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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兄妹   一晃眼 ...

  •   一晃眼,数十日过去,禁宫迎来了两位公子。

      一位白衣飘飘,如世外谪仙;一位红衣似火,尽显少年意气。

      贺寒烟是被萧岁安秘密送入宫中的,他先行拜见了萧烬渊,随后便跟随宫人前往玉溪宫。

      “草民贺寒烟,见过贵妃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温和。

      “贺公子不必多礼。”沈清浅浅笑颔首,“还请先休整两日。阿郁,过来。”

      岑郁快步走到她身边,抬头看向贺寒烟,嘴唇一动,轻声唤道:“贺公子。”

      贺寒烟听公主派来的人说,陛下在寻一位能人协助一位姑娘研制火药,并未提及那姑娘的姓名。

      可他心中已有猜测,便毅然决然留信一封,奔赴京城。

      如今看来,他猜得不错,是她,是他日思夜想的阿郁。

      只是,她唤他“贺公子”。

      也是,整整七年,物是人非,想必她心中的怨恨尚未消散。

      “本官听闻贺公子自贺州而来,与我这妹妹乃是旧识。”沈清浅缓缓开口,“本官要去养心殿寻陛下商议要事,你们且好生叙叙旧。”

      说罢,她也不理会岑郁那带着几分乞求的小眼神,转身飘飘然离去,只留下二人在原地相顾无言。

      “贺公子。”

      “阿郁。”

      两人异口同声,话音落下,又同时陷入沉默。

      贺寒烟率先打破僵局,轻声道:“你先说。”

      岑郁望着他,问道:“这些年,贺公子一切安好?”

      “一切都好。”贺寒烟向来不擅长说谎,一撒谎便会不自觉地捏着衣角,譬如此刻。

      其实他想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当年被软禁后,他大病一场,母亲急得白了头。

      后来饥荒来袭,父亲因赈灾不力被杖责,两个月下不了床。

      三年后,母亲积忧成疾去世,父亲也相思成疾,卧病在床,贺府的重担就此落到他一人身上。

      又过了两年,父亲也撒手人寰,他成了孤家寡人,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一边处理家中丧事,一边着手办理辞官事宜,孝期一满,便立刻奔赴京城寻她。

      无数个深夜,他都曾想过一死了之,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不能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能在见到阿郁之前就放弃。

      “小木头。”岑郁忽然开口,唤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听到这三个字,再感受到她伸手握住自己抠着衣角的手,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贺寒烟瞬间红了眼眶。

      岑郁身体微微僵硬,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软:“别哭别哭。”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衣襟:“阿郁,我好想你。”

      “小木头,你别哭啊。”

      “我没有哭。”贺寒烟不肯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泪,这倔强的样子,和幼时受伤的岑郁如出一辙。

      这张嘴怎么学会骗人了?

      岑郁见状,笑着哄道:“好好好,小木头没有哭,我什么都没看见。”

      世间最痛苦的事,大概是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小木头,你确定要这么抱着?周围还有人呢!”岑郁无奈提醒。

      扫地的小厮、修剪花木的花童、值守的禁军,全都不约而同地偷偷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眼神里满是好奇。

      贺寒烟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她,有些手足无措:“抱歉……我只是……”只是太激动了。

      岑郁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木头,你还是那个小木头。”

      ……

      沈清浅到养心殿时,谢尧臣正唾沫横飞地给萧烬渊讲青州趣事,吹嘘自己如何英明神武、惊才绝艳。

      萧烬渊被他叨得满脸不耐,却碍于情面未发作。
      沈清浅耳畔立刻响起谢尧臣惊喜的声音:“小浅儿!”

      “我当是谁呢?你这家伙,见他不见我。”沈清浅巧笑倩兮,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眼前的谢尧臣早已不是当初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如今脸晒黑了,手上磨出了厚茧,肌肉也壮实了不少。

      “谢千来,过来。放开她。”萧烬渊的眼神冷得像冰,恨不得把谢尧臣抱着沈清浅的两只手砍下来。

      谢尧臣,字千来。

      “小浅儿你看他,堂堂帝王,竟这般小肚鸡肠!”谢尧臣一把躲到沈清浅身后,对着萧烬渊的方向不满嚷嚷,“小浅儿,你要为我做主!”

      沈清浅却上前一步,毫不在意地靠进萧烬渊怀里,还亲昵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哄他这件事,她早已得心应手。

      谢尧臣:……没眼看。

      【叮~男主好感度+500,当前好感度-5289】

      “陛下,臣与谢大人只是挚友。在臣妾心里,旁人不及陛下万分之一。”沈清浅说得情真意切,眼底满是“真诚”。

      【叮~男主好感度-1000,当前好感度-6289】

      沈清浅的脸更黑了。

      她说得这么情深意切,好感度怎么还不增反降?

