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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春 高考那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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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南城出奇地凉快。
林知许走进考场时,手心没出汗。他想起沈渡说的"只是展示",想起那本写满的《基础2000题》,想起雪夜里解过的那道余弦定理。一切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只是走过去,写下来。
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起,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还没开始,夏天刚刚抵达。
沈渡在考场外等他,穿着白色T恤,没穿校服,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告别。他们并肩走出校门,没有说话,直到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结束了,"沈渡说。
"结束了,"林知许重复,然后笑了,"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他们去了食堂,最后一次。糖醋排骨已经下架,换成了夏季的凉面,但他们还是点了,坐在角落,像过去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答案的另一层意思,"沈渡忽然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林知许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道余弦定理的题目,想起自己在沈渡生日礼物里写的话。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待时机。
"那道题,"他说,"a=√3,b=1,C=π/6,求c和sin A。"
"我记得,"沈渡说,"c=1,sin A=√3/2。"
"对,"林知许说,"但还有另一种解法。用正弦定理,a/sin A = b/sin B = c/sin C = 2R。"
他在纸上写下:
2R = a/sin A = √3 / (√3/2) = 2
所以 c = 2R · sin C = 2 × 1/2 = 1
"结果一样,"沈渡说,"但过程不同。"
"过程不同,"林知许说,"但结果一样。就像我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走了不同的路,最后还是会相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就是另一层意思。余弦定理是你教我的,正弦定理是我自己学的。我们互相教,互相学,最后到了同一个地方。"
沈渡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他伸出手,握住林知许的手,在食堂的角落里,在高考的结束日,在所有压力都消散的时刻。
"我收到了,"他说,"你的意思。"
"你的呢?"林知许问,"你说过,高考结束,有正式的事。"
沈渡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是火车票,南京到杭州,往返。
"去的地方,"他说,"南京有我姐,杭州有桂花。我们先去南京,再去杭州,然后决定去哪所大学。"
林知许看着那两张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沈渡说的"秘密",想起他描述的"暖和,有桂花",想起他说"你怕冷,南方适合你"。
"你早就决定了,"他说,"不去北大。"
"早就决定了,"沈渡说,"但想等你考完,再告诉你。你的努力,不应该被我的决定影响。"
"如果我没考到650呢?"
"那就改票,"沈渡说,"去你能去的地方。票可以改,人可以等,但你不应该被放弃。"
林知许握紧那张票,南京到杭州,两个城市,两种可能,但都是和这个人一起。他想起过去九个月,从38分到647分,从陌生到密不可分,从冬天到夏天。
"沈渡,"他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数字:652。
"我估分了,"他说,"语文128,数学135,英语132,理综257。总分652,比北邮的线高7分。"
沈渡愣住了,然后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白牙。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个数字刻进眼睛里。
"你做到了,"他说,"每天追1分,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林知许说,"你教我的,你陪我的,你等我的。是我们一起。"
沈渡伸出手,再次抱住他,这次更紧,更久。食堂里有人看过来,有人笑,有人拍照,但他们都不在乎。
"正式的,"沈渡在他耳边说,"现在可以了。我喜欢你,林知许。不是朋友的那种,是想一直在一起的那种。"
林知许闭上眼睛,感受着沈渡的心跳,快而有力,和自己的同步。他想起那个雪夜,沈渡说的"我在",想起每一个"每天一次"的承诺,想起他说"你值得"时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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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那天,林知许654分,沈渡698分。
两个人都超过了预期,都可以去北京,都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他们还是去了南京,然后杭州,在桂花还没开的季节,提前闻到了南方的潮湿和温暖。
南京的梧桐树和南城很像,但更粗,更老,像是见证了更多的故事。沈清请他们吃饭,在一家小馆子里,汤圆趴在桌下,偶尔蹭林知许的腿。
"你们决定了?"沈清问,"去哪?"
"北京,"沈渡说,"北大数学系,林知许北邮计算机。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可以经常见面。"
"不后悔?"沈清看着沈渡,"你本来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去的是我想去的地方,"沈渡说,"有他的地方。"
沈清笑了,那种和沈渡很像的笑,浅淡但真诚。她举起杯子,"祝你们,"她说,"前程似锦,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林知许和沈渡同时说,然后对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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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北京。
林知许第一次来首都,地铁很挤,天气很热,但他觉得一切都好。沈渡提前一周来,租好了房子——不是宿舍,是一间小公寓,离北大近,离北邮也不远。
"合租,"沈渡说,"我付大头,你付小头。等你毕业工作了,再换大的。"
林知许看着那间小房子,一室一厅,但干净整洁,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想起姑姑家的储物间,想起207的霉味,想起沈清房间里的毛绒熊。
"好,"他说,"换大的。"
报到那天,他们各自去了各自的学校。林知许在北邮的校门口拍了一张照,发给沈渡,沈渡回了一张北大的未名湖。然后他说:"晚上见,家里见。"
家里。这个词让林知许在陌生的校园里,忽然有了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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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桂花开了。
沈渡从杭州寄来一箱桂花糕,是他们在南京时吃过的那家。林知许在出租屋里打开,甜香弥漫,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了进来。
"甜吗?"沈渡问,视频里他的脸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甜,"林知许说,"比橘子糖还甜。"
"过年回去,"沈渡说,"再去杭州,桂花正好。"
"好,"林知许说,"一起去。"
他们聊着日常,课程,食堂,室友,像所有普通的大学生情侣。但林知许知道,他们不普通——他们是两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是互相救赎的幸存者,是证明了"值得"的存在。
"沈渡,"他说,视频快结束时,"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那道余弦定理,"林知许说,"如果角度变了,c还会是1吗?"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角度变了,c会变。但公式还在,我们可以重新算,重新求。"
"那我们呢?"林知许问,"如果以后变了,怎么办?"
"重新算,"沈渡说,"重新求。我们学会了公式,不怕角度变。"
林知许笑了,在视频里,在出租屋里,在这个他们一起搭建的家里。他想起《春山可望》的名字,想起熬过荒芜终见春山的寓意,想起沈渡说的"渡己,渡人"。
"沈渡,"他说,"谢谢你渡我。"
"你也渡了我,"沈渡说,"我们互相渡,一起到春山。"
视频挂断,桂花糕还摆在桌上。林知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糯,带着一点桂花的涩。他想起南城的雪,想起橘子糖,想起那个递给他糖的人。
一切都值得了,他想。从38分到654分,从陌生到家里,从冬天到秋天。他们证明了,两个破碎的人,可以互相修补,可以一起完整,可以走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林知许知道,在某个地方,沈渡也在看同一片天空。这就够了,比星星更亮,比桂花更甜,比任何数学公式都确定。
他们到了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