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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蠢行 一个鲤鱼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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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莲醒来的时候,身体上各处钻心的痛意让她恨不得一直昏睡下去,然而昏迷前的往事很快在她脑海中重演,让她立刻把身体的疼痛抛之耳后,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来给那个郝赫之跋一个教训。
只是,她带着要抽死郝赫之跋的神色刚一坐起来,就看到自己旁边围着许多的阿婆和临近帷帐里的女人,大家都面带担忧地挤在她的帷帐里,连那些平时一向很是吵闹的孩子都安静地、一声不吭地趴在母亲们的怀里,看到她醒来,那些女人的脸上立刻阴转天晴,尤其是珂黎阿婆,脸上泪痕还没干呢,看到她醒来两只眼睛又蓄满了欣喜地眼泪,之莲胡乱安慰了她们几下,那一腔愤怒像是被这些悉悉索索的眼泪浇灭了,在这帷帐里她是一点火也发不出来。
不过,她转身一看,竟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牛俊先、赵默言和平良正蜷缩在她帷帐的一角,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但看到她醒来还是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你终于……”
之莲省过寒暄,单刀直入,“郝赫之跋呢?玄安和司满还活着吗?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这三个问题砸得三人面面相觑,牛俊先那张一向活跃的小嘴里吐出的话也有些没精打采的,他先拣了他们几个也最为担心的问题回答,“世子和司满……骑马走了,我们看郝赫之跋他们回来时脸上像吃了粪似的,也没有带什么首极,世子他们应该是逃走了,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况怎么样。”
之莲沉吟了一下,没说话,当时让他们去万铉山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有那里因为万铉部的仅存势力会阻碍郝赫之跋他们的脚步,否则这一大片草原几乎没有他们不敢闯的地方。只是……她也知道万铉山猛兽众多,别怕两人是刚脱敌口就落虎口了。
牛俊先继续说道:“郝赫之跋现在……就在门外呢。”
这话让之莲猛地站起来,“好啊,他还有脸在!”
在她准备几步迈出帷帐门帘的时候,那些坐着的女人们都伸出手拦住她,“公主,不能出去啊。”“公主,不可。”……
她不解之际,就连牛俊先几人也叫住了她,“之莲,别冲动。”
牛俊先叹了口气,只好从她昏迷后开始说起。
郝赫之跋无功而返后大怒,当即就要找之莲的麻烦,声称要把她脖子拴着关到马棚里去,让手下立刻去办,结果这么一件小事他派了好几个手下却一个个的都迟迟不回来,好不容易跑回来一个却是两手空空,郝赫之跋懒得听他解释,横刀一劈将他那没用的头身分开之后,带着一腔怒意准备亲自去看看情况。
他就不信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昏迷的女人。
之莲的帷帐前围着许多他派去的戊卒,就在门口光打转,也不进去,他用手把他们拨开,自己掀开帐门,倒也没预料到眼前的景象。
几乎这块营地的所有女人孩子都集中在了这帷帐里,从帐帘门口一直坐到之莲的床边,帷帐里有股很浓的血腥气,是那些阿婆们在打水清洗之莲身上的伤口,整个屋里只能听到火堆燃烧的声音和拧干麻布的滴水声。
如今还是半夜,大部分女人孩子都是刚从睡梦里起来,带着迷蒙却又警惕的眼神看着他,郝赫之跋厉声道:“让开,把赤勒之莲交给我!她犯了大罪,大王已经把她给我当奴仆了!”
明明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用比刚才更恐惧的眼神注视着他,他踢开脚前面的两个女人,刚往前走一步,就有更多的人填补了他脚前的空隙,看来他要是不把这些人全杀光,自己还真进不了之莲身了。
“少主,那毕竟是公主,还请您行行好吧,公主只是脾气差了些,并没有什么坏心思,等她醒了我一定让她给您道歉……”
“放过公主吧。”“少主行行好吧……”
一堆带着哀怨恳求的声音冲撞着他的耳膜,让郝赫之跋听得头疼,他就像是一个老虎误入了绵羊堆里,杀她们简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可杀了这些人以后部落的生息繁衍怎么办?
他压制住自己的那点暴虐,威胁道:“你们真要为了一个连生育功能都丧失了的女人和我作对的话,你们就等着活生生饿死吧!”
