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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爷 ...

  •   七

      那之后,黄毛再没来找过麻烦。

      但慕九知道,八千块的事瞒不住。果然,没过几天,上头就派人来传话,让他去一趟油麻地。

      慕九出门前,乔羡站在门口看他。

      “几点回来?”

      慕九把烟揣进兜里,没回头。“不一定。你自己煮点面吃。”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别乱跑。”

      乔羡靠在门框上,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是慕九的。他穿大了两码,袖子挽了三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九哥,”他说,“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慕九回头看他。

      巷子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乔羡的头发乱飞。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在暗巷里,亮得像刚才说“我就去找你”的时候。

      慕九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他走到巷子口,又停住,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乔羡还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他。

      慕九把烟掐了,往油麻地方向走去。

      八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带了伤。

      乔羡没问,只是去打了盆水,拧了毛巾递给他。慕九接过来,敷在脸上,靠在床头不说话。

      “死了两个。”过了很久,慕九开口,声音闷在毛巾里,“阿辉,阿明。”

      阿辉是那三个马仔里的一个,十七岁,潮州来的,说话总带着口音,最爱吃庙街路口那家店的碗仔翅。

      乔羡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上头的人说,八千块是我私了的,没报上去,坏了规矩。”慕九把毛巾拿下来,眼睛看着天花板,“阿辉替我挡了一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灭。

      “我去收尸的时候,他眼睛还没闭上。”慕九说,“十七岁。”

      乔羡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放到一边。然后他靠过去,把头抵在慕九肩上。

      “九哥,”他说,“我们走吧。”

      慕九低头看他。

      “走去哪?”

      “哪都行。”乔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深圳,惠州,广州,再远一点,上海,北京。换个名字,重新来过。”

      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红的绿的蓝的,像这个城市的颜色,光鲜又肮脏,热闹又寂寞。

      “你愿意跟我走?”慕九问。

      乔羡笑了一下,是那种淡淡的,却让慕九心跳漏一拍的弧度。

      “我早说过,没地方去。”他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地方。”

      九

      他们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慕九的身份证被上头扣着,乔羡干脆就是个黑户。没有证件,过不了关,去不了任何地方。

      日子还得照旧过。

      慕九还在看场子,只是换了地方,从庙街换到旺角,手底下的人从三个变成一个,就是那个还活着的阿强。乔羡还在那间棺材房里,白天看电视,晚上等慕九回来,有时候煮一锅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

      入冬那天,香港难得地冷下来。

      慕九回来的时候,看见乔羡蹲在楼道里,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他那件旧夹克。

      “怎么不进屋?”

      乔羡抬起头,脸冻得有点白,眼睛却还是亮的。“等你。”

      慕九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拉起来。

      “傻的。”

      乔羡笑了一下,由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进了屋。

      那天晚上特别冷,冷到棺材房的窗户都在发抖。乔羡躺在他的折叠床上,缩成一团,半天没睡着。

      慕九在床上翻了个身,对着黑暗里那团模糊的影子说:“过来。”

      乔羡没动。

      慕九又说了一遍:“过来。”

      过了几秒,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折叠床嘎吱一响,然后脚步声,然后床垫往下一陷。

      乔羡钻进他的被窝,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慕九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乔羡开口,声音很轻:“九哥。”

      “嗯。”

      “你身上好热。”

      慕九没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不知道哪里在放歌,是那首《千千阙歌》,梅艳芳的声音在冷空气里飘着,断断续续的。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乔羡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闭上眼睛。

      慕九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看着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的夜要捱。

      十

      那年冬天,乔羡病了。

      烧了三天三夜,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慕九没去场子,守着他,用凉毛巾给他敷额头,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第三天夜里,乔羡烧退了,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慕九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慕九的脸。

      慕九一下就醒了。

      “醒了?”他坐直身子,伸手去摸乔羡的额头,“退烧了,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乔羡没让他说完。

      他撑起身子,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慕九愣在那里。

      乔羡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烧刚退,嘴唇还是干的,声音有点哑。

      “九哥,”他说,“新年快乐。”

      窗外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有人在喊,十、九、八、七——

      一九九三年,就要过去了。

      慕九回过神来,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吻下去。

      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蓝的,照亮这间小小的棺材房,照亮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新的一年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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