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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惊雷乍响,故人归讯 盛夏的热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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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热气闷在村子里,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燥。
提亲的风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叶家没再催,可那份沉默的期待,比明着追问更让我心乱。叶晓兰依旧来仓库送水送吃的,只是比往日安静了许多,不再主动靠近、不再撒娇、不再轻易笑,只是安安静静放下东西,轻声说几句话就走。
她眼底藏着委屈,却从不多问,更不逼我。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受。
我知道我欠她一个交代,可我给不出。
心底那道被压了近一年的影子,在“提亲”两个字逼到眼前时,再也盖不住。
这天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仓库里静得只剩蝉鸣。
我正低头对账,忽然听见仓外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社员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激动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人真回来了?”
“还能有假!我亲戚从公社回来亲口说的!人就在公社裁缝店当学徒!”
“我的娘哎,这都快一年了,居然逃出来了……”
我手里的笔“啪”一声停在纸上。
耳朵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是谁啊?谁逃出来了?”
“还能是谁!当年被隔壁县那家人强行抢走的——郑秀英啊!”
“郑秀英”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我头顶。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耳朵里嗡嗡作响,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秀英……
郑秀英。
我以为早已嫁人、早已断了归途、早已埋在心底的人。
她没有死,没有认命,没有被迫过完一生。
她逃出来了。
我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就在公社!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一把拉住路过的社员,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郑秀英回来了?”
那人被我吓了一跳,看我脸色惨白、眼神发直的样子,点了点头:
“真的陈晓,是真的。她从那家人手里逃出来,不敢回老家,就在公社裁缝店当学徒,暂时落脚了。消息刚传回来,全村都快知道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站在烈日下,浑身发烫,却又从里到外发冷。
近一年的绝望、自我安慰、强迫放下、接受新的温暖……在这一刻,全部碎了。
秀英没死。
秀英没嫁。
秀英逃出来了。
秀英在等我。
所有被我压下去的思念、愧疚、牵挂、遗憾,在这一刻疯狂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疼,眼眶瞬间发热。
我当初在渡口无能为力的痛,日日失神的空,夜夜难眠的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回响。
我站在仓库门口,阳光刺眼,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是安静的粮仓,身边是热闹的议论,
而我心里,天翻地覆。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我缓缓转头,看见叶晓兰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凉好的水,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她显然也听见了刚才的话。
郑秀英回来了。
那个我藏在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放下的人,
回来了。
四目相对,一瞬间,所有话都不必说。
她懂了。
她全都懂了。
为什么我不肯答应提亲,
为什么我总是在安静时失神,
为什么我对她再好,也始终留着一丝距离。
不是她不好,不是我不喜欢,
而是我心里,早就装着一个九死一生、拼命逃回来找我的人。
晓兰手里的碗微微晃动,水洒出来一点,她却浑然不觉。
眼圈一点点红透,却强忍着没掉泪,只是轻轻看着我,声音轻得像风:
“是她……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愧疚、心疼、无奈、宿命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等了我近一年,
我也等了这一句消息,近一年。
盛夏的风忽然吹过,
带着燥热,带着蝉鸣,带着全村的议论,
也带着,我和晓兰这段安稳温暖,却终究走不到头的缘分,
轻轻,落下了句点。
我知道,我必须去公社找她。
我必须去见郑秀英。
而眼前这个小巧可爱、温柔懂事、陪我走过最黑暗日子的姑娘,
我只能,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