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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元旦的铝饭盒 借款人: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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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桂西高中像口冻住的铁锅。
凌晨四点四十分,蓝昭被窗玻璃结霜的爆裂声惊醒。那声音从右下角开始,一路爬到左上角,细密,清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陶瓷。她试着翻身,草席与后背剥离时扯起一阵静电,皮肤发麻。上铺韦乐的呼吸声变了,从沉重的拉风箱变成短促的抽气,布努族姑娘在梦里骂人,音节断断续续,“阿妹……阿妹……”,尾音拐着弯往上飘,像根绳子勒着脖子。
宿舍里没开灯,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照出十二张铁架的轮廓。蓝昭摸出枕头下的老年机,屏幕裂开,数字被割得支离破碎:4:42。离起床号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钟,但草席返潮,吸饱了湿冷空气,像块浸了冰水的抹布贴在背上。再躺下去,体温会被吸干,骨头缝会结冰。
她坐起来,铁梯冰得她缩手,指尖一阵刺痛,像被针扎。她轻手轻脚爬下床,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粘腻的啪的一声,鞋底的泥冻硬了,每一步都打滑,像踩在碎玻璃上。水房里挤满了人,十几个女生穿着单衣,排队接热水往搪瓷杯里灌,热气升腾,混着牙膏味和脚臭味。蓝昭挤进去,接了半杯温水,灌进喉咙。水是温的,带着铁锈管的腥气,流过食道时,胃壁痉挛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响,像有只老鼠在啃噬。
“昭昭,”韦乐站在她身后,头发粘成绺,银镯子贴在脖子上,留下青色的压痕,“今天元旦。”
“我知道。”蓝昭用毛巾擦脖子,毛巾是硬的,没晾干,结了一层盐霜,擦过皮肤时发涩,像砂纸磨铁,“不放假。”
“食堂说供应汤圆,芝麻馅,一人两个。”韦乐神秘兮兮地凑近,嘴里有股艾草混着槟榔的味,冲鼻子,“但胖阿姨手抖,馅可能漏了。”
“吃不起。”蓝昭把毛巾拧干,水砸在水池里,溅起几滴,在水泥地上迅速结成冰晶,“四块钱够买三包辣条,撑四天。或者买两节电池,给手电筒用。”
“你账算得真清楚。”韦乐翻白眼,银镯子磕在水管上,叮的一声,在寂静的水房里炸开。
“不算清楚就得饿死。”蓝昭走回宿舍,从床底拖出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割进小指,划出一道血线。她没在意,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铁锈味混着桶底残留的旱藕粉渣,形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桶里装着半块硬馒头,冻得发硬,表面裂开了,像干旱的土地。她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沫软化。淀粉在舌尖化开,寡淡得发苦,像嚼纸。
六点二十分,起床号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电流声在湿冷空气中扭曲,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蓝昭走出宿舍楼,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她呵出一口气,白雾浓得像烟,在眼前停留了两秒才散去,睫毛上结了层白霜,像撒了把盐。
操场的水泥地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致高楼像块巨大的冰坨子,窗户玻璃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蓝昭缩着脖子,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攥着记账的牛皮纸,纸边割着指腹。她数着步子,从宿舍到教学楼一百三十七步,今天地面滑,可能要一百五十步。
教室在三楼。推开门,粉笔灰、汗酸味和湿水泥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口闷罐。每个人都缩在座位上,脸色发青,像霜打的茄子。吊扇没开,窗户关得死死的,玻璃上凝着水珠,像哭花了的脸。
蓝昭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她坐下,从桶里掏出硬馒头,放在桌肚里。桌面冰凉,她把手贴在桌面上,试图吸收一点木头的余温,但木头也是冰的,像铁。
“蓝昭。”
她抬头,是梁敏。县城姑娘穿着件粉色羽绒服,领口有圈毛,看起来暖烘烘的。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油渗出来,在塑料袋上形成透明的斑。
“吃不吃?”梁敏晃了晃袋子,“买多了,我减肥,吃一个就够了。”
“不吃。”蓝昭低下头,掏出英语单词本,纸页被手汗浸得发软,“欠你一次就得还一次。麻烦。上次你借我那根笔,两块五,还没还你。”
“随你。”梁敏耸耸肩,走回前排,粉色,走回前排,粉色羽绒服在晨光中像团火,烧得蓝昭眼睛疼,“记得还就行,我不着急。”
蓝昭盯着单词本,但注意力在胃上。胃壁摩擦发出咕噜声,像有只手在攥着她的胃,拧麻花。她咽了口唾沫,唾沫冰冷,滑过食道时带起一阵战栗。她从兜里摸出水果糖,是上个月覃屿给的,橘子味,已经化了,软塌塌地粘在糖纸上,像一滩鼻涕。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混着铁锈味,黏糊糊的。
七点钟,黄致远走进教室。他穿了件黑色棉袄,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块黑色的膏药贴在头皮上,边缘翘起。他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纸边在风中哗哗作响。
“都听着!”黄致远把试卷摔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落下,“今天十二月三十一号!元旦!但高三没有假期!上午自习,下午自习,晚上还是自习!谁要是敢偷懒,别怪我不客气!教室里不准吃味道大的东西,不准交头接耳,不准睡觉!班长,记名字!”
