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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假作业的奇迹
摔断腿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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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小年。天还没亮透,覃屿就摸黑起了床。高岭镇的老屋像口深井,灶房里传来母亲祭灶的动静,香火味混着糯米糖的甜腻飘进堂屋,呛得他打了个喷嚏。韦晓芸在灶台前炸年糕,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发出噼啪的响:“今天别出去了,在家扫尘。”
“嗯。”覃屿含糊地应着,把围巾往脖子上缠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他推开门,寒风像巴掌似的拍在脸上,睫毛瞬间粘在了一起。
那辆二手山地车停在墙根,链条上凝着白霜。他跨上去,踏板沉得像焊死了,费劲蹬了两下,链条发出咔啦啦的涩响,像生锈的锯子在割铁。腊月里的三十五公里,比平时更难骑。风从衣领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后脑勺爬,所过之处起一层鸡皮疙瘩,像有只手在皮肤上撒了把沙子。
覃屿把腰弓得更低,额头几乎要抵到车把上。腿肚子绷紧,硬得像两块石头,每一次蹬踏都榨出肺里的热气。天是青灰色的,路是青灰色的,远处的喀斯特山峰像几枚烂牙齿戳在天地交界处。他盯着路面,盯着那些冻硬的泥块和碎石,车轮碾过去时,震得虎口发麻。
骑到省道上,太阳才懒洋洋地爬出来,惨白的一团,半点热气没有。覃屿的棉袄后背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又变成冰壳,硬邦邦地磨着肩胛骨。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喘粗气,呼出的白气浓得像烟,在眼前散了又聚。手指冻得发紫,握车把时没什么知觉,像攥着两根木头。
地苏镇的集市刚起。黄思琪的玉米粥摊子支在老地方,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色的浆液在锅里翻滚,香气霸道地冲开晨雾。蓝昭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本翻烂的习题集,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掉在桌上两次。
“两碗。”蓝昭头也不抬,声音闷在围巾里。
“一人吃两碗?”黄思琪舀粥的手顿了顿,木勺在锅沿磕出脆响。
“有人要来。”蓝昭用橡皮擦着草稿纸,纸屑簌簌地落在桌面上,像头皮屑,“说是问题目,实际来蹭饭。您少盛点,喂猪呢?”
话音没落,链条的咔哒声在摊子前戛然而止。覃屿支好车,动作太大,车架撞在榕树的气根上,震落几片枯叶。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又结了层白霜,乱糟糟地竖着,像鸟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袖管卷到手肘上方,露出半截小臂——那截手臂冻得通红,但肌肉鼓着,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盘踞,随着他摘围巾的动作一跳一跳。
“阿姨好。”覃屿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喝粥。”黄思琪把粗瓷碗往他面前一顿,碗沿的豁口正对着他,“趁热。今天小年,加了红糖。”
覃屿端起碗,嘴唇贴着豁口吸溜一口,烫得他舌尖发麻。粥稠得能插住筷子,玉米渣磨得粗,刮过食道时带起一阵战栗,但甜,甜得发腻,一路烫到胃里,像浇了勺开水。他三两口扒完半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白气。
“饿死鬼投胎。”蓝昭把习题集推过去,“这题,辅助线怎么画?我画错了八次。”
覃屿接过铅笔,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指节处裂着口子,渗着血丝。他在纸上画线,手臂悬空,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青筋暴得更明显,像要冲破皮肤跳出来。蓝昭盯着那截手臂,看着他手腕内侧凸起的血管,随着脉搏突突地跳。
“……看题。”覃屿察觉到她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但袖子卷得太高,扯不下来,“……别看我手。”
“谁看你手。”蓝昭移开视线,耳根却热了,“……手脏得像煤球。指甲缝里是机油还是屎?”
“……链条油。”覃屿低头画辅助线,声音闷在粥碗里,“……路上断了两次。刚接上。”
“断了两次?”蓝昭皱眉,“……那你怎么骑来的?”
“……推着走了三里地。”覃屿说,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红糖,嚼起来咯吱响,“……找到个修车摊,借的扳手。”
蓝昭没说话。她看着他的棉袄后背,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湿透了,贴在背上,随着呼吸起伏,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桌肚里掏出个东西,扔在他腿上。
是个暖宝宝贴,过期了,硬邦邦的像块纸板。
“……贴上。”蓝昭说,声音硬邦邦的,“……后背湿透了,等会儿骑回去,风一吹就死。你死了我找谁要债?”
