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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成人礼的西装 挡路了。 ...


  •   桂西十二月的早晨是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重,湿,攥不出太阳。蓝昭站在407宿舍的水池前,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水泥池底敲出个指甲盖大的坑,坑边结着层白霜,是上个月牙膏沫子积下的。她左手抓着件灰色西装,右手握着把牙刷柄,正刮着袖口上一块灰白色的硬渍。

      牙刷是硬毛的,刮在涤纶布料上发出沙沙的响,像砂纸磨铁。那块渍是表姐的牙膏,云南白药,白色膏体混着碳酸钙,干透了就嵌在纤维里,抠不下来。蓝昭换了指甲抠,食指指甲劈了,边缘翘起根细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在灰布上洇出个暗红的点。

      “嘶——”她没出声,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混着西装上的樟脑丸味,冲鼻子。

      “昭昭,”韦乐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粘着枕头套上的棉絮,布努族的银镯子磕在床架上,叮的一声,“你在那刮棺材板呢?”

      “西装。”蓝昭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血已经止了,留下个红印子,“成人礼。”

      韦乐翻身坐起来,裹着棉被,露出两条光腿,膝盖处有大块紫红色的冻伤,是去年冬天烤火太近烫的:“成人礼要穿西装?不是穿校服?”

      “廖刚上周说的。”蓝昭又刮了两下,那块牙膏渍终于掉了,留下块浅色的印子,比周围布料白一度,像块疤。她把西装抖开,灰扑扑的,肩宽得能塞下两个她,袖子长了至少十厘米,垂下来盖住她半个手掌,“要求正装。没有的就穿校服,贴公告栏,写着‘衣冠不整’。”

      “操,”韦乐骂了一声,那字拐着布努语的弯,“那我去哪弄西装?我阿爸只有那件蓝布褂子,结婚穿的,胸口绣着鸳鸯,还是绿的。”

      “穿那个。”蓝昭把西装套在睡衣外面,空荡荡的,布料摩擦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她低头看腰,西装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完全遮住了腿根,整个人是根灰色的柱子,没有转折。她伸手在腰侧捏起一大块布料,试图找根绳子,但睡衣没有腰带。

      “像麻袋。”韦乐评价,“装化肥的那种,蛇皮袋成精。”

      蓝昭没反驳。她脱下西装,叠成方块,塞进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割着她手背,留下道白印子。她需要一根能杀人的绳子,把这堆布勒出形状。

      她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根藏蓝色的布条。那是去年从旧校服裤子上剪下来的裤腰带,已经磨出了毛边,边缘还有团墨渍,是蓝梓轩画上去的,像团乌云。她把布条缠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布料勒进肉里,肋骨疼。

      “勒这么紧?”韦乐跳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缩了缩脚趾,“不喘不上气?”

      “喘不上也得喘。”蓝昭把西装再套上去,这次布料被强行收拢,在腰侧堆出褶皱,像手风琴的风箱。她吸气,布条收紧,肋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被踩断的枯枝。镜子里的影子变了,上面是平直的肩线,下面是骤然收进去的腰,再往下是两条细长的腿,苍白,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但不是健康的颜色,是贫血的透明。

      “有腰啊?”韦乐凑过来,手指悬在蓝昭腰侧,想碰又不敢碰,“平时穿校服,你跟块门板似的。现在……”

      “现在像捆扎好的柴火。”蓝昭扯了扯袖子,那截灰色布料垂下来,盖住她的手,只露出五根冻得发红的指尖,“ ready to burn.”

      “什么?”

      “没什么。”蓝昭把搪瓷桶抱起来,桶里装着她的校服,不敢扔在宿舍,怕丢,“走了。去教室暖和。”

      “等等,”韦乐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布努族的银项圈,“借你。戴脖子上,压一压,不然西装领子太空。”

      蓝昭接过项圈,沉甸甸的,凉得刺手。她套在脖子上,银圈贴着锁骨,沉,但确实把那空荡荡的领口填满了点。

      七点钟,致高楼三楼。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是有人把红薯揣在怀里捂了一路,热气散出来。廖刚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件黑色西装,那是他自己的,腹部位置的扣子系不上,绷着,像扣了口锅。

      “都听好了!”廖刚用粉笔在黑板上砸出“成人礼”三个字,粉笔断了,他换了一根,继续砸,“今天九点,操场集合。穿正装!西装!衬衫!皮鞋!没有西装的,穿最干净的校服,但别想进成人门!那是给成年人的仪式,不是给叫花子的!”

