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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流感与碎屏机 上面谁在那 ...


  •   十一月把桂西高中变成了检疫站。

      廖刚站在致高楼门口,手里举着额温枪,枪口在晨雾中泛着哑光。他身后摆着张课桌,桌上码着两箱口罩,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包装上还印着【桂西县疾控中心】的红字,胶带缠得乱七八糟,像被人踹过一脚。他盯着排队进楼的学生,眼神像在给待宰的生猪盖章。

      “张嘴。”廖刚对排在前面的男生说。

      那男生张嘴,廖刚把一根竹制压舌板伸进去,压得那男生干呕了一声,唾沫星子喷在廖刚手套上。廖刚看了看舌苔,又摸了摸他脖子,像在挑西瓜:“过去。下一个。”

      蓝昭排在队伍中段,手里拎着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这次割进了掌心,她没松手,血珠渗出来,在桶把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她戴了口罩,是那种棉布口罩,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鼻梁处的铁丝已经断了,口罩上方塌下去,露出半截鼻尖。但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极分明。眉毛浓黑,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沾着一点晨雾凝结的水珠。覃屿站在斜后方,隔着三个人,隔着一条晨光切出的光柱,视线落在她睫毛上。他看错了一瞬,以为那上面沾了片凤凰花瓣——这个季节不该有,但他眼花了,眨了眨,才看清是水珠。

      “蓝昭。”廖刚叫到她的名字。

      她走上前,仰头。廖刚的压舌板伸过来,她张嘴,舌尖抵着下颚。压舌板压在她舌根上,一股橡胶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冲上来。她没呕,只是喉咙动了动,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滑动。

      “有点红。”廖刚收回压舌板,在裤腿上擦了擦,“最近咳嗽吗?”

      “没有。”蓝昭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但字咬得很硬,像吐石子。

      “发烧?”

      “没有。”

      廖刚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秒,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生病的人,倒像蓄着火的玻璃珠。他挥挥手:“过去。口罩戴好,不许摘。”

      蓝昭走进教学楼,口罩上方的热气凝成水珠,挂在鼻尖上,痒。她没抬手擦,拎着桶往三楼走。楼梯间的窗户关死了,空气浑浊,混着消毒水和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像口闷罐。她走到转角,听见身后一阵链条响——是幻觉,覃屿今天没骑车——随即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她转头,看见覃屿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他戴着蓝色的一次性口罩,鼻梁处卡着铁丝,把口罩撑出挺括的形状,显得脸更瘦了。他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遮住了下巴。他手里攥着个透明文件袋,袋里装着手机——是个模型机,黑屏,塑料壳,是罗帆从批发市场十块钱买来的诺基亚仿品,按键还是画上去的。

      “别传染我。”蓝昭说,声音透过口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凶巴巴的。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墙皮掉粉,沾在她校服后背,像层白灰。

      覃屿抬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切进来,正好照在她眼睛上。那眉眼在逆光中极清晰,睫毛的投影落在下眼睑上,像把小扇子。他愣了半秒,随即低下头:“……我没病。”

      “没病也别凑近。”蓝昭转身往上走,黄胶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离我三米。”

      “教室就那么大。”覃屿跟在后面,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口罩的闷响。

      “那就憋气。”

      上午第三节课,英语。林老师戴着扩音器,声音通过喇叭放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砂纸磨铁。课桌被拉开了距离,每排之间隔了半米,过道宽得能跑火车。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教室里一片蓝白色的海洋,只有呼吸声,没有讲话声。

      蓝昭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她的手机——那个荣耀畅玩20,此刻正躺在桌肚最深处,贴着冰冷的铁皮。她没交。早上出门前,她把一个坏掉的备用机——屏幕碎成蛛网、开不了机的旧诺基亚——塞进了校服内袋,交给了廖刚。廖刚看都没看,扔进了那个标着【违禁品收缴箱】的纸箱里,纸箱旁边站着两个纪检部的学生,正数着收缴的手机数量,像在数钱。

      现在,真机在她手里。她趁着林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从句的间隙,把手机从桌肚里掏出来,塞进校服袖子。屏幕亮着,左下角有个明显的裂痕,像道闪电,是上个月在食堂排队时摔的,前面的人撞了她手肘。裂痕处翘起了玻璃碎片,在衣袖的摩擦下刮着她的手腕,像小锯子拉锯。

      她侧过身,背对窗户,用身体挡住光线,拇指划开屏幕。微信图标上有个红色的【3】,未读消息。

      她点开,是覃屿三分钟前发的。

      第一条:“今天降温。”

      第二条:“你带外套没?”