覃屿拿着暖宝宝,撕不开包装——手指冻僵了,不听使唤。蓝昭看不下去,抢过来,用牙齿咬住边缘,嘶啦一声撕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发热贴。她弯腰,直接把暖宝宝拍在他后腰上,胶布粘住棉袄,发出啪的一声。
“……这样没用。”覃屿说,感受着后腰那块突然的发烫,“……衣服太厚,透不进去。”
“那就掀起来贴。”蓝昭说,说完自己先愣了,随即恶狠狠地补充,“……我是说,掀起来贴里头的毛衣。想什么呢?”
覃屿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尖,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小括号,但很快抿住,因为嘴角裂了,疼。他掀开棉袄下摆,把暖宝宝塞进毛衣里,贴着后背的皮肤,烫得他嘶了一声。
“……杀猪叫。”蓝昭骂,低头看题,但铅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
腊月里的风越刮越紧。覃屿讲完了题,但蓝昭抓着铅笔不放,在纸上乱画。“再讲一道。”她说,“……这道函数。”
“……得走了。”覃屿看了看天,“……再晚回去要摸黑。”
“……那就讲完再走。”蓝昭把习题集翻到新的一页,“……这道题我算了三天,算不出来。”
其实她算出来了。但她不想让覃屿走。小年夜,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卖甘蔗的拖着长音吆喝,炸油堆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鞭炮的火药味。她想让他再坐一会儿,哪怕多五分钟。
覃屿重新拿起铅笔。这次蓝昭坐在他旁边,两人肩膀隔着十厘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蓝昭的呼吸轻,快,像受惊的鸟;覃屿的呼吸重,带着痰音,像拉风箱。她侧过头,看见他脖颈上的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消失在衣领深处,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
“……这里。”覃屿在纸上写公式,手臂肌肉绷着,线条像拉紧的绳子,“……用导数。先求极值。”
蓝昭没看题,在看他的手。那双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时用力,指节发白,像几截苍白的竹子插在黑泥里。她想起刚才他推车走了三里地,就是用这双手,攥着车把,在冻硬的路面上推。
“……手疼吗?”蓝昭突然问。
覃屿的笔顿住了,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蓝昭的眼神很凶,像要咬人,但瞳孔里藏着点什么,像水底的石子。
“……什么?”他问。
“……手。”蓝昭指了指他的右手,那手背上裂着几道血口子,是冻的,“……推了那么远,不疼?”
“……没感觉。”覃屿说,把右手藏到桌底下,“……麻了。”
“……给我看看。”蓝昭说,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覃屿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蓝昭的手指冰凉,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他的脉搏上。两人都是一颤。蓝昭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动作太猛,碰翻了桌上的粗瓷碗。碗滚到桌边,被覃屿伸手接住,但碗里的残粥洒了出来,浇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操!”覃屿低声骂,甩着手。
“……活该。”蓝昭说,但已经扯过他的手腕,用袖子去擦。她的袖子是黑色的,擦了两下,越擦越脏,粥液混着机油,在他手背上画出几道花痕。她急了,从兜里掏出纸巾,是心心相印的,绿茶味,但只剩半张,皱巴巴的。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他的手背,擦那些裂口,擦那些黑油。覃屿僵在那里,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皮肤苍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手指太凉,像冰块,激得他神经发颤。
“……抖什么?”蓝昭抬头,瞪他,“……帕金森?”
