿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肩膀很宽,但背有点驼,是长期骑自行车和弯腰修车留下的姿势。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几个青色的核桃,还带着青皮,没晒干的,表面有层白霜。

      “干嘛?”蓝昭问,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了,在走廊里回荡,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关掉麦克风开关,咔哒一声,“鬼鬼祟祟的,偷听?”

      “路过。”覃屿说,声音哑,像嘴里含了把沙。他确实是从修车铺过来的,手指上还有黑油,指甲缝里的黑油积了三年,已经洗不干净。

      “高三了还路过?”蓝昭冷笑,把播音稿拍在桌上,纸张发出脆响,“致远楼在那头,广播站在这头,你路过得挺远。”

      “买核桃。”覃屿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核桃在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高岭镇的。新摘的。路过……顺路。”

      “高岭镇核桃丰收,”蓝昭拿起播音稿,念出那行字,眼睛没看纸,盯着覃屿,“五十万斤。产值千万。你爸分的到多少?”

      覃屿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蓝昭,看着她逆光中的侧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头发照成毛茸茸的金色,但脸是黑的。他看见她眼下挂着两道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皮肤白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跳。

      “不知道,”覃屿说,“可能……几千块。要交学费。”

      “几千块,”蓝昭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稿纸边缘,抠出一个小月牙,“够还我五块五了。利息另算。”

      “现在还不起,”覃屿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门发出吱呀一声,漏进一丝风,带着桂花香,“等晒干。卖了好价钱……还你六块。”

      “六块?”蓝昭挑眉,“涨价了?”

      “旱藕粉都涨了两毛,”覃屿说,把核桃放在桌上,袋子里的青皮核桃滚出来一个,停在蓝昭的手边,青皮上渗出的汁液沾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还有利息。你上次那罐咸菜,抵两毛,还剩四块三。加上这次……五块五,凑个整,六块。”

      蓝昭看着手指上的核桃汁液,黏糊糊的,带着青涩的苦味。她没擦,任由它干掉:“会计学得不错。下次记得带账本,按手印。”

      “带了。”覃屿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张折叠的纸,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记着呢。每一笔。”

      蓝昭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确实记着:九月三日,借电话卡三十元;九月十五日,汤圆五元;九月二十日,咸菜抵两毛;九月二十五日,核桃预支……字迹潦草,像鸡爪刨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还真是……”蓝昭想说“较真”,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穷酸。”

      “穷就要算清楚,”覃屿说,站在她旁边,离她只有半臂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桂花,是旱藕粉混着茶籽洗发水,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的腥味。他看见她的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一掐就断,皮肤薄得透光,底下有青色的筋在跳。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正拖着嗓子喊:“高三二十三班!死猪不怕开水烫!”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

      “廖刚来了。”蓝昭突然说,一把拽住覃屿的胳膊,把他往门后推,“躲那!快!”

      覃屿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蓝昭的指甲抠进他手背,抠掉一层油皮,血珠渗出来,在他手背上画出三道红印子。他刚站稳,门就被推开了。

      廖刚站在门口,地中海发型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像块黑色的膏药。他手里拿着个登记本,眼睛眯着,扫视广播站内部。

      “蓝昭,”廖刚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一个人?”

      “嗯。”蓝昭站在麦克风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播音稿,“念稿呢。高岭镇核桃丰收。”

      “刚才什么声音?”廖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的塑料袋上,里面装着几个青皮核桃,“什么东西?”

      “核桃,”蓝昭面不改色,“我妈从地苏镇带来的。给我补脑。”

      廖刚走过去,捡起塑料袋,掂了掂:“青皮的?没晒干?”

      “新鲜的。泡水喝。”蓝昭转过身,看着廖刚,眼神凶得像要咬人,“廖主任,您查岗查完了?我要播音了。全校都等着听呢。”

      廖刚把塑料袋扔回地上,核桃滚出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盯着蓝昭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门后——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箱,覃屿蹲在纸箱后面,屏住呼吸,手背上三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一个人待着别乱跑,”廖刚说,“高三了,别搞那些有的没的。特别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男女关系。抓到一例,开除一例。”

      “知道。”蓝昭说,“我要念稿了。您关门,有风。”

      廖刚走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咔哒咔哒,像他爹那辆slowly游挂不上档的变速箱。

      蓝昭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门后的纸箱:“出来吧。走了。”

      覃屿从纸箱后面钻出来,头发上挂着蜘蛛网,脸上有一道灰印子。他拍了拍裤子,看着蓝昭,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三道血印子:“……谢谢。”

      “谢个屁,”蓝昭骂,“……六块八了。刚才那一下,惊吓费加医疗费,加三毛。”

      “奸商,”覃屿说,但没有反驳。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核桃,拍了拍灰,“……刚才那半拍。”

      “什么?”

      “你念高岭镇的时候,”覃屿说,声音轻了,“……卡了半拍。舌头像被烫了。”

      蓝昭愣住了。她看着覃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她确实停了,在念到“高岭镇”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被那三个字烫到了,卡了半拍才继续。那半拍里,她想起他说要还六块钱,想起他指甲缝里的黑油,想起他那辆总是掉链子的自行车。

      “你听错了,”蓝昭说,转过身,背对着他,打开麦克风开关,“……电流声。”

      “没有电流声,”覃屿固执地说,“……你卡了。你在想……”

      “闭嘴,”蓝昭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走廊里回荡,“……我要播音了。你出去。现在。”

      覃屿没动。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举起稿纸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紧张,是低血糖,手在抖。她的手指修长,但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薄茧,是编玉米叶鞋垫磨出来的。

      “……高岭镇今年核桃喜获丰收……”蓝昭念到这儿,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更明显。她的手指在稿纸上收紧,指甲陷进纸里,留下五个浅浅的月牙。她的侧脸在逆光中僵了一下,下颌角支棱着,像块没打磨的石头。

      覃屿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五个月牙。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后背上方,想拍拍她的肩膀,想让她别抖了。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蓝昭念完了简讯,关掉麦克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喷在稿纸上,把纸吹得颤动。她转过身,看着覃屿悬在半空的手:“干嘛?想偷袭?”