      教室里一片哀嚎。罗帆举手,他穿了件铁路局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桂西工务段”,带着反光条:“主任,我穿我爸的工装行吗?”

      “滚出去!”廖刚把粉笔头砸过去,罗帆偏头躲过,粉笔头打在墙上,碎成白灰,“工装不算!必须是西装!你那是劳动服,不是成人服!”

      蓝昭坐在倒数第二排,搪瓷桶放在脚边。她旁边的梁敏正在用小镜子涂口红,桃红色的,劣质,味道像蜡笔,混着烤红薯味,形成一种油腻的甜。

      “蓝昭,”梁敏收起镜子,转头看她,眼睛瞪大了,“你真穿这个?”

      蓝昭把西装从桶里抽出来,摊在桌上。那布料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像是蒙了层灰的金属,又像是没打磨过的铝。

      “大了点。”蓝昭说,声音因为勒紧的布条而有些闷。

      “大了?”梁敏伸手比了比肩宽,指尖差点戳到蓝昭的肩膀,“这叫大了?这叫借了你爸的衣服!你表姐多高?”

      “一米七八。”

      “你一米七。”梁敏翻了个白眼,指甲盖上画着朵小花,“差八厘米呢。这袖子能唱水袖戏了。”

      “系上腰带就行。”蓝昭站起来,把西装套在校服外面,那根藏蓝色布条在腰上勒出深深的沟。她吸气,肋骨疼,像有根钢筋横在胸腔里。

      梁敏盯着她看了三秒,眼神变了,从调侃变成惊讶:“操。”

      “干嘛?”

      “你……”梁敏伸手,这次真的碰了碰蓝昭的腰侧,指尖戳到那层布料,“你有腰啊?平时穿校服,你跟根电线杆子似的。现在……这腰细得,跟两只手能掐断似的。”

      “掐不断。”蓝昭拍开她的手,“有骨头。”

      “不是,”梁敏压低声音,“我是说,你平时藏得太好了。现在突然……像那种,照相馆挂的模特照。九十年代的,挂历女郎,穿大西装,光腿。”

      “滚。”蓝昭坐下,西装下摆堆在椅子上,像朵灰色的、皱缩的花,“难看?”

      “不难看,”梁敏摇头,“就是太显眼了。你这身,往操场一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别人是穿西装,你是西装穿你。”

      蓝昭没听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关节突出,泛着青白色。她把手塞进西装口袋,摸到了张纸条,掏出来看,是表姐塞在口袋里的便签,字迹潦草:“祝表妹成人快乐,衣服送你了,反正我穿不下(怀孕了)。”

      蓝昭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肚,纸团砸在桶壁上,发出轻微的响。

      八点半,男生宿舍213。

      覃屿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颗深棕色的牛角扣,针穿过扣眼,线在布料里打结了。他用力一扯,线断了,留下个松垮垮的线头,像只死掉的蜘蛛。

      西装摊在他的床上,藏青色的,涤纶混纺,在晨光下蒙着层灰蒙蒙的光。这是件八十年代的老货,垫肩厚得像砖头,硬纸板外面包着布,手按下去纹丝不动。他父亲覃卫东年轻时去县城参加婚礼,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后来腿伤了,再没穿过,压在箱底二十年,散发着樟脑丸和霉味的混合气息,浓烈得呛鼻子。

      “屿哥,”罗帆从上铺探下头,嘴里嚼着槟榔,暗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像流血,“你穿这个?真的假的?”