“……冷。”覃屿撒谎,声音哑了。
“……冷还出汗?”蓝昭指着他的额头,那里全是细密的汗珠。
“……热的。”覃屿说,喉结滚动,“……粥热。”
两人对视了三秒。蓝昭突然松开他的手,把纸巾拍在他脸上:“……自己擦。脏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摊子后面,背对着他,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枚五毛钱硬币,边缘割着掌心。覃屿坐在原地,用那张纸巾擦手,擦到一半,发现纸巾上沾了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玉米粥混着铅笔芯的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味,可能是她手指上的。
“……走了。”覃屿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车链子还得紧一紧。”
“……嗯。”蓝昭没回头,“……路上小心。别摔死。”
覃屿推着车往镇口走。老李头的修车铺今天没开门,小年,回家祭灶了。他蹲在铺子门口,从车筐里掏出扳手,自己紧链条。手指冻得发僵,扳手好几次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叮当响。
他脱了手套——那是双露出指头的线手套,拇指和食指处磨出了洞——裸手去摸链条。金属冰冷刺骨,像咬人的兽。他咬着牙,把链条卡进飞轮,用力一掰,链条发出咔哒一声,归位了。但右手食指被齿轮刮了一下,拉开一道血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链条上,像抹了层润滑油。
“……出血了。”
蓝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覃屿抬头,看见她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缸沿的缺口对着他。她蹲下来,把缸子递给他:“……漱口水。烫的。”
覃屿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是红糖姜茶,辣得他喉咙发烫。他把水吐在路边,血腥味混着姜味,冲鼻子。
“……手。”蓝昭抓过他的右手,看着那道血口子,眉头皱成疙瘩,“……蠢死了。修个车都能割手。”
“……不碍事。”覃屿说,想抽回手,但她抓得紧。
蓝昭从兜里掏出创可贴——是布的,剪成小块,用针线缝过边缘,粗糙得像砂纸——按在他手指上。创可贴是干的,硬邦邦的,但贴着伤口,隐隐传来她的体温。
“……什么牌子的?”覃屿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自己做的。”蓝昭说,用胶布固定,但胶布粘性不够,粘不牢,她只能用拇指按着,“……按紧了。止血。”
她的拇指按在他的食指上,两人的手指都脏兮兮的,混着血和机油,黏糊糊的。覃屿看着她按着的动作,看着她的指甲——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有倒刺,指甲盖上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是平时抠东西抠的。
“……蓝昭。”覃屿突然说。
“……干嘛?”
“……我明天还来。”覃屿说,眼睛盯着两人的手指,“……后天也来。只要没过年,我每天都来。”
“……来干嘛?”蓝昭的声音轻了,拇指还按在他手指上,忘了松,“……粥涨价了。六块一碗。”
“……来问题目。”覃屿说,“……来还账。来……”
他说不下去了。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红色的纸屑扑在蓝昭脸上,像血点。她眨眨眼,纸屑又掉了。
“……来干嘛?”蓝昭追问,拇指微微用力,压得他伤口疼。
“……来推车。”覃屿说,抬起头,看着她,“……要是车再坏了,我推过来。你看着。我推得动。”
蓝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腊月苍白的太阳,还有她的影子。他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下巴上有道新刮的伤痕,是早上刮胡子时割的——他特意刮了胡子,为了来见她。
“……傻子。”蓝昭说,松开他的手指,创可贴已经粘住了,歪歪扭扭的,像块补丁,“……谁要看你推车。丑死了。像头牛。”
“……牛有力气。”覃屿说,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个粗糙的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像枚勋章。
“……滚吧。”蓝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不走,天真的黑了。路上有冰,别骑太快。摔断腿别来找我。”
“……来找你。”覃屿说,跨上车座,踏板蹬动,“……摔断了腿,推也要推过来找你。”
“……滚!”蓝昭骂,但嘴角翘了翘。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骑出去十米,突然停下来,单脚支地,回头看她。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帆。他举起右手,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在风中晃了晃,像打招呼,又像告别。
蓝昭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变成省道尽头的一个黑点,被灰白色的天吞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按过他伤口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铁锈。她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血腥味混着机油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姜糖味。
她转身走回摊子,黄思琪正在洗锅,头也不抬:“走了?”
“……嗯。”蓝昭坐下,翻开习题集,但一页没看。
“……手怎么了?”黄思琪瞥见她的手指。
蓝昭低头,发现自己的食指上沾了血,是刚才按他伤口时蹭上的。她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突然用手指抹了抹,把血迹抹开,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5”。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沾了脏东西。”
风卷着鞭炮屑,呼啦啦地吹过路面。那辆二手山地车的链条声渐渐远了,咔哒,咔哒,像颗悬而未决的心,在腊月的小年里,慢慢骑向高岭镇的方向。蓝昭把手指上的血迹又蹭了蹭,蹭到袖口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像枚褪色的印章。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看着省道尽头,直到天光暗下去,直到黄思琪喊她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