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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   苗家当 ...

  •   苗家当家人苗福贵,当年流落扬州时,孑然一身,不分昼夜地漂泊街头。

      一粒米就能让他感激涕零,一个冷硬的馒头便足以慰藉辘辘饥肠。

      扬州瘦马之中,有位女子风姿卓绝,正是勾栏瓦舍里众人心心念念的头牌。

      她眉眼含俏,声线婉转,一曲唱罢,余韵绕梁,直入人心魄。

      后来他才知晓,他的恩人,名唤春娘。

      那时苗福贵寻了份替人抄书的生计,微薄薪俸仅够糊口。

      第一次踏入勾栏,他局促地纳首而坐,双手在袖中不住颤抖。

      可自那惊鸿一瞥后,他便省吃俭用,攒下银子便去见她。

      旁人皆是为听曲寻欢,唯有他,只是静静坐着,与春娘畅谈胸中抱负,模样怪诞,却让春娘记在了心上。

      老鸨瞧着纳闷,这男人次次来,只听一曲,待天光亮便悄然离去,行踪诡秘,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第九次相见,苗福贵望着她的眼眸,郑重道:“我心悦你,我带你走。”

      春娘抬眸,轻声应道:“好。”

      她自幼被父母卖与人牙子,辗转流入青楼,幸得老鸨虽严苛,却保她卖艺不卖身。

      见惯了风月场的虚情假意,看透了男人的丑恶嘴脸,春娘早已学会如何周旋,让他们心甘情愿奉上一切。

      可她偏偏,栽在了这个木讷的书生身上。

      老鸨曾再三告诫:“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可春娘信了苗福贵。

      他一心科举,她便倾囊相助,拿出积攒的私房钱供他读书,日夜伴在身侧,温言宽慰,做他最贴心的解语花。

      离别那日,小院的梧桐树下,二人草草成了亲。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一件简陋的嫁衣,一方红布作盖头,便是他们全部的仪式。

      春娘站在渡口,望着他的行船渐行渐远。

      这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后,苗福贵高中状元,十里游街,声势浩大。

      他未曾忘记誓言,即刻派人接春娘入京。

      □□耀加身之际,赵家大小姐赵嬿婉对他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彼时赵家权势滔天,苗福贵不过一介寒门书生,如何能与世家大族抗衡?

      朝堂上屡遭暗算,举步维艰,下朝后甚至遭人毒打,赵家想用这般手段逼他就范。

      他宁死不从,直至接到春娘的那一刻,心中才如释重负。

      他立刻为春娘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京城上下无不称颂状元郎深情,与夫人恩爱有加。

      赵嬿婉见状,似乎也收敛了脾性,不再兴风作浪。

      然而好景不长,一次宫宴之上,苗福贵与赵嬿婉在偏殿被人撞破。

      先帝震怒,当即罢了他的官职。

      更糟的是,赵嬿婉已然有孕,推算时日,腹中孩儿确是苗福贵的。

      赵嬿婉身份尊贵,绝无做妾之理,最终以平妻之礼入府。

      春娘心中清明,知晓此事并非他的过错。

      她在府中愈发小心谨慎,从不与赵嬿婉争执,只求苗福贵心中尚有她的一席之地。

      几个月后,赵嬿婉诞下一女,取名苗欢容。

      苗福贵未曾看那孩子一眼,只守在春娘身边。

      彼时她已有一个月身孕,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

      他将春娘怀孕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

      待春娘怀胎五月,一日苗福贵陪她在园中散步,恰巧被赵嬿婉撞见。

      赵嬿婉妒火中烧,疯了一般冲向春娘,欲置她于死地。

      苗福贵怒不可遏,一脚踹在她心口,才护住春娘。

      后来,春娘平安诞下一名女婴,苗福贵大喜,大摆宴席,为孩子取名“苗欢好”,寓意一生欢喜安好。

      苗欢好五岁之前,府中倒也相安无事。

      可待她七岁那年,春娘带她上街祈福,二人竟双双被歹人掳走。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在京城最繁华的路段停下,衣衫不整、满身青紫的春娘被扔下车来,而苗欢好却不知所踪。

      路人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一人敢上前相助。

      彼时苗福贵正出门为妻女买糖葫芦,撞见这一幕,手中的糖葫芦应声落地。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将春娘紧紧抱在怀中,脱下外袍裹住她,嘶吼着驱散围观的人群:“滚!都给我滚!”

