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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模与家长会的致命 好好读书。 ...


  •   红榜贴在致高楼一楼公告栏上,用的是A3打印纸,白底黑字,浆糊涂得太多,边角卷起来,像块刚揭下来的膏药。蓝昭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她手里拎着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这次真的割进了掌心,但她没感觉到疼。

      她不用看。从昨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盯着那个立体几何图形看了四十分钟。辅助线画错了,擦了重画,铅笔戳破了答题卡,留下一个黑色的洞。那个洞像张嘴,把她吞了进去。

      “让让。”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手肘撞在她背上。

      蓝昭往前踉跄了一步,搪瓷桶撞在公告栏的铁皮边框上,当的一声。她抬起头,目光从榜首往下扫——前二十,前五十,前八十。在第九十三行,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蓝昭,571分。从二十三名跌到九十三。

      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她黄胶鞋上。鞋头磨破的洞里灌进了水,湿袜子贴在脚趾上,黏糊糊的。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水,是骂那个数字。

      身后传来链条的咔哒声。覃屿推着那辆二手山地车走过来,车链子有点松,每转半圈就发出一声咳嗽似的响。他看见蓝昭站在红榜前,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抖。不是哭,是低血糖加上愤怒的抖。

      他把车支在旁边的梧桐树下,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像鸡爪子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他走过去,站在蓝昭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看红榜,先看她的侧脸——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点脱皮,是最近上火起的泡。

      “你看了吗?”蓝昭问,眼睛还盯着那张纸。

      “没。”覃屿说。他的校服拉链坏了,拉不上,敞着怀,里面那件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四十七。”蓝昭说,声音哑得像破锣,“你四十七。我九十三。”

      覃屿这才抬眼看红榜。他的目光在中段找了找,找到了。覃屿,598分。从十一名跌到四十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伸手去摸裤兜,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是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他团了团,塞回兜里,但塞到一半,手停住了,就那么插在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料。

      “走吧。”蓝昭转身,黄胶鞋在地上拧出半个圈,水渍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扭曲的月牙。

      “去哪?”覃屿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痰音。

      “不知道。”蓝昭已经往楼梯口走了,步伐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种急着逃离什么但又要保持体面的快走。她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发尾枯黄,分叉。

      覃屿跟上去,但没立刻走。他弯腰,把地上那个搪瓷桶捡起来,桶里还有半瓶水,瓶身上贴着冰露的标签,标签被水泡得起了皱。他拧上瓶盖,拎着桶,追上去。他的回力鞋踩在地上,胶带缠着的鞋头翘起来,啪嗒啪嗒响,像只鸭子。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本来是自习,但红榜一贴,所有人都涌出来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靠在栏杆上抽烟——是偷偷抽的,藏在袖子里。蓝昭穿过人群,肩膀撞在一个男生背上,那男生正指着红榜笑:“操,老子进前一百了!”

      “让开。”蓝昭说,声音不大,但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刻侧身让开了。她的眼神太凶,像要杀人。

      覃屿跟在后面,被人流挤了一下,他手里的搪瓷桶撞在墙上,又发出当的一声。前面蓝昭没回头。他看见她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黑色,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两只振翅的鸟。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蓝昭脚步钉住。她转过身,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右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黄胶鞋的鞋底磨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你爸的手术费,”她开口,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凑齐了?”

      覃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摇摇头:“没。还差一千二。”

      “我妈上周去医院了,”蓝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弟肺炎,住院押金三千。我拿了助学金,还剩四百。”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她的鞋尖,那个磨破的洞又扩大了一些,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袜尖有个洞,大脚趾顶在布料上,发白。

      “我卖面膜,”蓝昭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周卖了十五张,七十五块。给你六块提成,你还欠我……”

      她顿住了,皱起眉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算数,但算不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不清了。”

      覃屿看着她。她的刘海乱糟糟的,被汗水粘成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耳朵很红,从耳尖红到耳垂,像被火烤过。

      “……慢慢还。”他说,声音很轻。

      “还个屁,”蓝昭抬头,瞪着他,“都这样了还还什么还。你考四十七,我考九十三,还读个屁大学。”

      她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覃屿往她面前站了一步,挡住那些视线。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能读。”他说。

      “读什么?读广西大学?我读新闻系要五百八,你读武大要六百四,”蓝昭的声音在抖,“现在我们差五十分。五十。分。”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覃屿眼前晃了晃。手指很细,指关节突出,虎口处有块茧子,是编玉米叶鞋垫磨出来的。

      覃屿看着那五根手指,伸手,想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抬起来,伸到一半,蓝昭却把手骤然抽回去了,插进裤兜里。覃屿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着一团空气。他尴尬地把手拐了个弯,去挠自己的后颈,挠出一道红印子。

      “蓝昭!覃屿!”