      “嗯。”覃屿把针别在袖口上,线头垂下来,“只有这个。”

      “这像电影里的,”陆嘉树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垫肩,那垫肩硬邦邦的,发出轻微的声响,“《上海滩》。许文强。”

      “许文强是黑色。”覃屿说,把西装抖开,套在身上。他里面没穿衬衫,只有件白色圆领T恤,领口磨出了毛边。西装套上去,垫肩顶着他的肩膀,像两块硬纸板从两侧挤压,强迫他挺直背。他常年弓着的脊椎被强行拉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像拉直的弹簧,疼。

      他扣上双排扣,下面四颗。西装收腰做得好,尽管是老款式,但剪裁讲究,把他含胸驼背的姿势硬生生撑开了。他不得不抬起头,下巴微收,视野突然开阔了,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甚至能看到天空——平时他只看地面,看车链条,看自己的鞋尖。

      “站直了。”罗帆吹了声口哨,“哎,站直了!头抬起来!”

      覃屿挺直腰。垫肩顶着他的耳朵下方,头仿佛被架在刑具上,动一下都困难。他的肩膀从未如此宽阔过,藏青色的布料在肩线处形成硬朗的直角,往下收进腰部,再往下是开叉处露出的灰色校裤——他没西裤,只能穿校裤,裤脚磨出了毛边。

      “转一圈。”罗帆命令。

      覃屿转了一圈。西装下摆扬起,露出他脚上的回力鞋,鞋头开裂,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边缘翘起,沾着黑油。

      “上半身像老板,”罗帆评价,“下半身像要饭的。”

      “鞋怎么办?”覃屿低头看自己的脚,胶带在晨光中反光,脏兮兮的。

      “擦擦。”陆嘉树扔过来块湿抹布,“至少把黑油擦掉。”

      覃屿接过抹布,蹲下来擦鞋。鞋面上的灰尘被抹去,露出发白的帆布,但胶带擦不掉,边缘翘起,像块快要脱落的膏药。他擦着擦着,手指停住了。他看见鞋帮处有道裂痕,是上周修车时被撬棒划的,露出了里面的灰色衬里。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玻璃上的自己。那是个陌生的影子,肩膀宽阔,腰杆笔直,头被垫肩架着,显得下巴线条很硬,像块没打磨的石头。他平时总是低着头,像只虾米,现在这只虾米被撑开了,烫平了,成了个纸板剪出来的人形。

      “像卖保险的。”覃屿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什么?”罗帆没听清。

      “没什么。”覃屿站起来,把抹布扔回给陆嘉树。他走动了两步,垫肩限制了手臂的摆动,他不得不把胳膊稍微架起来,像只螃蟹,或者像那种站在酒店门口开门的门童,动作僵硬。

      “像门童。”罗帆说,“八十年代的。”

      “嗯。”覃屿应了一声,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卷成筒的东西——是昨天发的成人礼流程表,硬纸,边缘割手。

      九点钟,操场。

      高三的学生在旗杆下集合,黑压压一片,像群笨拙的企鹅,各自穿着不合身的壳。男生们大多穿着父亲的西装,袖口耷拉着,裤脚堆在鞋面上,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女生们穿着各色西装,红的、灰的、黑的,像一群刚被拔毛的鹦鹉,局促地拉扯着衣角,试图遮住什么。

      蓝昭站在23班的队伍末尾,搪瓷桶抱在胸前,挡住风。她身上那件灰色西装被布条勒着腰,下摆像裙子一样散开,露出她细瘦的小腿。她没穿丝袜,腿是苍白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筋,像地里刚拔出来的白萝卜,带着泥气。

      她冷。十二月的湿冷从西装下摆灌进去,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像层粗糙的砂纸。她吸气,布条勒紧,肋骨疼,肺叶张不开,像有只手攥着她的肺。

      “蓝昭。”

      她回头,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覃屿站在她身后,隔着半米的距离,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愣住了。

      那是覃屿,但又不是。那个平时驼背、缩着肩膀、总是低头看地的男生,现在被架在垫肩里,站得笔直,肩膀宽得能跑马,藏青色的西装把他整个人框在一个硬朗的、长方形的轮廓里。他的头发往后捋,露出额头,鼻梁很高,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半张脸,显得下颌线很锋利,像块没打磨的石头。