      第三条:“我这里有暖宝宝,第二节课下课在坡岭石凳那给你。”

      蓝昭盯着这三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打字,而是按住语音键,把手机举到口罩边缘,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扑在麦克风上:“我不冷。你离我远点,别传染……”

      她话没说完,背后窗户玻璃上映出个人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像从水底浮上来。是廖刚,正从走廊经过,目光扫射教室内部,像探照灯。蓝昭手一抖,手机从袖口滑落,砸在大腿上,随即滚到地上,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像炸了个炮仗。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林老师的粉笔停在黑板上,写出一个扭曲的【which】,粉笔头【咔嚓】断了。

      “蓝昭?”林老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出来,带着电流的噼啪声,“什么东西掉了?”

      蓝昭弯腰去捡手机,动作太大,口罩上方的铁丝彻底崩开,口罩滑下来,挂在她下巴上,露出半张脸。她抓起手机,塞进桌肚,再直起身时,手里举着那本英语词典,硬壳封面磕在桌沿上:“……书。掉了。”

      “捡快点,别耽误时间。”林老师转回去继续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蓝昭把口罩拉上来,铁丝断了,她只能用食指按住鼻梁处,让口罩贴在脸上。她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语音只录了一半,显示着【取消发送】的按钮。她点了取消,重新按住语音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别靠近我。有监控。”

      这次她松开了手指,绿色的语音条飞了出去。显示【已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桌肚,抬头看黑板。心脏跳得很快,撞着肋骨,像要跳出来。她感觉到右手中指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指甲缝里的倒刺被玻璃碎片刮到了,渗出一粒血珠,像颗红豆。她用拇指抹掉那滴血,血抹在屏幕上,和灰尘混在一起,画出一道红灰色的痕。

      晚自习结束,宿舍区。

      407宿舍熄灯了。十二个人躺在上下铺,黑暗像口铁锅扣下来。窗外传来其他宿舍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嚎叫。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翻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老人的关节在响。

      蓝昭躺在下铺,蒙着被子。被子里闷得像蒸笼,但她不敢露头——查寝的宿管刚过去,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过去,像道探照灯,在墙上切出一道白光。她等那脚步声远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蓝光照在她脸上。裂痕在黑暗里格外明显,像道伤疤。她划开锁屏,微信显示覃屿回复了。

      是一个【?】。

      就这一个符号。

      蓝昭皱眉,拇指划上去,看见自己发的那条语音,显示【3″】,三秒。再上面,是覃屿那三条文字消息。

      她按住那条语音,转成文字。系统转了三秒,显示:“别靠近我油监控。”

      “油”应该是“有”,识别错了。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往上翻。在她发语音的那三秒里,覃屿又发了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你生气了?”

      第六条:“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五毛钱?”

      蓝昭看着这三条消息,脑子【嗡】的一声。三秒。就三秒。她这边在等语音转文字,他那边已经发了三条。节奏完全错位了。她那条【别靠近我。有监控】的语音,在此时此刻的语境下,变成了对他这三条消息的回复——看起来像她在生气,在让他滚,在计较那五毛钱。

      她急忙打字:“不是。我刚在……”

      字打到一半,屏幕上方弹出提示:【您的流量已使用28.5MB,剩余1.5MB,请谨慎使用。】

      她僵住了。5元30MB,这是月初办的套餐。现在才十一月十七号,只剩1.5MB了。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动了。发这条文字要多少KB?收他的回复要多少KB?会不会超?超了要扣多少钱?一块?两块?

      她咬着下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五秒,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删掉了打好的字。她改成发语音,按住,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我没生气。刚才廖刚在窗外。你别乱想。”

      松开发送。

      发送成功。

      她等回复。被子里热得她浑身是汗,T恤粘在后背上,像层湿冷的皮。手机屏幕上凝着水珠,是她呼吸带出的湿气,混着碎屏裂缝里的灰尘,形成一道道灰色的溪流,像泥石流。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动。

      覃屿回复了,是条文字:“哦。那就好。我还以为……”

      文字到这里断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十秒,又停了。然后发来一个图片缩略图。

      蓝昭盯着那个缩略图,是个绿色的方块,看不清内容,边缘模糊。下面显示【点击查看原图(2.3MB)】。

      2.3MB。她只剩1.5MB。

      她盯着那个按钮,拇指悬在上面,发抖。点,还是不点?点了,流量超了,扣钱。不点,不知道他发了什么。是暖宝宝的照片?还是别的?