      “不是,”覃屿收回手,插回裤兜,指尖碰到那张五毛钱,捏了捏,“……你手在抖。低血糖?”

      “不用你管,”蓝昭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砸在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高岭镇五十万斤。你带这几个来干嘛?显摆你家产得多?”

      “尝尝,”覃屿说,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这次用指甲抠开青皮,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硬壳。青皮边缘很硬,割破了他指腹,血混着青皮汁液渗出来,他没在意,“……新核桃。甜的。没晒干,水分多。”

      “我不吃,”蓝昭说,“……吃了要还。我还不起。”

      “不用还,”覃屿把剥好的核桃递到她嘴边,动作很快,血珠滴在核桃壳上,“……算利息的利息。复利。吃了,抵一毛。”

      蓝昭往后躲,但身后是桌子,她腰撞在桌沿上,疼得嘶了一声。覃屿的手停在半空,核桃壳抵在她嘴唇上方,能闻到那股青涩的、带着苦味的香气。壳上的血珠沾在她嘴唇上,像抹了层红。

      “拿开,”蓝昭说,声音哑了,“……我不欠你核桃。”

      “欠,”覃屿固执地说,手没收回,指腹的血滴在她校服领口上,像朵小红花,“……你欠我六块八。这是利息。吃了,就抵一毛。”

      蓝昭看着他。他的脸在逆光中很暗,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投下的阴影,和镜片后那双黑亮的眼睛。他垂着眼,睫毛挡住了眼神,但耳朵尖红得透明。

      她张开了嘴。

      覃屿把核桃塞进她嘴里。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嘴唇,温热,粗糙,带着黑油的涩味和血的铁锈味。蓝昭咬下去,核桃壳发出咔嚓一声,裂开了。里面的果仁很嫩,白色的,带着汁水,甜,但涩。壳边缘割破了她嘴角,她尝到血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涩的,”蓝昭说,嚼着,腮帮子鼓起,嘴角渗出一丝血,“……难吃。”

      “新核桃就这样,”覃屿说,收回手,手指上沾着她的唾液和血,亮晶晶的。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擦出一道红印子,“……晒干就好吃了。等晒干……给你送一包。抵两毛。”

      “不要,”蓝昭把核桃壳吐在手里,壳上留着她的牙印和血点,“……太麻烦。折现。”

      “折现不了,”覃屿说,“……核桃在树上,还没卖。这是偷摘的。青的。”

      “偷的?”蓝昭瞪眼,“你偷核桃给我?”

      “不是偷,”覃屿解释,耳朵红了,“……是我家的树。提前摘的。算……算偷青。布努族不是有偷青节?”

      “布努族是偷菜,”蓝昭翻白眼,“……不是偷核桃。而且我是壮族,不是布努族。韦乐才是。”

      “都一样,”覃屿说,“……偷来的好吃。”

      蓝昭想反驳,但嘴里还残留着核桃的涩味和血味,舌尖发麻。她看着覃屿,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修车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三道她抠出来的血印子。

      “……傻子,”蓝昭说,声音轻了,“……傻子才吃偷来的核桃。”

      “嗯,”覃屿点头,“……傻子。吃了傻子的核桃,你也是傻子。”

      蓝昭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扯了扯,但在逆光中,覃屿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她的牙齿很白,但有一颗虎牙有点歪,是小时候缺钙造成的。

      “傻子,”她重复道,“……广播完了。你该走了。廖刚真来了。我听见了他的皮鞋声。咔哒咔哒。像他爹那辆slowly游挂不上档的变速箱。”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那颗被咬过的核桃壳,看着上面她的牙印和血点。他手刚抬起来,就听见窗外有人喊“蓝昭在吗”,手拐了个弯,改成去挠自己的后颈,挠出一道红印子。

      蓝昭突然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她把欠条拍在他胸口,动作粗暴,像盖章。

      “……利息涨了,”她说,“……现在是六块九。那一毛是桂花观赏费,还有……医疗费。你手破了。”

      “奸商,”覃屿说,接过欠条,塞进内袋,贴着胸口,“……六块九。慢慢还。”

      “慢慢还,”蓝昭说,把他推向门,“……快走。廖刚查广播站,抓到男的在这,要记过。”

      覃屿被推出去,站在走廊里。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他站在那,闻着桂花香。他摸了摸胸口,那张欠条硬硬的,像块小石头。他又看了看手背上的三道血印子,已经结痂了,火辣辣地疼。

      门缝里飘出一张纸,是蓝昭从门缝底下塞出来的。他捡起来,是张五毛钱的纸币,绿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高岭镇核桃,抵一毛。还欠六块八。”

      覃屿攥着那五毛钱,站在桂花雨中。花瓣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抬起头,看见蓝昭站在窗户后面,逆光中,她的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

      他没有挥手,只是把那张五毛钱塞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楼梯间里,几个学生正背着书包往上冲,嘴里喊着:“快!小卖部抢方便面!去晚了只剩老坛酸菜了!”

      覃屿侧身让他们过去。他摸出那张五毛钱,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和欠条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广播站里,蓝昭关掉麦克风,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耳朵烧得通红。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核桃,青皮的,涩的,带着血味。她嘴角破了,她用舌头舔了舔,疼。

      窗外,桂花继续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甜得发腻。像糖浆,也像债务,还像……

      她没说完,把核桃壳吐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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