      春娘在他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苗福贵痛彻心扉,几欲随她而去。

      可他不能。

      他还未找到女儿,还未手刃仇人。

      “有人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从此,苗福贵性情大变,一步一步在朝堂上往上攀爬,双手沾满了鲜血,无论无辜与否,凡是与此事有关之人,他一个也不肯放过。

      赵家便是他亲手带人抄的家。

      他冷眼看着赵府老幼妇孺抱头痛哭,看着府中血流成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春娘当年遭难时,该是何等无助。

      回到苗府,赵嬿婉疯了一般扑上来,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我那么爱你,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是我找人掳走了她又如何?她不也享受了荣华富贵吗?哈哈哈!你杀了我为她报仇啊!”

      苗福贵冷笑,他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有时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才是最大的赎罪。

      他命人剜去她的双眼,割掉她的舌头,将她扔进暗室,时不时投放蛇虫鼠蚁、饿狼病狗。

      待她奄奄一息时,又派人将她救回,如此反复折磨。

      赵嬿婉彻底疯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想逃却被折断手脚,只能在暗室中苟延残喘。

      后来,苗福贵的罪行被揭发,碍于他此前的功绩,朝廷将他贬为八品小官。

      他本就厌恶官场,此番处置正中下怀。

      此后数十年,他派人四处寻找苗欢好的踪迹,却始终石沉大海。

      苗欢容自幼便厌恶这个妹妹,只因苗欢好的出生,父亲的目光便再也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母亲逼她苦学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只为求得父亲一丝怜悯。

      可那些难熬的日子里,挨打的夜晚,是好好陪在她身边;挨饿的白天,是好好偷偷给她递吃食;打碎父亲的花瓶,是好好主动替她顶罪……

      桩桩件件,她铭记于心。

      她早已不恨了,只求好好能平安回来,她与父亲定会护她一生安稳。

      无人之时,苗欢容忍不住偷偷抹泪。

      “统子,你看,苗欢容哭了,莫不是想家了吧?”宫中岁月枯燥,沈清浅托着腮,打趣道,“这
      无聊程度,堪比住校生待在学校呢,一哭不是思乡就是思人。”

      007:“触景生情罢了。”

      沈清浅打了个响指:“Bingo!恭喜你答对了!”

      007:“……宿主,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沈清浅笑得狡黠。

      007:“……哇呜~”

      沈清浅内心腹诽:瞧瞧,都给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她端起茶杯,看向苗欢容:“苗姐姐,我敬你一杯。”

      苗欢容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妹妹这是为何?我如何担得起这般礼遇。”

      “姐姐说笑了。”沈清浅笑意温婉,“你入府在先,又位列四妃,无论如何都担得起。”这话倒是真心实意。今日玉谣宫的和睦景象,很快便传到了其他宫殿。

      “娘娘,您瞧瞧昭贵妃!这般心胸狭隘,独占圣宠,与那市井妇人有何差别!”

      梁明月愤愤不平,论身材样貌,她自认不比沈清浅差,为何陛下眼中只有沈清浅?

      “妹妹这话就不对了。”叶音竹轻抿一口茶,梁明月那句“市井妇人”听得她格外刺耳,莫不是在借沈清浅含沙射影?

      “陛下乃大越天子,自有决断。妹妹妄自揣测圣意,怕是不妥。”她望向崔玉娥,“娘娘以为呢?”

      崔玉娥神色淡然:“诸位若有心争宠,尽可各凭本事。但谁敢暗中作祟,本宫绝不轻饶。”

      梁明月心中一凛,躬身道:“谨遵娘娘教诲。”

      众人散去后,叶音竹也准备离去,姚江菱快步追上她:“婉姐姐见多识广,可知江湖上有一种名为‘寒冰散’的剧毒?”

      叶音竹听闻“江湖”二字,面色顿时不悦:“你这是在嘲讽本宫?”她冷声道,“你可知私带毒物乃是杀头的大罪。”

      姚江菱连忙解释:“姐姐误会了,我今日前来,是想与姐姐说些体己话。昭贵妃圣宠不衰,妹妹心中焦急,姐姐与她多次交手却次次落于下风,想必也不甘吧?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姐姐以为呢?”

      叶音竹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她,这话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原本江湖与朝堂并无过多牵扯,可沈清浅受了一点委屈,沈令书便能带人血洗没云楼,这份偏袒怎能不让她恨?