      黄致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炸过来,带着火气。他大步走过来,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两张纸,是成绩单。

      “去我办公室!现在!”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红墨水的味道。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从桌布、从墙壁、从作业本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味道,甜腥,像铁锈混着糖。

      黄致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那两张成绩单。左边是蓝昭的,右边是覃屿的。桌子前面放着两把椅子,一把是塑料的,有裂纹;一把是木头的,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

      两位母亲已经在了。

      黄思琪坐在塑料椅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件蓝布褂子,是新的,领口绣着朵白花,太白了,像孝服。她的手指肿大,关节处透着青白色,指甲盖上有月牙,但边缘参差不齐,是被牙齿啃过的痕迹。她的脸很美,即使在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即使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有了晒斑,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惊艳。但现在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着,嘴角向下撇,像一把弯刀。

      韦晓芸没坐椅子,她坐在自己带来的背篓上。背篓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半筐核桃,青皮的,表面有层白霜,像发霉了一样。她穿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扣子扣错了,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扣眼上,衣领一高一低。她的解放鞋上全是泥,干了的泥,结块,像长了一层痂。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整张方正的脸,红黑色,像块被火烧过的砖。

      两个女人中间隔着一个垃圾桶,垃圾桶里装满了废纸,纸边翘出来,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后,假装在批改作业,但耳朵都竖着。靠窗的位置,教英语的林老师正在用红笔批改试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摩擦鳞片。

      “蓝昭家长,”黄致远开口,手里拿着蓝昭的成绩单,纸边在他拇指下摩挲,起了毛,“蓝昭这次……退步很大。从二十三,退到九十三。”

      黄思琪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蓝昭靠在门框上,没进来,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地板。她的黄胶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留下一道道灰痕。

      “数学,”黄致远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一道大题,空白。选择题,错了四道。蓝昭以前数学虽然不拔尖,但从来没这么离谱过。”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黄思琪问,声音很轻,带着地苏镇口音特有的尾音,往上飘。

      “没有。”蓝昭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是分心!”黄思琪拔高声音,站了起来,塑料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指着蓝昭,手指在抖,“你天天在忙什么?广播站?卖你那什么粉?还是……”

      她的目光剁向覃屿,像刀子一样在覃屿身上刮了一圈。覃屿站在蓝昭旁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那块污渍是圆形的,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还是跟他鬼混?”黄思琪把矛头指向覃屿,“家长会那天我就看见你!你给她送核桃!是不是你带她去卖东西?耽误她学习?”

      “我没有。”覃屿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团草稿纸,纸团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的。

      “没有?”黄思琪冷笑一声,“那她成绩怎么掉的?她以前多稳……”

      “行了!”韦晓芸开口,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她也站了起来,背篓被她撞得翻倒,核桃滚出来,在水泥地上乱滚,发出咚咚的闷响,“你女儿还带坏我儿子呢!”

      黄思琪转过头,看着韦晓芸。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滩滚落的核桃。黄思琪比韦晓芸高半个头,但韦晓芸更壮实,肩膀宽,像堵墙。

      “你说什么?”黄思琪的声音尖了。

      “我说你女儿带坏我儿子!”韦晓芸弯腰捡起一个核桃,在桌上磕了磕,青皮裂了缝,汁液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她卖什么旱藕粉面膜!五块钱一张!我家覃屿帮她卖!帮她记账!记的是什么账?是相思账!”

      “你胡说!”黄思琪的脸涨红了,蓝布褂子领口的那朵白花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明明是你儿子天天往广播站跑!给她带吃的!带核桃!带得她上课走神!”

      “那核桃是抵利息的!”韦晓芸把裂开的核桃拍在桌上,果肉露出来,白色的,沾着青皮的汁液,而蓝昭在那一瞬间看错了——她以为母亲手里攥着的是弟弟的透析缴费单,其实是那张六块九的欠条,“你女儿欠我儿子钱!六块九!天天算!算得连课都不听了!”