有孩子的妇女们都把孩子们的眼睛蒙上了,不让他们去看郝赫之跋此时脸上的狞笑,生怕孩子们晚上会做噩梦。
郝赫之跋钻出帐帘,立刻下令道:“从今天开始断了这些人的食物,之后打猎的肉只供我们享用,吃不完的就丢了,不准送到这里来!”
他故意说得很响亮,以示威胁,然而,那顶满是人的帷帐却全然没有一丝回应,他的怒火没地方发泄,只能拿门口那些戊卒开刀,用他们的鲜血把这顶帷帐的外面几乎染成了红色,这才在快要天明之际回去睡觉。
殊不知他这一晚上,要杀的人没杀死,要绑的人没绑来,反倒是自己的骑兵被他自己砍死好几个,战果为负数的郝赫之跋若是睡醒后算一算这账,怕是会给自己来上两耳光吧。
但他的命令确实令帷帐里的女人们苦不堪言,她们自己向来不参与打猎,一向都是分食那些男人们打回来的新鲜动物,如今却断了这样一条食物来源,以至于她们只是吃些家中剩下的奶粥奶酒,垫好肚子后便又挤在之莲的帷帐里,孩子们因为缺少食物都没了奔跑玩乐的力气,从早到晚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之莲一直昏迷了三天,这样的生活便也持续了三天,因此她起来时才会发觉所有人都一副筋疲力尽、满面愁容的样子,在听到牛俊先简单概括的来龙去脉后,她那一腔愤怒已经化为了更加深沉、阴暗的情感,恨没有愤怒那么张扬的表现,却比愤怒有更加刻骨的影响。
她无可奈何地在帷帐门口停下了,有个孩子大抵是看到她脚上鹿皮靴子上的链子觉得新奇,伸出小手勾着玩了玩,被他母亲立刻狠狠打了手背,“那是公主的鞋子,别乱碰!”
她还记得这孩子,这附近就他最皮,天天跑来跑去活像只野马,以前她对孩子不过把他们看做一个个和花草树木无异的生命,但自她自己因为没了生育功能从山顶落到尘埃后,或许出于一种报复心理,她对这种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的纯真生命莫名有了些厌恶,不允许小孩子接近她帷帐附近。
她还记得当时为了惩罚这个闹腾的家伙,她用马鞭在这小家伙的屁股上毫不留情地来了三鞭子,把他的裤子都打烂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屁股蛋,把那孩子疼得哭都哭不出来,哆嗦着嘴唇跟逃似的就跑远了。这件事应该是给他长教训了,后来之莲再也没在附近见过这孩子。
出于相似的报复心理,她对这附近的女人们的态度也只是不冷不热,只是安然接受着她们对自己这个形同虚设的公主身份的尊敬,却从来没想着回报什么,即使她也身处这些人之中,却不知道为何有种怒其不争的冷眼旁观之感,总觉得她们围着那些已经被那些兵卒们分食过的肉时太过卑微,却忘了自己吃的东西也是珂黎阿婆辛辛苦苦去那里抢来的。
之莲蹲下来,本以为这孩子看见她的脸就要吓得把脸埋进妈妈的怀里了,却发觉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眼神还频频看向自己靴子上的链子,之莲把链子解下来放在他手心,“你怎么不怕我?忘了当时被我打得有多狠了?”
