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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谷雨 周老头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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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头的病好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
他坚持要回实验室看看,学生们拦不住,只能扶着他,慢慢走下那道狭窄的楼梯。地下室还是老样子,灯管嗡嗡响,焊锡的味道混着灰尘,闻起来让人心安。
"乱,"周老头看着满桌的电路板,皱眉,"比我住院前还乱。"
"项目赶进度,"师兄解释,"林知许的模块要测试,沈渡的算法要对接,没时间收拾。"
"时间永远不够,"周老头说,"但还是要收拾。心乱,地方就乱,地方乱,心更乱。"
他走到林知许的位置,坐下来,看着那块焊了一半的板子。电容、电阻、芯片,密密麻麻,像是一座微型的城市。
"你的?"
"是,"林知许说,"边缘计算的节点,低功耗设计,周老师您之前看过的方案。"
"我记得,"周老头戴上老花镜,凑近看,"电源管理这块,改了?"
"改了,"林知许说,"用开关电源代替线性电源,效率从60%提到85%。"
"代价呢?"
"噪声大了,"林知许说,"对射频部分有影响,我在加滤波,还没调好。"
周老头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林知许很熟悉。
"滤波用LC还是RC?"
"LC,"林知许说,"但电感选型有问题,饱和电流不够,大负载的时候压降太大。"
"换铁硅铝,"周老头说,"磁导率低一点,但饱和电流高,适合这种场合。我抽屉里有样品,自己找。"
林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周老头式的指导,不是直接给答案,是指出方向,让你自己去找。他蹲下来,拉开周老头桌下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盒电感,标签上写着"铁硅铝,T130"。
"谢谢周老师,"他说。
"不用谢,"周老头说,"你自己的项目,自己解决。我只是提醒。"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林知许要扶他,他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你们忙,我上去晒太阳。"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林知许,沈渡,你们俩,晚上来我家吃饭。我老伴走了以后,没人做饭,你们来,我下面条。"
林知许和沈渡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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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头的家在学校后面,老旧的教职工宿舍,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年轻时的周老头,穿军装,站在一台巨大的计算机旁边,笑容灿烂。
"那是1984年,"周老头说,"银河一号,中国第一台亿次计算机。我参与了,负责电源系统。"
"您那时候多大?"林知许问。
"二十八,"周老头说,"比你们现在大几岁。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做这一件事,把中国的计算机做起来。"
"做到了吗?"沈渡问。
"做到了一部分,"周老头说,"银河系列后来成了,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很多人。再后来,个人电脑来了,互联网来了,我们那时候的东西,过时了,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
他煮着面条,动作很慢,但熟练。水开了,下面,搅一搅,打两个鸡蛋进去。
"但我没有后悔,"他说,"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事,我做了我那一代的,你们做你们这一代。边缘计算,物联网,量子计算,都是你们的事。"
"我们怕做不好,"林知许说,"怕像您说的那样,过几年就过时了,成了博物馆的展品。"
"过时是一定的,"周老头说,"技术永远在变,今天的新东西,明天就是旧东西。但你们做过的,不会消失,会变成下一代的基础。就像银河一号,过时了,但它的设计思想,还在后来的机器里。"
他把面条盛出来,三碗,简单,但热腾腾的。他们坐在小桌前,吃面,听周老头讲过去的事。
"我和我老伴,"周老头忽然说,"也是同学,也是做计算机的。她比我强,编程比我快,逻辑比我清楚。但她后来退了,照顾家,照顾我,让我专心做研究。"
"她后悔吗?"林知许问。
"问过,"周老头说,"她说不后悔,但我不信。她有那么好的天赋,应该做出东西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他放下筷子,看着林知许和沈渡:"你们俩,不要这样。不要一个人退,一个人进,要一起进,或者一起退。但最重要的是,各自有各自的东西,不是依附,是并行。"
林知许想起颐和园的那个下午,沈渡说的"我们选择在一起,但不被绑在一起"。和周老头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们在试,"他说,"申请博士,各自的方向,但可以合作。"
"好,"周老头说,"这样好。我老伴那时候,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有了,你们要珍惜。"
他吃完面,靠在椅背上,看起来累了。林知许和沈渡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像在自己家一样。
"周老师,"沈渡忽然说,"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周老头睁开眼睛,看着他,很久才说:"因为你们像我。不是我年轻的时候,是我和我老伴,如果重新来过,可能会有的样子。各自有东西,但在一起,互相成全。"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走:"回去吧,明天还要工作。我累了,要睡。"
走出教职工宿舍,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飞蛾在光晕里打转。林知许和沈渡并肩走着,没有说话,直到走出校门,走到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上。
"周老师说的,"林知许忽然说,"你同意吗?"