      她甚至不知道,沈令书这般作为,究竟是为了沈清浅,还是另有他人。

      用毒之计虽险,胜算却不小,可师父闻鹤再三叮嘱她小心为上,不许她轻举妄动。

      想到闻鹤,叶音竹不由得有些晃神。

      他俊美无双,常着青衣,手持竹笛,风姿飘逸。

      闻鹤虽是她的师父,却只比她年长九岁,比倚云大十一岁。

      他十三岁创办凌云楼,十五岁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她,十七岁带回了倚云。

      在她们之前,楼中已有九名弟子。

      他教她们功法剑法,为她们量身打造武器。

      叶音竹不喜欢剑,偏爱倚云的峨眉刺,她旁敲侧击地向闻鹤提及更改武器之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斥责。

      她心中不解,为何小师妹可以随心所欲,她却不行。

      倚云生得娇俏可爱,深得师兄师姐们的宠爱。

      她排行十一,众人都亲昵地唤她“小十一”。

      “小十一,大师兄给你带了糖葫芦,喜不喜欢?”

      “小十一,三师姐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小十一,叫一声七师兄,就叫一声嘛!”

      ……

      凌云楼的十一位护法在外恶名远扬,关起门来,却个个幼稚得很,闻鹤对此从不阻止。

      起初,叶音竹待倚云极好,耐心教导她剑法:“阿云,这一招名为‘二十四桥明月夜’,你要记住了。”

      倚云总是乖巧应答:“记住啦!师姐教我的,我都记着。”

      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概是师父将那本绝世残卷送给倚云的时候。

      大概是她开始被众人有意无意忽略的时候。

      那份纯粹的师姐妹情谊,终究在嫉妒的侵蚀下,渐渐变了味。

      她被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焰裹卷着,烧得五脏六腑都泛着疼。

      凭什么倚云斗鸡打牌样样不落,还能在凌云楼一年一度的比武上拔得头筹?

      凭什么她不分昼夜苦练剑技,倚云只消看三遍就能掌握自如?

      凭什么师父对她冷言冷语,转身却对倚云关怀备至?

      叶音竹练剑练到走火入魔,那片竹林里的每一道剑痕,都刻着她的不甘与怨恨。

      她想让所有人看见她、认可她,就这么难吗?

      比武那日,倚云三招两式便将她逼入绝境。

      叶音竹眼底猩红,不得已摸出暗囊里的银针。

      三枚淬了麻沸散的银针刺入倚云胸口。

      她的身影恰好挡住师兄师姐的视线,本以为大局已定,可最后,她还是输了。

      她至今忘不了倚云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失望。

      “师姐。”倚云轻声唤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师兄师姐们围上来恭贺倚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七师兄红着脸颊,将一块贴身的玉佩塞到倚云手里。

      那玉佩是入楼拜师时闻鹤亲手雕刻的,每人一款,意义非凡。

      此刻相赠,心意不言而喻。

      叶音竹站在人群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酸意漫了满脸。

      后来她去书房寻闻鹤,透过门缝,看见他对着一幅女子画像发呆。

      画上不是别人,正是倚云。

      原来师父看向倚云时,眼底那层看不懂的晦涩,是情。

      叶音竹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杀了七师兄,将那半只没打磨完的桃木簪扔在他手边。

      老一辈说,亲手为爱人雕桃木簪,寓意白头偕老。

      她把这一切嫁祸给倚云。

      即便人证物证俱在,师兄师姐们还是选择相信倚云。

      一时间,揭发“真相”的她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是心寒还是心死,倚云却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脱离了凌云楼。

      那时倚云胸口还嵌着她的银针,又受了她注入内力的一百鞭刑,本该活不成的。

      可没过多久,倚云却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只丢下一句“师姐,好自为之”。

      闻鹤在倚云走后暗中查了真相,知道是她的手笔,当场便将她逐出师门。

      若不是被逐,她也不会在逃亡路上遇见坠崖重伤的太子萧烬渊。

      原以为萧烬渊是个长情之人,后来才发现,他的长情只给了一个人。

      沈清浅。

      偏偏是和倚云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沈清浅。

      这让她连争一争的底气都没有。

      “妹妹有什么好计策?”叶音竹垂眸,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姚江菱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字字都戳在她的痛处。

      明知是算计,叶音竹还是应了。

      不过是想让她当替罪羊,把自己摘出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妹妹有万全之策?”

      “臣妾有七分胜算。”

      七分?

      叶音竹皱眉,太少了。

      姚江菱却劝:“姐姐,昭贵妃在一日,陛下眼中便无旁人。姐姐真的甘心?”

      当然不甘心。

      叶音竹抬眸,眼底漫上一层冷光:“如此,本宫便静候妹妹佳音。”

      话音刚落,一旁的灌木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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