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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爷 ...

  •   十二

      一九九八年,慕九二十七岁,成了真正的九爷。

      油麻地到旺角,七家夜总会、十二间麻将馆、三条街的档口,都归他管。手底下的人从阿强一个,变成了一百多个。出门有人开车门,进屋有人递热毛巾,吃饭有人提前半小时去排位。

      他住在尖沙咀,一套能看到海景的房子,一千多尺,落地窗,真皮沙发,吧台上摆着喝了一半的人头马。

      可他还是睡不踏实。

      凌晨三点,他醒过来,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一把。空的。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不像当年那间棺材房,下雨天会漏水,墙上总是有霉斑。

      他坐起来,披上睡袍,走到客厅。

      落地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对岸中环的高楼大厦像一丛丛发光的墓碑。他站在窗前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到天边发白。

      门响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烟掐了。

      “回来了?”

      “嗯。”

      乔羡走进来,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那外套袖口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顺手翻了个面,盖住了。

      慕九看见了,没问。

      乔羡走到他身边,靠在落地窗上,看着他。五年过去,乔羡二十三了。眉眼还是淡的,可轮廓深了些,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痕迹。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光着脚跑路的後生仔,他现在穿的是几千块一件的衬衫,手腕上戴的是慕九送他的欧米茄。

      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像井,像深水埗夜里的海。

      “又没睡?”乔羡问。

      慕九没答,反问他:“事办妥了?”

      “妥了。”

      “伤人没有?”

      乔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九懂了。

      他把烟掐了,转身往里走。经过乔羡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抬起手,把他袖口那点没翻严实的暗红往里掖了掖。

      “去洗个澡。”他说,“我去热点东西吃。”

      乔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九哥。”他忽然开口,叫的是七年前那个称呼。

      慕九停下。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是谁的血?”

      慕九没回头。

      “问什么。”他说,声音很平,“你站着回来,就是别人躺下了。”

      乔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去热点东西吃,”他说,“我饿了。”

      十三

      阿强死的那天,慕九在麻将馆里待了一整夜。

      不是他开的麻将馆,是庙街深处一间破破烂烂的老馆子,七年前他还在那儿看过场子。老板早就换了,没人认识他。他就那么坐着,要了一壶茶,从晚上坐到天亮。

      乔羡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走进麻将馆,在慕九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油腻腻的木头桌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慕九开口。

      “阿强老婆生了没有?”

      “生了。”乔羡说,“闺女,六斤八两。”

      慕九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钱送去了吗?”

      “送去了。她说不要。”

      慕九抬起头看他。

      乔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阿强跟了他五年,也跟了乔羡五年。那年慕九受伤,是阿强背着乔羡满街找跌打馆。那年有人找上门寻仇,是阿强挡在乔羡前面,挨了一棍子。

      “她说,”乔羡的声音有点哑,“阿强说过,九哥给的钱,一分都不能要。他说他这条命是九哥捡回来的,再拿钱,就不是人了。”

      慕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冷透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他是个傻子。”慕九说。

      乔羡没接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到麻将馆开门,坐到打麻将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坐到有人认出慕九,吓得手里的麻将牌掉了一地。

      “九、九爷——”

      慕九站起来,把茶钱拍在桌上,走了出去。

      乔羡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慕九停下来,点了根烟。

      “阿羡。”

      “嗯。”

      “我想收手。”

      乔羡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慕九靠在墙上,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七年前他也是这样靠在墙上,看他,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一无所有,敢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抡塑料凳。

      现在他二十七,什么都有了,却想扔下一切。

      “你舍得?”乔羡问。

      慕九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阿强死了。”他说,“阿辉死了,阿明死了。跟过我的,没剩下几个。下一个是谁?你?还是我?”

      乔羡没说话。

      慕九看着他,眼睛红着。

      “我他妈就是个混子,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你呢?”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跟着我干什么?七年了,你图什么?”