      “六块九?”黄思琪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六块九就能把成绩搞垮?你当我傻?”

      “那是利滚利!”韦晓芸说,脸也涨红了,红黑色变得更深,像猪肝,“今天六块九,明天就是十三块八!后天二十七块六!他们心思都在这上面,还读什么书?”

      “够了!”黄致远拍桌子,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都给我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其他老师都停下了笔,转过头来看。林老师的红笔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黄致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两张成绩单,像举着两张罪状。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孩子——蓝昭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眼神涣散,像是在走神;覃屿站在她旁边,背有点驼,双手插在裤兜里,右脚在地上轻轻磕着,回力鞋的胶带边缘翘起,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蓝昭,覃屿,”黄致远的声音沉了下来,“进来。”

      蓝昭没动。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滚落的一个核桃上,那个核桃滚到了她脚边,青皮的,裂了缝。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核桃,核桃转了个圈,撞在墙根。

      “进来!”黄致远又拍了一下桌子。

      蓝昭这才直起身子,走进办公室。她的黄胶鞋踩在一个核桃上,发出噗的一声,青皮破裂,汁液溅在她裤脚上,留下一道绿色的痕。她没低头看,径直走到那把木头椅子前,坐下。椅子缺了条腿,垫着砖头,她坐下去的时候晃了晃,她赶紧抓住扶手,扶手上有根木刺,扎进她手心,疼得她嘶了一声。

      覃屿跟进来,反手带上门。门没关严,漏进走廊里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成绩单簌簌作响。他站在蓝昭旁边,没坐,双手还是插在裤兜里。他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线头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摆动。

      “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黄致远问,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知道。”蓝昭说,盯着地板,“考砸了。”

      “知道。”覃屿说,声音哑得像破锣。

      “只是考砸了?”黄致远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点了点,“你们看看,这是考砸了吗?这是塌方!是山体滑坡!”

      他的手指在纸上戳出两个洞。蓝昭看着那个洞,想起自己答题卡上被铅笔戳破的那个洞。

      “蓝昭,你告诉我,”黄致远转向蓝昭,“你最近都在想什么?是不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思琪,又看了一眼韦晓芸,“是不是在谈恋爱?”

      办公室里死寂。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嘎嘎的,像笑声。

      蓝昭抬起头,看着黄致远。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但眼圈是青的,像被人打了两拳。

      “没有。”她说,声音很冷,“没空。”

      “覃屿呢?”黄致远转向覃屿。

      覃屿没立刻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在裤兜里把那团草稿纸捏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声,蓝昭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凶,像要咬人。覃屿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个被他踩扁的核桃,轻声说:“……没有。”

      “没有什么?”黄致远追问。

      “……没有谈恋爱。”覃屿说,声音更轻了。

      黄致远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凶巴巴地瞪着眼,一个低着头盯着地。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奈。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发出吱呀一声。

      “你们两个,”他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倒是挺齐心的。”

      蓝昭的耳根腾地红了。覃屿的耳朵尖也红了,红得透明,像要滴血。

      “老师,”黄思琪开口,声音有点颤,“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蓝昭虽然凶,但她不会……”

      “误会?”韦晓芸打断她,指着地上的核桃,“青皮核桃都送到广播站了!还误会?我儿子从来不往女生堆里凑,现在天天往广播站跑,不是谈朋友是什么?”

      “那是生意往来!”蓝昭站起来,椅子歪了,砖头垫脚发出咔哒一声。她的声音很大,在办公室里回荡,“我卖面膜!他帮忙!就这么简单!”

      “简单?”黄致远看着她,眼神复杂,“蓝昭,你要是心思都在做生意上,那书就别读了。去摆摊吧,摆地摊比这挣钱。”

      蓝昭愣住了。她的嘴唇抖了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她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木刺扎得更深了,但她没感觉到疼。

      “覃屿,”黄致远又转向覃屿,“你爸的腿怎么样?”

      覃屿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还好。”

      “还好?”黄致远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申请表,“这是什么?贫困补助申请表。你上周交的,说你爸要二次手术,需要三千块。你成绩掉成这样,是不是在想办法挣钱?帮蓝昭卖面膜?”

      覃屿看着那张表,手指从裤兜里掏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修长,但指甲缝里有黑油,是修车留下的,洗不干净。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帮她卖。她弟弟住院,需要钱。”

      “你……”蓝昭转头,看着覃屿,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谁让你说的?”