      “谢大人,本官与陛下有要事相商。”沈清浅转头看向谢尧臣,下了逐客令。

      “哦,对对对。”一根筋的谢尧臣瞬间回神,连忙拱手,“臣先退。”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儿像个大电灯泡,再待下去,萧烬渊怕是要动真怒了。

      宫门外,一名穿湘色衣衫的女子正来回踱步,见谢尧臣出来,立刻飞奔到他怀里,委屈地瘪着嘴:“哥哥可叫我好等,我的手都冻红了。”

      谢灼华将手伸到他眼前,那双手果然冻得通红,指尖还泛着青。

      谢尧臣心疼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不住地哈气取暖:“天冷,我们回家,父亲母亲该等急了。”

      谢灼华的眼神却骤然一暗:“他们不会想见我的。”

      三年前,本是谢灼华的及笄之礼。

      可就在当天,一个自称是谢氏夫妇亲生女儿的女子找上门来。

      那女子眉眼与谢氏夫妇有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亲生骨肉。

      自那日后,谢灼华的名声一落千丈,上门求亲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占着谢小姐的名分!”

      这样的流言蜚语,她听了无数遍。

      谢父谢母将那名女子接进府中,为她取名谢明窈,还郑重载入族谱。

      而她这个“鸠占鹊巢”的人,夹在中间处境尴尬至极。

      后来谢明窈才讲清来龙去脉。

      十五年前,府中奶娘与谢夫人一同生产,奶娘的孩子先出生。

      彼时谢夫人难产,生下小姐后便昏死过去,下人们忙作一团。

      奶娘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竟神不知鬼不觉将两个婴儿调换,自己则守在谢夫人身边,冒领了“奶娘”的身份。

      谢夫人得知真相后心疼不已,对谢明窈愈发愧疚偏爱,渐渐便忽略了谢灼华。

      谢灼华气不过,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便在一天晚上背着包袱离开了谢府,辗转到青州投奔哥哥。

      她知道,只有哥哥不会嫌弃她。

      谢尧臣初听这件事时也是震惊不已。

      他既心疼谢灼华受了这么多委屈,也心疼亲生妹妹多年来生活孤苦。

      一碗水端平太难,但他想尽力对两人都好。

      在青州的日子虽苦,可谢灼华一直缠着他,死活不肯回谢府。

      男未婚,女未嫁,两人这般日日相处、一来二往,情愫便悄然滋生。

      谢尧臣率先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变化。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小浅儿,毕竟他跟在她身后十几年,这份执念早已根深蒂固。

      可谢灼华的出现,却如春雨般渗入他的生活,无孔不入。

      “哥哥,今日山上的桃花开了,你陪我去看看嘛!”

      “哥哥,雨大路滑,你小心为上。”

      “哥哥,好哥哥,都是灼灼的错,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

      后来,那些清脆的“哥哥”,都化作了床笫间隐忍的呜咽。

      无媒苟合,谢尧臣总觉得亏欠了她。

      他郑重地牵起她的手,眼神坚定:“灼灼,信我,我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她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他向来对她言出必行。

      她说想要冬日的第一枝梅花,他便踏遍满山为她寻来;她说怕苦,他便准备了蜜饯,耐心哄她喝药。

      这一次,谢灼华笑着点头:“好。”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外头大雪纷飞,车厢内却暖意融融,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谢府众人早已在门外等候,谢母更是望眼欲穿。

      马车停下,谢尧臣率先下车,而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谢灼华下来。

      “大郎,这是你素未谋面的妹妹,明窈。”谢母将身边的少女拉过来。

      谢明窈早已褪去往日的胆怯,长成了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大哥哥。”

      “回来便好。”谢尧臣笑了笑,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大哥是个糙人,给你带了些青州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

      这话听着,倒像是把她当小孩子一般。

      “大哥哥送的,明窈都喜欢。”谢明窈乖巧地接过,眼底满是欢喜。

      众人簇拥着谢明窈往里走,谢灼华被挤在一旁,身影落寞。

      她张了张嘴,轻声唤道:“娘……”

      可她的声音被喧闹淹没,无人听见。

      她心灰意冷,转身想离开,手腕却被人紧紧握住。

      谢尧臣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对谢父谢母说:“爹,娘,我好不容易将灼灼带回来,你们二老也不看看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谢父冷哼一声,语气冷淡:“还知道回来。”

      谢母瞪了谢父一眼,而后转向谢灼华,语气软了些:“灼灼,你爹心里是关心你的,就是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谢灼华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女儿不敢。”

