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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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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新年的第一天,乔羡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慕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走了很久了。
乔羡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高,裹住自己。
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吵得很。
他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慕九的手扣在他后颈上的力度,想起他嘴唇的温度。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那盒万宝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出去办事,晚点回。粥在锅里。”
是慕九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乔羡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去厨房盛粥,一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喝。粥还是温的,加了皮蛋和瘦肉,是他爱喝的那种。
喝完了,他把碗洗了,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慕九扔在床脚的脏衣服捡起来,放进盆里,端到公共水龙头那边去洗。
水很凉,冻得手指头发红。他把衣服搓干净,拧干,端回去,一件一件晾在窗户外面的竹竿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一直坐到下午,坐到太阳西斜,坐到窗户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又变成灰色。
慕九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慕九回来得很晚。
乔羡没睡,坐在黑暗里等他。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慕九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夜里的冷气。
“还没睡?”慕九问,没看他。
“等你。”
慕九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他去洗脸,背对着乔羡,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洗完脸,他回来,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他没看乔羡一眼。
乔羡坐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乔羡开口:“九哥。”
“嗯。”
“你看着我说。”
慕九没动。
乔羡站起来,走到他床边,蹲下来,像那天晚上一样,平视着他。
“你看着我说。”
慕九睁开眼睛。
他看着乔羡,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倔强的表情。
“说什么?”
“说你今天为什么躲着我。”
慕九没说话。
乔羡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慕九开口,声音很哑:“我没躲。”
“你有。”
“……”
乔羡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慕九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乔羡感觉到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九哥,”他说,声音很平,“你是不是后悔了?”
慕九没答。
乔羡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折叠床,躺下,背对着他。
“睡吧。”他说。
那之后,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慕九还是每天出去,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乔羡等到凌晨两三点,他才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或者烟味,倒头就睡。
乔羡跟他说话,他就应,嗯,哦,好。乔羡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乔羡问他今天累不累,他说还好。
他不再在乔羡洗衣服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不再在吃橙子的时候把剥好的那一半递过去,不再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看着乔羡发呆。
他也不再碰他。
不是那种碰——是所有的碰。递东西的时候,手指不会再不小心碰到一起。走路的时候,不会再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坐着的时候,不会再挨得那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乔羡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煮好粥,等慕九回来。有时候等到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慕九的外套。
他把外套叠好,放回门后的钩子上。
有一天,阿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乔羡在,嘿嘿笑了两声:“九嫂——不是,羡哥,九哥在吗?”
“不在。”
“哦,那我晚点来。”阿强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羡哥,你……没事吧?”
乔羡看着他:“没事。”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挠挠头,走了。
那天晚上,慕九回来得早。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乔羡正在煮面。热气腾腾的锅,灶台上切好的葱花,两个碗并排放着。
“回来了?”乔羡没回头,“马上好。”
慕九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挽起的袖子露出的细瘦手腕,看着他低头看锅的侧脸。
“乔羡。”他开口。
乔羡转过头。
慕九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红着。
“你别对我这么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不值得。”
乔羡看着他,锅里的面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值不值得,”他说,“是我说了算。”
慕九没说话。
乔羡把火关了,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抬头看还站在门口的慕九。
“过来吃面,”他说,“要坨了。”
慕九走过去,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乔羡看着他,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九哥,”他说,“你在怕什么?”
慕九没抬头。
“怕我走?怕我出事?怕对不起我?”乔羡把筷子放下,“还是怕你自己?”
慕九抬起头。
他看着乔羡,看着那双像井一样深的眼睛,看着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的、淡淡的脸。
“我怕,”他说,一字一句,“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乔羡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后悔吗?”
慕九没答。
乔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后悔那天晚上吗?”
慕九看着他,眼眶红着,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不后悔。”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死都不后悔。”
乔羡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慕九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转过来,握住他的。
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细瘦,十指交扣,握在一起。
窗外传来庙街的喧闹声,人声,车声,油炸糕的滋啦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着的歌,是那首《一生中最爱》。
“如果痴痴地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
乔羡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