那孩子光顾着欣喜地玩链子了,一点没听到之莲的话,还是他母亲回答的,“孩子不记事,早就忘啦。”
把裤子都打烂的三鞭子这就忘了?之莲用手勾住那孩子的下巴,让他认真看看自己的脸,“你的屁股不疼啦?三鞭子呢。”
那孩子仍是用迷惘的眼神看着她,抱着他的女人笑道,“伊栗啊,公主赏赐给你东西了,快谢谢公主啊。”
听到了母亲的话,那孩子便用两只小手捧住之莲勾着他下巴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稚嫩地表达了感谢。
之莲像是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由蹲着变为跪着,把头埋进了那孩子的怀里,像是在从他这小小的身体上汲取着温暖似的,而那孩子只是抓着之莲发辫上的骨铃,玩得很开心,咯吱咯吱笑了起来,给这顶静谧无声的帷帐带来了一点生动的气息。
她已经连累了玄安他们,如今又连累了这么多人,之莲从那孩子的怀里抬起头来时,表情竟然是难得的平静宁和,这表情已经几百年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了。
她以前一直觉得比起这些懦弱的女人们,她敢打敢上、毫不退让,这份血性让她自认为高人一等,现在回想起来,这些行为却显得鲁莽无脑,简而言之就是她不停地找死,结果自己命大一次也没死成,却牵连身边无辜的人一次次帮她收拾烂摊子。
好一个血性,如今看来就是蠢行。
她站起身来,在女人们的注视下走回了自己的床,这一举动似乎让众人都放下心来,毕竟她们也知道要是之莲真想冲动地跑出去,她们怎么也拦不住这位桀骜不驯的公主的。
牛俊先愣愣地看着之莲低垂着眼睛缓缓走回来,她那张脸上仍是熟悉的五官、清晰的浓眉大眼,但他总觉得不过是一会功夫,之莲就突然好像变了一个人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之莲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是熟悉的力道,牛俊先苦巴巴地捂住自己被蹂躏的脸,决定收回那句话。人还是那个人没有变化,只是,就像是太阳照射到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枯地似的,那些已经沉睡了许久的种子被太阳唤醒了,挣扎着破土而出,之莲也像是这块被阳光眷顾了的土地,在一点点地抽芽生长、缓慢改变着。
入夜后。
赵默言自从那夜的来袭后就再没睡过踏实觉,只要有一点响动便会立刻睁开眼睛,生怕那夜的袭击又一次卷土重来。自从玄安和司满离开后,他和牛俊先、平良便也躲在之莲的这顶帷帐里,不过大概是他们太不起眼,也没落得郝赫之跋什么印象,只顾得要抓之莲,却压根没提起他们这三个漏网之鱼。赵默言虽然有时候也羡慕世子和司满相貌的俊秀出众,不过在这种事上,他又不免庆幸他们几个生了个让人没有什么记忆点的脸,只要敌人够蠢,他们甚至能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窝着。
他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之莲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穿过地上熟睡的人群,想往门外走去,她似乎还往赵默言脸上瞥了一眼,不过大概是他眼睛太小了,之莲没注意到他醒了,顶着他的直直的视线正要迈过他的腿。
“你去做什么?”赵默言用气声询问道。
这声音把之莲吓了一跳,她蹲下来仔细瞅了瞅赵默言,脸都快贴到他眼睛上去了,后来不信邪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发现他还真张着眼睛呢。
之莲把他拽到角落里,轻声说道:“你就当没看见我,明天你们就有东西吃了。这次我谁也不连累,把我自己捅的蜂窝给填了。等他们管得松了,你们几个就抢两匹马偷偷跑吧。”
赵默言不知道说什么话劝阻她,张着嘴嚅嗫了一会,“郝赫之跋正生气呢,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你呢,别出去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你听听这声音,”之莲沉默了片刻,帷帐里肠鸣音一阵接着一阵,“她们快要饿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放心吧,我舌下含了毒叶,要是他们想折磨我也只能折磨我的尸体,反正那时候我也感觉不到了。”
在黑暗中,赵默言看到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过,我真想拉着郝赫之跋陪我一起黄泉路上作伴。”之莲的声音阴森森的,泛着冷气。
虽然和之莲相识不过一月有余,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她欺负着,但眼看着之莲要迎向一条不知生死的道路,赵默言还是不忍地拉住她的衣袖,劝她再三思一下。
之莲被他拉着突然叹了口气,“我倒是还有个心愿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赵默言洗耳恭听。
“你会愿意让我再摸一把你的腰的吧?”
之莲语气恳切,不像在开玩笑。赵默言沉默了许久,本想着再难的事他咬咬牙也得应下来,念头百转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他只能任由之莲的两只手在他腰间搓来搓去。他一直都不明白之莲为什么这么喜欢他这细柳似的腰,每次都爱不释手摸个不停。这要是在中原,之莲也得算是半个登徒浪子。
“我就算做鬼也风流了。”之莲又把随口学来的成语乱用了,只不过这次赵默言没有了纠正她的闲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挥了挥手走出帷帐,帐外立刻响起了一阵喧哗之声,不多时这阵声音便像潮水一样退散了。赵默言冲到帐帘处,掀开了一角,看到几个戊卒压着之莲的肩膀,带着她前往赤勒之拓那顶金帷帐的方向走。
之莲则不耐烦地甩开那些压着她的手,在大刀的包围下逛街似的挺直着背往前走。她头发上的骨铃也随着她走远声音越来越轻微,慢慢地,她背影溶于夜幕看不清了,那清脆的声音也消散在黑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