      他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宪法》小册子,卷成筒,无意识地敲着手心。

      蓝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看惯了那个穿着松垮校服、背着歪斜书包、鞋头缠胶带的覃屿,现在这个肩膀宽阔、腰杆笔直的男人让她感到陌生。她的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下去,掠过那截被西装勒出来的腰,再往下是灰色的校裤,和那双开裂的回力鞋。

      “你……”蓝昭开口,声音因为勒紧的布条而有些哑,“你垫棺材板了?”

      “西装带的。”覃屿说,他也在看蓝昭。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掠过她空荡荡的肩膀,停在腰部。那根藏蓝色的布条在灰色布料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凹陷,把她整个人折成了两段,上面是平直的肩线,下面是骤然收拢的腰肢,再往下是两条细长的腿,苍白,脆弱,像两根快折断的棍子。

      他看惯了那个穿着肥大校服、像根棍子的蓝昭,现在这个有着明显腰线的女生让他感到陌生。她的腰细得惊人,他想起生物课本上的骨骼图,腰椎的弧度,现在被那根布条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像是要断掉。

      “你束尸了?”他问,声音有点飘。

      “布条。”蓝昭扯了扯那根带子,布料在她腰间收紧,勒出更深的沟,“衣服是麻袋,不勒就漏风。”

      两人对视了三秒。

      蓝昭看着覃屿的肩膀,那宽度几乎要超出她的视野范围,她需要稍微转动眼珠才能看全。他的脖子从T恤领子里伸出来,显得很长,喉结突出,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块石头。

      覃屿看着蓝昭的腰,那截被勒出来的弧度让他想起某种脆弱的鸟类,骨头突出,皮肤苍白,似乎一折就断。她的西装袖子太长,只露出几根手指,指尖冻得发红,像胡萝卜。

      “像乡镇企业家。”蓝昭说,嘴角扯了扯,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

      “像卖保险的。”覃屿同时说,眼睛眯了眯,试图笑,但垫肩让他无法弯腰,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说完,都愣了一下。随即,蓝昭先笑出声,声音很轻,像气音,但肩膀在抖,布条随着她的呼吸收紧,疼得她抽气。覃屿的嘴角也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但很快抿住,因为笑会牵动他挺直的背,而垫肩让他无法轻松地弯腰,一笑就疼。

      “你爸的西装?”蓝昭问,用桶沿指了指他的衣服,桶沿的缺口硌着她的虎口。

      “嗯。八几年的。”覃屿抬了抬胳膊,垫肩让动作变得僵硬,像机器人,“垫肩太厚,顶着耳朵。”

      “我表姐的。九几年的。”蓝昭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那袖子垂下来盖住她半个手掌,像唱戏的,“她怀孕穿不下,送我。”

      “合适。”覃屿说,目光又滑到她的腰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盯着地面,“……腰那里。勒得紧?”

      “紧。”蓝昭拍了拍腰侧的布条,肋骨发出抗议的疼,“喘不上气。像上刑。”

      “松点。”

      “松了就掉。”蓝昭把桶换到另一只手,桶沿的缺口硌着她的手,“像麻袋。像捡破烂的。”

      覃屿看着她,看着她那截被勒出来的腰线,在灰色西装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弧度。他想起她平时的样子,总是低着头,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像只躲在壳里的蜗牛,灰扑扑的,没人看见。现在她把壳撑开了,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但勒得太紧,像是要把自己勒断。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随即又补充,耳朵红得透明,“像……像那种,老电影。不是乡镇企业家。”

      “像卖保险的?”蓝昭挑眉,“还是像门童?”

      “不是。”覃屿急了,声音拔高,垫肩让他无法大幅度摇头,只能小幅转动脖子,“像……像……”

      他又停住了,像什么,他还是没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本红册子,纸边被卷得起了毛,像被老鼠啃过。

      “像捆好的柴火?”蓝昭替他说。

      “不是!”覃屿说,手抬起来,想比划什么,但垫肩限制了动作,手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像……像……”

      “像什么?”