      她心里清楚,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谢尧臣怎会不知她的心思,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

      “都别站着了。”他揽住谢灼华的肩,“我们进去聊。”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谢父谢母三句话不离谢明窈,句句都是夸赞。

      谢尧臣听着,想为谢灼华说句公道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余光瞥见谢灼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便知这小姑娘又生气了。

      谢灼华如坐针毡,不多时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回房。

      她坐在窗前,一手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盯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下的秋千落了层薄灰,她恍惚间仿佛看见,小时候父亲把她推得高高的样子。

      那时多好啊……

      她看着掌心的红痕,心中一阵愧疚,又一阵绝望。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玉杯,狠狠砸在地上,拾起一块碎片,毫不犹豫地往手臂上划去!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臂滑落。她虚弱地流泪,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哥哥明明说过,不许她伤害自己,她明明答应了的……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谢灼华蜷缩在床角,声音破碎。

      谢尧臣在书房里和谢父谢母争执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

      谢明窈连忙上前,递过一个药罐:“大哥哥,先上药吧。”

      “谢谢窈窈。”他接过药罐,却无心涂抹,此刻满心都是谢灼华,匆匆便往若兰院赶去。

      “灼灼?”

      “哥哥,别点灯。”谢灼华听到他的声音,顿时慌了神。

      她现在这般狼狈,手臂淌着血,脸上挂着泪,他看见了定会生气,更会心疼。

      “好,不点灯。”谢尧臣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朝她走去,脚边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碎瓷片,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又愧疚,“别怕,我在。是哥哥不好,哥哥来迟了。”

      灼灼依偎在他怀里,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爆发,混着细碎的呜咽,一声声将他的心剜得生疼。

      “你怎么才来……哥,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他们不能这么对我……”

      “对,不是灼灼的错,不哭了好不好?”谢尧臣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灼灼,等哥哥三个月,处理好府中之事,就带你回青州,再也不回来了。”

      他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咸涩又苦涩。

      而后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同时轻轻抽走她手中紧握的碎瓷片,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抚住她的后颈,二人额头相抵,声音低沉又温柔:“灼灼,疼吗?”

      “不疼。”

      “骗子。”谢尧臣无奈又心疼,托住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灼灼捧着他的脸,轻轻吻去他眼角因争执而泛红的痕迹:“哥哥,我只有你了。”

      这一幕幕,恰好全部落在了门外的谢明窈眼中。

      她捂住嘴,看着屋内交缠的人影,强忍着心中的震惊与酸涩,转身默默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姑娘,这是怎么了?”侍女晚晴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谢明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思绪混乱不堪。

      她看得清楚,他们那般亲密,倒不像是第一次。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一旦捅破,谢灼华定会被万人唾弃,哥哥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

      可平心而论,她并不恨谢灼华,真正该恨的,是当年调换婴儿的奶娘。

      罢了,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有谢尧臣陪着,谢灼华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只是睡着后,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他再次离开。

      谢尧臣陪了她一夜,直到上朝前,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手臂上的伤口换了药,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才不舍地离去。

      谢明窈来时,谢灼华才刚起身。

      “华姐姐。”

      这声亲昵的称呼让谢灼华手足无措,连忙避开:“谢小姐,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个粗人,还占了您的身份十五年,如何担得起您一声‘姐姐’?”

      谢明窈却主动拉住她的手,笑容温婉:“父亲母亲在前厅等着呢,我们姐妹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她亲自为谢灼华梳发描眉,而后两人一同朝前厅走去。

      谢府的园子里,多是清寒的乔木。

      往前不远,有一汪芳湖,湖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却也一碰即碎。

      不知是哪个下人偷懒,湖边的小路上竟遗落了一颗小石子。

      谢明窈一时不察踩了上去,身子瞬间失衡,朝着湖边倒去。

      “来人哪!大小姐落水啦!”晚晴惊呼出声。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扑通”一声,谢明窈已坠入冰冷的湖水中。

      她虽会凫水,奈何冬日湖水刺骨严寒,又不小心呛了几口水,腿突然抽了筋,身子渐渐往下沉,眼看就要溺毙。

      谢灼华几乎是一瞬间地脱下身上的狐裘,纵身跳入湖中,朝着谢明窈游去。

      谢灼华抓住谢明窈的手,拼尽全力朝岸边拖去,她在冰冷的湖水中早已体力不支。

      岸边的下人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谢明窈拉上了岸,没有人对她伸以援手。

      谢灼华冻得浑身发抖,费尽力气爬上岸,裹着狐裘,狼狈不已,却还惦记着谢明窈的安危。

      她救了她,父亲母亲,会不会因此待她多一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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