      “……事实。”覃屿看着她,眼神固执。

      “事实个屁!”蓝昭骂,但声音软了,带着点鼻音,“……现在好了,我妈知道了,你妈也知道了。以后别想卖了。”

      “……那就不卖。”覃屿说,手抬起来,想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欠条,但掏了个空——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还什么还!”蓝昭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但她没哭,眼睛瞪得很大,“都这样了还还!你考四十七!我考九十三!我们还读个屁!还卖个屁面膜!”

      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黄思琪愣住了,韦晓芸也愣住了。她们第一次看见蓝昭这样,不是凶,是慌,是怕,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绝望。

      黄致远看着这一幕,看着蓝昭发红的眼眶,看着覃屿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他觉得很累,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吧。”

      蓝昭没动。她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像风箱。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手心里多了一个木刺扎出的小红点,血珠渗出来,像颗朱砂痣。

      “蓝昭,”黄致远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弟弟的事……需要帮忙说话。学校有补助,有捐款。别自己扛着。”

      蓝昭没说话。她转身,往门口走。她的步伐很快,黄胶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她拉开门,冲进了走廊,没回头。

      覃屿也没动。他弯腰,在地上找了找,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它飘到了垃圾桶旁边。他捡起来,拍了拍灰,走到韦晓芸面前,塞进她手里:“……妈,给爸买药。”

      韦晓芸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六块九,下面画了个波浪线。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纸条攥紧了,攥在手心里。

      覃屿转身,去追蓝昭。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致远:“……老师,我们没谈恋爱。”

      黄致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问:“那你们在干什么?”

      覃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走廊里传来蓝昭的声音:“覃屿!走了!”

      “……在算账。”覃屿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地面染成金黄色。蓝昭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肩膀还在抖。覃屿跑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她。

      “……走啊。”他说。

      蓝昭没动。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枝光秃秃的,像鸡爪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楼梯扶手的铁锈,铁锈是红褐色的,沾在她指甲缝里。

      “……刚才,”她开口,声音很哑,“你干嘛说出来?卖面膜的事。”

      “……事实。”覃屿说。

      “事实个屁,”蓝昭骂,但声音没力气,“……现在好了,我妈知道了,你妈也知道了。以后别想卖了。”

      “……那就不卖。”覃屿说,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五毛钱硬币——它还在兜里,没掉。

      蓝昭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眼角那道青黑。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刚才那么凶了,像两潭深水。

      “……你傻不傻,”她说,“……为了六块九,把自己搭进来。”

      “……不止六块九。”覃屿说,声音很轻。

      “什么?”

      “……还有利息。”覃屿说,耳朵尖红了。

      蓝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件敞着怀的校服,看着他那双用胶带缠着的回力鞋。她伸手,不是去拉他,而是去拽他的袖子——那件校服袖口,线头垂下来,她用手指勾住那根线头,轻轻扯了扯。

      “……线头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回去剪掉。”

      “……嗯。”覃屿说,看着她勾着线头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有黑油,是刚才抠铁锈抠的。

      蓝昭松开线头,转身下楼。她的步伐很慢,这次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黄胶鞋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

      覃屿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那枚五毛钱硬币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道瘦削的肩胛骨,看着她的马尾辫甩来甩去。

      在楼梯拐角,蓝昭脚步钉住。她转过身,抬头看着覃屿。她站在逆光里,脸是黑的,只有眼睛亮着。

      “……覃屿,”她说,声音从下面飘上来,“……那六块九,别记了。”

      覃屿愣住了。他站在台阶上,手心里的硬币变得滚烫。

      “……什么?”

      “……别记了,”蓝昭重复道,声音有点抖,“……算不清了。以后……以后别卖面膜了。好好读书。”

      “……那你呢?”覃屿问,手攥紧了硬币,边缘割着掌心。

      “……我也读,”蓝昭说,“……读到哪算哪。”

      她转身,继续下楼。这次她的步伐快了,黄胶鞋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心跳。

      覃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摊开手,看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硬币上沾着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合上手掌,脚抬起来要追,却听见楼上办公室传来黄致远一声重重的咳嗽——那声咳像根生锈的刹车线,把他勒停在台阶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回力鞋,胶带翘起的边缘沾着刚才的核桃青皮,绿得像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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