      她最终没点。她退出微信,打开设置,查看流量详情。微信用了25MB,其中图片加载占了18MB。她骂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像呜咽。

      她切回微信,打字:“别发图。没流量了。”

      发送。

      这次发得很快,因为字数少,省流量。

      覃屿秒回:“哦。对不起。我忘了。”

      然后又一条:“那我说。昨天的五毛钱,是罗帆买水的找零,我帮他保管,不是故意不还你。明天给你。”

      蓝昭看着这条消息,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那条语音,他到底听懂了没有?现在他在解释五毛钱,可她生气的不是五毛钱,是刚才那三秒的错位,是那种想说话却被流量卡住的窒息感。

      她打字:“我知道。睡吧。”

      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被子里热得她喘不过气,她掀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听见隔壁床韦乐在咳嗽,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带着布努族口音特有的尾音,拐着弯往上飘。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覃屿:“你睡了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突然一股无名火起。她按住语音键,把手机举到嘴边,刚要说话,突然看见屏幕反光里,自己的眼睛。碎玻璃在眼睛下方投出一道扭曲的光斑,像道泪痕。她愣了一下,随即发现,真的是泪。是刚才被子里太热,或者屏幕反光太刺眼,眼睛生理性地流泪了,不是哭。

      她用手背擦眼泪,碎屏的边缘刮过手背,划出一道白印子,火辣辣地疼。

      她松开语音键,没说话,取消了发送。

      她改成打字:“睡了。别发了。省流量。”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用力砸了两下枕头,像是要把里面的信号砸断,砸死。

      213宿舍。

      覃屿躺在床上,蒙着头。他的被子里有股霉味,混着樟脑球的气息,还有脚臭味——农澈的脚,那家伙从来不洗脚。他手里攥着那个模型机——交上去的是模型,真机藏在床垫底下,刚才趁室友睡着才掏出来。

      他的真机是个红米Note 9,屏幕也裂了,右上角缺了一块,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碎玻璃锋利,他的拇指指腹已经被划破了三道口子,结痂了又划破,现在贴着创可贴,是陆嘉树刚才给的,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字已经磨得掉色了。

      他盯着蓝昭最后那条消息:“睡了。别发了。省流量。”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碎玻璃刮着指腹的创可贴,发出沙沙的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想说:“那你睡吧。”

      但他没发。他怕又造成误会。他想说:“明天我把暖宝宝给你。”但他怕她觉得他在讨好。他想说:“刚才那三秒,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我慌了,发了三条。”但他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太费流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心痛,像割肉。

      他最终发了一个字:“嗯。”

      发送成功。

      他看着那个【嗯】字,突然觉得不够,又补了一个句号:“。”

      发送。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碎屏的缺口正好压在心脏的位置。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打摩斯密码。他闭上眼睛,想刚才蓝昭那条语音,她说【别靠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鬼在说话。

      他理解错了。他以为她生气了。所以他发了那三条。现在她让他别发了。

      他把手机塞进床垫底下,动作太大,床垫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上铺的罗帆翻了个身,骂了一句:“操,覃屿你半夜拆床啊?明天还要早起查体温,睡不睡了?”

      “……抱歉。”覃屿小声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他平躺,看着上铺的床板。木板缝隙里漏下一点光,是走廊的应急灯。他伸手,手指悬在半空,在空气中画了一个【520】,画完又迅速握拳,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手里只有空气。

      第二天早读,教室。

      蓝昭的座位空了。

      覃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那个空座位。桌子上的英语书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没看。他数着时间,六点四十,六点四十五,蓝昭还没来。

      他掏出手机,藏在桌肚里,发消息:“在哪?”

      显示发送成功,但旁边有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还是她没流量了?

      他心跳加速,手指发抖,碎玻璃又划破了指腹,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屏幕,像抹了红墨水。他顾不上擦,又发了一条:“?”