教室里一片哀嚎。罗帆举手,他穿了件铁路局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桂西工务段”,带着反光条:“老师,晚上跨年呢?”
“跨什么年?”黄致远瞪眼,眼球上布满血丝,“高考倒计时一百五十八天!你们还有心思跨年?晚上正常晚自习到九点半!提前一分钟走,给我站着上课!”
蓝昭没吭声。她低头看着单词本,但眼角余光瞟向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口倒扣的锅。她想起弟弟蓝梓轩,昨天打电话说肺炎住院,押金三千。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饭卡,余额38.7。得撑到月底,三十天,平均每天一块二。今天要是买了汤圆,明天就得饿肚子。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抱着三角板走进来,鼻子冻得通红,像颗烂草莓。他讲课的声音带着颤音,手指在黑板上写字时抖得厉害,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指甲刮玻璃。
蓝昭盯着黑板,但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低血糖。她掐了掐大腿,但手指软得像面条,掐下去没感觉。她摸向桌肚,想去拿硬馒头,但手指碰到搪瓷桶沿的缺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像蛇吐信子。
“蓝昭,”刘老师点她,三角板敲着黑板,“这道题,辅助线怎么画?”
她站起来,眼前发黑,视野被黑影吞掉了一半。她扶着桌沿:“……连接……BD……和AC……的交点……”
“坐下!”刘老师皱眉,“你脸色白得像纸,没吃早饭?”
“吃了。”蓝昭撒谎,坐下时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桌腿是铁的,冰得刺骨。
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手臂。布料粗糙,带着樟脑丸和汗酸味。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胃壁痉挛得更厉害了,像有只手在攥着她的胃,拧麻花,又打了个结。
“……给你。”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带着气音,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蓝昭睁开眼,看见桌沿上放着个铝饭盒。
饭盒是长方形的,银色,表面布满划痕和凹痕,像被石头砸凹的井盖。饭盒的边缘磕碰得卷了边,露出里面灰色的铝本色,像豁开的嘴。饭盒盖上刻着两道深深的划痕,交叉成个十字。饭盒表面凝着水珠,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是茶油的醇厚混着炒饭的焦香,霸道地冲进她的鼻腔,像棍子捅进来。
蓝昭转过头,看见覃屿坐在过道另一侧。他穿了件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但额前碎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是修车留下的,嵌在肉里,像黑色的月牙。
“什么?”蓝昭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炒饭。”覃屿说,眼睛盯着黑板,没看她,声音很轻,像怕被老师听见,“……炒多了。”
蓝昭盯着那个饭盒。饭盒是旧的,很旧,提手用生锈的铁丝缠着,铁丝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干涸的血。饭盒表面贴着小半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奖”字,或者是“饭”字,看不清楚。
“你平时只吃一份。”蓝昭说,没动那个饭盒。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抠出一点木屑,“我观察过。你饭量小。”
“今天锅大。”覃屿说,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是室内外温差造成的。他伸出手,把饭盒往她这边推了推,手指在饭盒表面留下一道油渍的指印,像按了个手印,“……吃。凉了更硬,像嚼石子。”
蓝昭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悬在饭盒上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竹节,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但指甲缝里嵌着黑油,黑乎乎的,像是从泥里挖出来的蚯蚓。手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道裂口,是冻裂的,渗着血丝,像条红色的虫子趴在黑色的土壤上。
她看错了一瞬。她先看到的是那道裂口,以为是条虫子在爬,吓了一跳,手指骤然缩回。再看,才发现是冻裂的伤口。然后她才注意到那双手本身,手指很长,比她的长一截,骨节突出,像竹节。但黑油和裂口破坏了这种美感,像白米饭里进了老鼠屎。
“……手。”蓝昭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什么?”覃屿没听清。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像只等待投喂的鸟。
“……没什么。”蓝昭移开视线,看向饭盒,“……多少钱?”