      “……像蓝昭。”他说,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叫,“不像……不像平时那样。像……是蓝昭。”

      蓝昭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和藏青色西装领口上方那截通红的脖子,像被烫过。他的嘴唇抿着,嘴角有点干,起皮了。

      “你才像覃屿,”蓝昭说,声音轻了点,“不像平时那样。像……像块板子。硬邦邦的。”

      “垫肩硬。”覃屿解释,用手拍了拍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回去就还我爸。”

      “我这个,”蓝昭拍了拍自己的灰色西装,“表姐说送我了。反正她怀孕了,以后更穿不下。”

      “嗯。”覃屿点头,“留着。”

      “留着干嘛?”蓝昭问,“当寿衣?”

      “……留着。”覃屿重复道,没解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像层透明的纸。

      蓝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自己的手腕,随即把手缩进袖子里。那截袖子太长,完全盖住了她的手,只露出几根指尖,冻得发红。

      “……像唱戏的。”覃屿说,指了指她的袖子,“水袖。”

      “唱《贵妃醉酒》?”蓝昭甩了甩胳膊,袖子飞舞起来,像两块灰色的抹布。

      “醉酒不会,”覃屿说,嘴角翘了翘,“醉氧可能。喘不上气。”

      “你也喘不上?”

      “垫肩顶着脖子。”覃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像上枷。”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隔着半米的距离。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黄色的,干枯的,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穿过,像群黄色的蝴蝶。

      “拍照吗?”覃屿问,从兜里掏出他的手机——那个红米Note 9,屏幕裂得像蛛网,右上角缺了一块。

      “拍什么?”

      “……合照。”覃屿说,耳朵红得要滴血,像要烧起来,“成人礼。纪念。抵……抵五毛钱。”

      “奸商。”蓝昭骂,但嘴角翘起来。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闻到了那股樟脑丸和茶油混合的味道,浓烈而陈旧,像口老棺材。

      “你站直了。”覃屿说,看着屏幕,屏幕的裂纹把两人的脸割得支离破碎,“别驼背。我……我垫肩太高了,你站直才齐平。”

      “我没驼背,”蓝昭挺直背,那根布条勒得她更紧了,肺叶被压缩,她深吸一口气,“是你像扛了块板子。像门板。”

      “笑一个。”覃屿说,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发抖。

      蓝昭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勒得太紧,笑容像哭,像在做鬼脸。覃屿的表情也很僵硬,垫肩让他无法放松肩膀,整个人像块木板,笑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咔嚓。

      屏幕黑了。电量不足,显示红色的电池图标。

      “……操。”覃屿低声骂,声音里带着沮丧。

      “没电了?”蓝昭问,凑过去看屏幕,头发蹭到了他的肩膀,发丝勾在西装的布料上。

      “嗯。”覃屿看着黑屏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没反应,“……刚才开机太久了。看时间。”

      “那算了。”蓝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像丢了颗糖,“没拍成。”

      “……下次。”覃屿说,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太大,垫肩限制了动作,手肘撞在了树干上,疼得他抽气,“……下次再拍。穿……穿这个。”

      “下次穿这个?”蓝昭扯了扯自己的西装,“勒得肋骨疼,我才不穿。”

      “……那就不穿。”覃屿摇头,“拍……拍别的。”

      “拍什么?”

      “……拍……”覃屿卡壳了,眼神飘向别处,“……拍慢慢游。拍……拍坡岭。”

      “拍我欠你五块五?”蓝昭问。

      “……不是。”覃屿说,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五毛钱的硬币,硬币边缘割着他的指腹,“……拍……拍那个。”

      “哪个?”