"同意,"沈渡说,"但我们已经在做了,不是吗?各自申请,各自的方向,但可以合作。不是依附,是并行。"
"如果申请不上呢?"林知许问,"北大博士很难,你的方向竞争小,我的方向热门,我可能……"
"可能申请不上,"沈渡接上他的话,"但那又怎样?你可以去别的学校,中科院,清华,或者出国。我可以跟着你,或者我们异地,或者任何方式。周老师说的,一起进,或者一起退,但各自有各自的东西。"
他停下来,看着林知许,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睛。
"知许,"他说,"我怕的从来不是距离,是你放弃自己的东西,为了我。我怕你将来后悔,怕你觉得为我牺牲了,怕我们变成周老师和他老伴那样,一个人遗憾,一个人愧疚。"
林知许看着沈渡,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勇敢。高三时,沈渡愿意为他放弃北大,现在,沈渡愿意接受任何可能,只要他不做牺牲。
"我不会放弃,"他说,"我会申请,尽全力,如果上了,我们就并行;如果不上,我就找别的路,但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你牺牲。"
"好,"沈渡说,"我记住你今天说的。"
他伸出手,在路灯下,在梧桐树的影子间,轻轻握住林知许的手。不是拥抱,不是亲吻,只是握手,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承诺。
"我们并行,"沈渡说,"从谷雨到谷雨,从春天到春天。"
林知许握紧他的手,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银的已经有点旧了,但他们每天都戴,更喜欢这种旧,这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
"并行,"他说,"一起申请,各自的结果,各自承担,但在一起。"
他们继续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再拉长。北京的春天很短,谷雨过后就是立夏,但他们抓住了这个春天,抓住了周老头给的建议,抓住了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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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博士的材料,准备了两个月。
林知许的个人陈述改了十几稿,沈渡帮他看,提意见,但不替他写。"你自己的东西,"沈渡说,"你自己的声音。"
研究方向定了:边缘计算中的安全架构,和沈渡的密码学有交叉,但独立。导师选了北大的李教授,做体系结构的,和周老头有交情,写过推荐信。
"李教授很严,"周老头说,"但公平,看实力,不看关系。你去做个报告,现场讲,他满意了,就要你。"
报告那天,林知许穿了白衬衫,是沈渡帮他熨的。他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李教授和他的学生们,还有沈渡,坐在最后一排,给他打气。
他讲得很顺利,四十分钟,从背景到方法到预期成果,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李教授问了几个问题,有点刁钻,但他都答上来了。
"可以,"李教授说,"你的背景不错,有项目经验,有论文,方向也合适。但我要提醒你,博士是五年,甚至更长,很辛苦,要坐冷板凳,你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林知许说,"我想做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但我也确定,我能平衡,能有我的生活,有我的……"他顿了顿,"有我的家。"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又看最后一排的沈渡,忽然笑了:"我听说过你们,周老头提过。行,我收你,但你要做好,不能因为是'你们'就放松。"
"不会放松,"林知许说,"我会做好。"
走出教室,沈渡在门口等他。他们没说话,只是拥抱,在走廊里,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抱了很久。
"上了,"林知许说,声音闷闷的,"我们可以并行了。"
"我知道你能上,"沈渡说,"我一直知道。"
他们分开,看着彼此,眼睛都有点红。然后笑了,同时笑,像是两个终于抵达终点的人,又像是两个刚刚出发的人。
"回家?"沈渡问。
"回家,"林知许说,"做顿好的,庆祝。"
"你做饭?"
"我做饭,"林知许说,"虽然不好吃,但我要做。这是我的庆祝,我的方式。"
沈渡笑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往楼梯口走。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地上,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像是某种永恒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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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出租屋。
林知许做的饭确实不好吃,番茄炒蛋咸了,米饭夹生,但沈渡吃得很香。他们开了瓶啤酒,是沈清寄来的,说是"成人礼的延迟庆祝"。
"敬并行,"沈渡举杯。
"敬并行,"林知许碰上去,"从谷雨到谷雨,从春天到春天。"
他们喝,吃,聊未来。博士五年,沈渡直博,林知许普博,都是五年,可以同步毕业。他们可以租一个更大的房子,可以养一只猫,可以去更多的地方拍照。
"周老头呢?"林知许问,"我们的项目,他还参与吗?"
"参与,"沈渡说,"他要做通讯作者,说要看我们做到最后。他的身体,可能看不到我们毕业,但能看到论文发表,看到项目落地。"
"我们会做好的,"林知许说,"为了他,也为了我们自己。"
夜深了,他们躺在床上,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单上,像是某种温柔的覆盖。林知许靠在沈渡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均匀,有力。
"沈渡,"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我今天在报告的时候,"他说,"最后一页PPT,我加了一张图,你没看见。"
"什么图?"
"我们的合影,"林知许说,"颐和园,秋天的那张,你拍的。我在角落里,很小,但我在。那是我的一部分,我的动力,我的……"他顿了顿,"我的家。"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许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转过身,在月光里,看着林知许的眼睛,很亮,很专注。
"我也加了东西,"他说,"我的直博申请,个人陈述的最后一段。我说,我做密码学,是为了保护信息,保护隐私,保护……"他顿了顿,"保护我和我爱的人,能安全地在一起,不被打扰,不被窃取。"
林知许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们在各自的申请里,都加了对方,都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说明——这个人,是我的动力,是我的家,是我选择的一部分。
"我们做到了,"他说,"周老师说的,互相成全。"
"还没完全做到,"沈渡说,"五年,很长,会有困难,会有分歧,会有想放弃的时候。但我们现在知道了方法,并行,各自有各自的东西,但在一起。"
"我知道,"林知许说,"我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