“不要钱。”覃屿说,手收回去,插进校服口袋,动作很急,“……炒多了。倒掉浪费。我妈说……说喂猪。”
“你骂我是猪?”蓝昭挑眉,嘴角扯了扯,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像是要咬人。
“……不是。”覃屿急了,耳朵尖红了,红得透明,像两块烧红的炭,“……我妈说……说元旦。”
蓝昭看着他。他的耳朵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红得刺眼。他的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T恤领口松了,能看见锁骨,锁骨突出,像两块石头。
“……记账。”蓝昭说,从桌肚里掏出记账的牛皮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蛇蜕皮,“……炒饭,五块。饭盒借用费,一块。一共六块。你欠我的五块五抵消,我还欠你五毛。对不对?”
她拿着笔,悬在纸上。笔尖的圆珠油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眼睛。
覃屿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老师转过头来,目光扫视全班:“谁在小声说话?蓝昭,覃屿,你们俩在干什么?”
“问题。”蓝昭面不改色,把账本塞回桌肚,动作很快,“……向量题。辅助线。”
“问题下课问!”刘老师敲黑板,粉笔断了,像骨头折断,“都给我专心!期末考倒数!”
蓝昭低下头,打开那个铝饭盒。饭盒盖很紧,她用力一拧,盖子发出“啵”的一声,像拔酒瓶塞。一股浓烈的热气冲出来,带着茶油的香气,扑在她脸上,暖烘烘的。饭盒里装满了炒饭,米粒金黄,油汪汪的,里面混着核桃末,白色的,像碎石子,还有几点葱花,翠绿翠绿的。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粒很硬,是隔夜饭炒的,颗颗分明,嚼起来很有劲。茶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醇厚,带着一丝苦味。核桃末嚼起来香脆,混着米饭的淀粉香。她舀到第二勺时,发现饭盒底部沉着几粒黑渣,圆圆的,像老鼠屎。
她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米粒掉在桌上。她盯着那几粒黑渣,胃壁一阵痉挛,像是要把刚才吃下去的吐出来。她看错了吗?是老鼠屎吗?还是炒焦的盐?她用筷子戳了戳,那黑渣硬硬的,嵌在米饭里。
“……怎么了?”覃屿问,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有屎。”蓝昭说,声音发紧,像根绷紧的弦,“……你饭盒里有老鼠屎。”
覃屿转过头,看着她勺子上的黑渣。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从兜里掏出钥匙,用钥匙尖拨了拨那几粒黑渣,动作很轻,像在进行某种解剖。
“……是核桃皮。”他说,声音低了下去,“……炒焦了。高岭镇的核桃,火大了,皮糊了。不是屎。”
蓝昭盯着那几粒黑渣,用指甲抠下来一粒,放在掌心看。确实是核桃皮,焦黑的,边缘卷曲,像烧过的纸,又像缩小版的屎。她看错了一瞬,基于对食物脏污的恐惧,基于贫穷带来的对“食物被污染”的敏感,她把焦皮看成了老鼠屎。
“……不吃就挑出来。”覃屿说,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她,“……挑出来,剩下的能吃。”
蓝昭没接纸巾。她看着那几粒焦黑的核桃皮,突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扯了扯,带着点自嘲:“……我还以为是老鼠屎。吓死了。要是老鼠屎,你就欠我医药费了。”
“……不是。”覃屿说,耳朵更红了,“……我洗过饭盒。干净的。”
蓝昭把那几粒焦皮挑出来,放在桌角,像排着队的黑色小虫子。她继续吃,这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焦皮才咽下去。
“……好吃?”覃屿问。
“……还行。”蓝昭说,声音含混,“……咸了。盐没炒匀,吃到一块,像吃了一口沙子。”
“……我妈手重。”覃屿说,嘴角翘了翘,“……下回让她少放点盐。”
“没有下回。”蓝昭说,但语速慢了,又舀了一勺,勺子刮着饭盒底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这顿抵六块。你还欠我五毛。记住。”
“……好。”覃屿说,从兜里掏出张折叠的纸,塞给她,像做贼,“……欠条。重写。刚才的作废。按手印。”
蓝昭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今欠蓝昭人民币五毛整(?0.50),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浮动,每日0.01元。借款人:覃屿。2023年12月31日。”
字迹潦草,像鸡爪刨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蓝昭看着那个“0.50”,突然有点想笑。她抿住嘴,把纸条塞进口袋,贴着大腿,纸张边缘割着她的皮肤。
“……奸商。”她说,声音轻了。
“彼此。”覃屿说,转过头去,继续看黑板,但耳根还是红的。