      还是红色感叹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像指甲刮黑板。他顾不上林老师惊讶的目光——林老师正在擦黑板,手里的板擦掉在地上——冲出教室,往楼梯间跑。他要去407宿舍,他要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晕倒了,是不是流感了。

      楼梯间里,他撞上了一个人。

      是蓝昭。

      她穿着校服,戴着口罩,但脸色惨白,白得像纸,像墙皮。她扶着楼梯扶手,身体在抖,不是冷,是虚,像风中的纸片。她看见覃屿,抬了抬眼皮,眼神涣散,像蒙了层雾。

      “……让开。”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你怎么了?”覃屿伸手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往下滑,像条泥鳅。

      “……别碰我。”她说,但身体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像煮过了头的粉条,“……低血糖。没吃早饭。”

      覃屿没听她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扣住她的脉搏,脉搏跳得很快,很弱,像只受惊的鸟在扑腾。他半扶半抱地把她拖到楼梯转角,那里有扇窗户,透点光,灰蒙蒙的光。

      “……手机。”蓝昭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塞给他,手指冰凉,像冰块,“……没流量了。把你拉黑了。省……省点。别……别发消息了……”

      覃屿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微信界面,确实,他的头像旁边有个红色的感叹号,像道伤疤。他看着她,她的口罩上方,额头全是冷汗,头发粘在皮肤上,几缕碎发垂在眼前,像水藻。

      “……我去买糖。”覃屿说,转身要跑,脚步在水泥地上打滑。

      “……别去。”蓝昭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冰凉,像铁钳,指甲抠进他的校服布料,“……廖刚在楼下。查迟到。你下去……记过。扣……扣分……”

      “……那你怎么办?”覃屿转回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颤抖,像垂死的蝴蝶。

      “……缓一会。”蓝昭说,头靠在墙上,墙皮冰凉,沾在她脸上,“……你……你离我远点。流感……别传染你。你欠我……五块八……你传染了……谁还我钱……”

      覃屿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双即使在虚弱时也依然凶巴巴的眼睛,像两只没熄灭的炭火。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是昨天罗帆给的,大白兔,包装纸皱巴巴的,沾着点灰,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他剥开糖纸,糖纸发出哗啦的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很刺耳。他把糖递到她嘴边,手指在抖:“……吃。算利息。抵一毛。”

      蓝昭看着他,没张嘴。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旱季的河床。

      “……吃。”覃屿又说,手伸着,停在半空,糖块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奶白色。

      蓝昭张嘴,把糖含了进去。奶香味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像一层油膜糊在舌头上。她的舌头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粗糙,带着碎玻璃刮破的细小伤口,有铁锈味,混着奶糖的甜,形成一种诡异的咸腥。

      “……甜吗?”覃屿问,手还停在半空,没收回,手指上还沾着她的唾液,亮晶晶的。

      蓝昭含着糖,点点头。她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像炭火被吹了一下。

      “……那,”覃屿说,手慢慢收回,插进裤兜,手指攥着那块糖纸,糖纸在他手心里被揉成一团,“……那五块八,慢慢还。你别……别拉黑我。流量……我明天给你充。五块钱。”

      蓝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和口罩上方紧皱的眉头,像打了个死结。她想说【谁要你还】,但糖在嘴里化着,她说不出话,舌头被粘住了。她想说【我没生气】,但气还没喘匀,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她最终只是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去碰他的脸,或者是去推他,让他离远点,别被传染。

      手伸到一半,楼梯下方传来廖刚的声音,像炸雷:“上面谁在那?!站住!”

      蓝昭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覃屿一把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塞回她袖子里,然后站起身,挡在她面前,声音很大,盖过了廖刚的脚步声:“……老师,她低血糖,我背她去医务室!”

      廖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台阶上,咔哒咔哒,像催命,像打鼓。

      蓝昭靠在墙上,看着覃屿的背影。他的校服后背湿了一片,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两只振翅的鸟,像要飞走。她的手还保持着被塞回袖子前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像捞水中的月亮。

      糖在嘴里化尽了,甜味消失,剩下一点奶腥,像变质的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廖刚已经出现在楼梯转角,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像审讯灯。

      她闭上眼睛,听见覃屿说:“……她晕倒了,我背她去。”

      随即,她感觉到身体一轻,天旋地转,他的肩膀顶在她的胃上,硬邦邦的,骨头硌得她疼,像顶着块石头。她的头垂下去,看见他的回力鞋,鞋头缠着胶带,胶带翘起来了,在台阶上稳稳地踏了一步,又一步,像钉钉子。

      她的手垂在半空,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指尖擦过他的校服裤缝,布料粗糙,磨着她的指腹,像砂纸。

      她想抓住他的衣服,但手刚抬起来,又垂了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像句没说完的话,像次没完成的触碰,像那永远差三秒的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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