      “……石凳。”覃屿说,“第二卷……藏欠条那个。去……去那拍。”

      蓝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她想说“行”,想说“随便”,想说“谁要跟你拍”,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走吗?去坡岭。冷死了,这里风大。”

      “走。”覃屿抱起膝盖,动作僵硬,像机器人,“……走。”

      他们并肩走出操场,没有回教学楼,而是走向了坡岭。那里人少,有孔子像,有石凳,有凤凰树,虽然冬天叶子掉光了,枝桠像鸡爪子,但安静,背风。

      走到坡岭脚下,覃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伸手,想扶蓝昭上台阶——她抱着桶,西装下摆太长,抬腿不方便,容易绊倒。

      他的手伸到半空,停住了。手指悬在那里,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耳朵红着,脖子也红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蓝昭也停住了。她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油,是修车时留下的,嵌在肉里,像黑色的月牙。那只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与藏青色的西装袖口形成对比。

      覃屿的手悬在那里,离她的胳膊只有十厘米。风一吹,他手指上的黑油味飘过来,混着樟脑丸味,冲鼻子。

      她抬起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去扯了扯自己西装的袖子,把那截过长的布料往上拉了拉,露出完整的手掌,然后抱紧了搪瓷桶。

      “……手伸着干嘛?”她问,声音很轻,像叹息,“挡路了。还不走?”

      覃屿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收回去,插进西装口袋里。那口袋很浅,他的手指露在外面,捏着那卷成筒的红册子,纸边割着指尖。

      “……习惯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平时扶车。扶……扶习惯了。”

      “我又不是车。”蓝昭说,抬腿迈上台阶,布条勒着,步子迈不大,像小碎步,“走吧。上去坐会。冷。”

      他们走上坡岭,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西装布料,寒意渗进来,像坐在冰上。蓝昭把搪瓷桶放在石凳中间,像一道分界线,桶沿的缺口对着覃屿。

      “……这衣服,”覃屿说,扯了扯自己的西装领子,布料摩擦着脖子,粗糙,“回去得熨。皱了。像咸菜。”

      “我妈会熨。”蓝昭说,“用那个,装开水的铁罐子,烫。烫完有股糊味,像烧头发。”

      “我妈也是。”覃屿说,手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硬币边缘割着他的指腹,留下道白印子。

      两人沉默下来。风吹过坡岭,卷起地上的灰尘,落在他们的西装上,灰白色的,像层霜。

      覃屿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捏着那枚五毛钱硬币。他看着硬币,又看看蓝昭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白,起皮了。

      他的手抬起来,伸到蓝昭面前,摊开手掌。硬币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刺眼。

      “……利息。”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蓝昭看着那枚硬币,没动。她的手指在西装袖子里蜷曲着,指尖掐着掌心,掐出个月牙印。

      “……先欠着。”她说,声音很轻,像叹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凑……凑个整。欠着。”

      “……好。”覃屿说,手还摊着,硬币在掌心躺着。

      蓝昭伸手,不是去接硬币,而是去推他的手。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冰凉,粗糙,带着布条的纤维感。她轻轻一推,那枚硬币从他掌心滚落,掉在石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滚动,像只逃跑的甲虫,滚到石凳边缘,掉了下去,落在地上的落叶堆里,不见了。

      两人同时低头看。硬币不见了,消失在枯黄的叶子和灰色的泥土之间。

      “……掉了。”覃屿说,声音发紧,想弯腰去捡,但垫肩让他弯不下腰,像块板子。

      “掉了就别捡了。”蓝昭说,抱住膝盖,下巴搁在搪瓷桶沿上,桶沿的缺口硌着她的下巴,疼,但她没挪开,“……欠着。先欠着。慢慢还。”

      覃屿直起身,看着地上的落叶堆,硬币就埋在那下面,看不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像是要接住什么,但手里空空如也。

      “……好。”他说,声音哑了,“……欠着。慢慢还。”

      风又吹过来,卷起蓝昭的西装下摆,像灰色的旗帜,猎猎作响。她抱着桶,他挺直着背,两人坐在石凳上,像两个穿着戏服的演员,在散场后的舞台上,迟迟不肯卸妆,只盯着地上的落叶堆,那里埋着一枚五毛钱的硬币,和数不清的、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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