      乔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图你。”

      慕九愣住。

      乔羡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和七年前一样。

      “一九九三年,你在榕树头救了我。那年你二十三,我十八,你什么都不是,我也什么都不是。”他说,“现在我二十三,你三十,你还是什么都不是,我也还是什么都不是。”

      他伸出手,揪住慕九的衣领。

      “可你他妈是我的人。”

      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巷子里穿堂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飞。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赶紧低头走开。

      慕九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装出来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他妈,”他说,“七年了,骂人还是不会骂。”

      乔羡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对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十四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慕九开始慢慢把手上的生意交出去。

      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像潮水退潮,悄无声息。

      有人问他,九爷,你这是要退?

      他说,累了,想歇歇。

      有人问他,九爷,你那些兄弟怎么办?

      他说,该给的都给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也有人不服,觉得他走了,地盘就该让出来。那几个月,旺角连着出了好几件事,都是冲着慕九来的。

      有一天晚上,他和乔羡从大排档吃完宵夜往回走,走到巷子口,被人堵住了。

      七八个人,拿着刀,领头的是个生面孔。

      “九爷,”那人笑着,“听说你要走了,兄弟们想来送送你。”

      慕九把他身后的乔羡往里挡了挡。

      “送什么?”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那人话音没落,刀就挥过来了。

      后来的事,慕九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乔羡从后面冲上来,记得刀光,记得血,记得自己把乔羡按在墙上,用自己的背对着那帮人。

      最后那帮人跑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警笛响了。不知道谁报了警,一帮人作鸟兽散。

      慕九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乔羡站在他面前,满手是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慕九——”他喊他名字,声音都变了调,“慕九你他妈别闭眼——”

      慕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背疼,但好像没那么疼。他伸手摸了一把,摸了一手血。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飘,“皮外伤。”

      乔羡不信,掀开他衣服看。后背好几道口子,最长的那个从肩胛一直划到腰,皮肉翻着,血往下淌。

      “你他妈——”乔羡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

      慕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羡,”他说,“你哭了。”

      乔羡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的湿。

      他低下头,狠狠擦了一把。

      “我没哭。”

      “哭了。”

      “我说没哭就没哭。”

      慕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巷子口警笛越来越近,红蓝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两个人身上。

      乔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在暗巷里也亮,像那年第一次见面。

      “慕九,”他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陪你。”

      慕九愣了一下。

      “别乱讲。”

      “没乱讲。”乔羡看着他,眼眶红着,声音却稳,“一九九三年,你在榕树头救我的时候,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

      “死不了。”他说,“还没活够。”

      十五

      那之后,慕九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乔羡天天陪着,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愣了一下,假装没看见,低头换完药就走了。

      出院那天,阿强老婆来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慕九。

      慕九看见她,愣了一下。

      “嫂子。”

      她没说话,走进来,把孩子递给他看。

      “阿强说,”她开口,声音很平,“他这辈子最服气的就是九哥。他说九哥讲义气,对兄弟没得说。”

      慕九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他说,九哥,下辈子还跟你。”

      慕九没说话。

      他把孩子递回去,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这是给孩子的。”他说,“不是给阿强的。”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九哥——”

      “别说了。”慕九站起来,往外走,“走了。”

      乔羡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尽头,慕九停下来,靠在墙上。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乔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慕九开口。

      “阿羡。”

      “嗯。”

      “我们走吧。”

      乔羡转过头,看着他。

      慕九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去个没人的地方。”他说,“种地,养鸡,什么都行,就是不干这个了。”

      乔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淡淡的,却让慕九心软的弧度。

      “好。”他说。

      十六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慕九和乔羡站在罗湖关口。

      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带,就背着一个包,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破破烂烂的《水浒传》。

      关口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慕九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香港的方向。

      那边的高楼还是那么高,那边的霓虹还是那么亮。

      可他一点都不留恋。

      “看什么?”乔羡问。

      慕九回过头,看着他。

      乔羡站在他旁边,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比七年前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一九九三年那天晚上,在暗巷里抬起头的时候。

      “看你。”慕九说。

      乔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出来,亮亮的,像那年新年夜的烟花。

      “走了。”他说,伸出手。

      慕九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进关口。

      身后是一九九九年的香港,是七年的刀光剑影,是阿辉阿明阿强,是那间棺材房,是庙街的夜。

      身前是什么,不知道。

      但手是握在一起的,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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