蓝昭继续吃。饭盒里的饭很多,压实了,至少有半斤。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茶油的香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盖过了粉笔灰和汗酸味。前排的罗帆转过头,鼻子抽了抽,像猎犬:“什么味儿?这么香?茶油?”
“炒饭。”蓝昭说,把饭盒往怀里收了收,像护食的狼,“……没你的份。”
“茶油炒饭?”罗帆眼睛亮了,“高岭镇的?我操,覃屿,你带的?给我一口!就一口!”
“……没了。”覃屿说,从桌肚里掏出另一个饭盒,也是铝的,但比蓝昭这个旧,凹痕更多,“……这是我的。只剩一半。而且凉了。”
罗帆盯着覃屿手里的饭盒,又盯着蓝昭怀里的饭盒,眼神在两者之间来回扫视:“……不对啊,屿哥,你平时只吃一份,今天带两份?你胃变大了?”
“……今天饿。”覃屿说,耳朵更红了。
“饿个屁,”罗帆嗤笑,声音大了点,“……你那是给……”
“罗帆!”黄致远的声音从讲台炸响,“……转回去!再说话给我站后面去!还有,蓝昭,你那是什么?收起来!不准在教室吃味道大的东西!”
蓝昭没抬头。她把饭盒往怀里又收了收,然后用勺子快速刮着饭盒底部。那里沉着一层油,金黄色的,混着几粒没炒开的盐,白色的,还有几粒焦黑的葱花。她用指甲抠了抠,把最后几粒米抠进嘴里,又用手指抹了抹饭盒边缘的油渍,放进嘴里吮了吮。
“……饭盒,”覃屿说,声音很轻,“……晚上再给我。我洗。”
“不用。”蓝昭说,把搪瓷桶里的硬馒头拿出来,放进空饭盒里,盖上盖子,发出“当”的一声,“……我装馒头。晚上还你。干净的。欠条我收着了。”
“……好。”覃屿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那五毛……”
“……慢慢还。”蓝昭说,打断他。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她呵出一口气,白雾扑在玻璃上,凝结成霜。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苍白。她又看看覃屿的倒影,在她旁边,模糊,但肩膀很宽。她突然想起刚才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的黑油像墨,冻裂的伤口像蚯蚓。
“……手。”她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覃屿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蓝昭移开视线,盯着黑板,“……听课。黄老师在讲台。”
覃屿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很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因为吃了油润的炒饭,显得红润了一些。
他的手抬起来,伸到半空,像是要去碰她的头发,或者是去擦她嘴角的油渍。手指悬在那里,微微蜷曲,黑油在指甲缝里显得格外刺眼。
蓝昭突然转过头,目光正好对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覃屿的手僵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有油。”蓝昭说,声音很轻,“……你嘴角。有油。没擦干净。”
覃屿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也有黑油,越擦越脏,在嘴角留下一道黑色的痕,像长了胡子。
“……越擦越脏。”蓝昭说,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是心心相印的,绿茶味,已经用了半张,“……用这个。别用手,手脏。”
她把纸巾递过去。纸巾悬在两人之间。
覃屿看着那张纸巾,又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关节突出,虎口处有块茧子。手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道裂口,和他手上的一样,是冻裂的,渗着血丝。
他伸手,去接那张纸巾。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冰凉,粗糙,带着茶油的腻滑。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颤了一下。
蓝昭的手指猛地缩回。纸巾飘落在地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
“……掉了。”覃屿说,声音发紧,想弯腰去捡,但桌子挡住了。
“……别捡了。”蓝昭说,声音也发紧,“……脏。我有。再给你一张。”
她重新掏出一张纸巾,这次直接扔在他桌上:“……自己擦。擦干净。”
覃屿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纸巾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油渍。
“……还欠五毛。”他说,声音很轻。
“……知道。”蓝昭说,转过头,盯着黑板,不再看他。她的耳朵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红得刺眼,和覃屿的耳朵一样红。
教室外,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一片枯黄的凤凰树叶被风吹到玻璃上,粘了一下,随即滑落。
蓝昭看着那片叶子,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那张欠条。纸张在她手心里被揉成一团,发出沙沙的响。
覃屿看着她的侧脸,手悬在桌沿上方,手指微微蜷曲。黑油在指甲缝里沉默地发光。
下课铃响了。但两人都没动。
蓝昭的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攥着那枚五毛钱的硬币,体温焐得温热。她举起手,悬在覃屿面前,摊开手掌。
硬币在阳光下闪着光,边缘割着她的掌心。
“……先还五毛。”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还欠我……”
她顿住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硬币在掌心躺着,微微颤抖。
覃屿看着她,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他的手也抬起来,伸到半空,像是要去接那枚硬币,又像是要去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悬在过道上方,离彼此只有十厘米。
突然,一个身影从旁边扑过来,是韦乐。布努族姑娘动作极快,像只偷食的猫,一把抓起蓝昭放在桌角的饭盒——那个已经空了但还残留着油渍和几粒焦黑核桃皮的饭盒,用手指刮了刮盒底,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咂咂嘴:“……高岭镇的茶油?这么香?”
蓝昭和覃屿同时僵住,手都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韦乐!”蓝昭吼,声音大了点,像是要疯了,“……你干嘛?那是我的饭盒!”
“莫有了嘛,”韦乐满不在乎,银镯子叮当作响,“……我就闻闻味。啧,真是茶油,我阿妈用来擦伤口的,你们拿来炒饭?奢侈。”
“……滚!”蓝昭骂,但声音里带着点慌乱,像是被撞破了什么。
覃屿的手慢慢收回,插进校服口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韦乐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那个悬在半空的手和硬币,突然笑了,露出白牙:“……你们俩,在算账?慢慢算,我去告诉黄老师,说你们上课传纸条。”
“……你敢!”蓝昭瞪眼,像是要杀人。
“……不敢。”韦乐耸耸肩,走回座位,银镯子磕在桌腿上,叮的一声,“……但下次分我一口饭。不然我就敢。”
蓝昭坐回座位,硬币还攥在手心里。她看了覃屿一眼,覃屿正盯着黑板,但侧脸通红。
“……继续。”蓝昭说,声音低了下去,“……刚才说到哪了?”
“……五毛。”覃屿说,声音哑了,“……你还欠我……五毛。”
“……知道。”蓝昭说,把硬币放在他桌上,“……给你。五毛。你还欠我五毛。”
覃屿看着那枚硬币,没动。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突然说:“……五毛不要了。”
蓝昭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五毛。”覃屿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要了。抵你刚才……抵你刚才被撞的那下。韦乐撞的,但算我头上。反正我也撞过头了。”
蓝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她想说“不行”,想说“账要算清”,想说“五毛也是钱”,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覃屿已经把那枚五毛钱硬币推了回来,硬币在桌面上滑过来,滑到她手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要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他剩饭的饭盒,“……我去洗饭盒。你的……晚上再给你。”
他转身走了,黄胶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不像平时那样拖着地走,而是抬起了脚,像是要逃离什么。
蓝昭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的硬币,和那枚没递出去的欠条。她的手指悬在硬币上方,微微颤抖。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那枚硬币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蓝昭突然伸手,一把抓起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边缘割着掌心的肉,疼得她清醒过来。
她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楚的味道。
硬币在她手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