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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铉木 两人心知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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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铉部族人都起得很早,不过寅时,晨光刚露之际,木屋就响起了人们奔波忙碌穿行的声音,司满一手垫在头下看着木屋顶部那些彩绘的图案,一只手无意识地缠绕着玄安的头发,捻在手里把玩着。
玄安还睡得很沉,对自己头发的悲惨遭遇浑然不觉。他这两天累坏了,睡着的时候能看到他眼下那层暗暗的阴影,积蓄了许久的疲惫还没通过睡眠缓解过来。玄安担心在床上睡稍有不慎会压到司满的伤口,所以都合衣在地上而眠,不过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上脱了下来,搭在了一边,身上从头到脚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玄安就跟失忆了一般,也不问这屋子里另一个活人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地一同装傻。
司满一向睡得很浅,他趁玄安睡着了把他抱上来以后,有时候光是玩着他的头发都能从半夜玩到天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头发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但他对自己的头发毫无兴趣,对别人的头发更是不甚在意。好消息是他不是什么对别人头发有癖好的怪人,坏消息是他嗜好的不是东西而是个人。
在屋子里有了些晨光的照耀后,司满侧过脸看向枕边人,手指上缠绕的那缕头发被他轻轻放回玄安鬓侧,指腹不小心碰到了玄安的脸,他便默默地用指腹沿着他的脸颊轻轻划过。司满沿着他的眉弓往下滑,玄安的眉毛没有他的浓密,因此也比他少了一些不好招惹的凶戾,摸起来像是抚摸一片刚生出幼苗的草地,毛茸茸的。从眼睛慢慢沿着鼻梁往下摩挲时,司满听到玄安在梦中轻轻地咕哝了两声,不像他平时说话那样清朗的声音,倒有点像孩子那种撒娇时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司满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他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希望是个美梦。
指腹有些犹豫地摸到玄安的嘴唇,轻轻擦过他有些干涩但柔软的嘴唇,司满克制着自己想去按压这唇瓣的冲动,将手指移动到他的下颌、脖子,感受到了那种从他身体中传来的热度。大抵是脖子有些痒刺激到了玄安,他又下意识地咕哝了一下,这倒是让司满难得地起了捉弄人的心思,为了多听几遍这像是猫儿哼唧的声音,他时不时就用指腹轻轻挠一挠玄安的脖颈,心满意足地把耳朵凑过去,离得近了,他还能听到玄安身体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玄安睡着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弓起来,他睡大床睡惯了,手脚都霸道地往四处伸,司满被他挤得只能侧着靠躺在最里面,背部贴着冰冷的木屋墙壁。这姿势舒不舒服他倒是从没注意过,毕竟注意力往往都被别的东西占去了。
司满看到玄安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有些遗憾他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知道睡这么点时辰能不能恢复过来,却忘了自己作为一个伤号几乎整夜都不睡觉的事儿,
他立刻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地放在了自己身前,闭上了眼睛,感受到玄安轻轻动了动,面上扑洒上一阵温热的鼻息,而后便听到玄安下床披上外衣的声音。
司满感觉自己被一双手从斜靠在墙上拉成了躺平的姿势,那条薄被也轻轻盖在了自己身上,上面还存留着玄安的体温,泛着温热的气息。
一般这时候,司满才能真睡上片刻,半梦半醒地在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往往都日上三竿了,玄安说北漠城的鹦鹉都没他能睡,司满听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反驳,脸上倒是一副受教的样子。
玄安听到撞门声,熟门熟路地去开了门,今天来送东西的是一只花豹,嘴里咬着一个竹筐,往地上一扔就跑远了,这里的野兽们大抵是已经熟悉了他的味道,看着他不再眼睛绿油油地泛着饥饿的进食欲望了。
他听万铃说,之铉部落的族人每天的食物都是这些奇形怪状的果实,虽然它们看着奇怪,但很有饱腹感,营养也很丰盛,但想来若是每天都吃还是会有些吃腻的,也不知道这些族人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玄安随手抛了几个给司满,他看到床头有几根散落的头发,疑惑道:“我最近怎么掉头发这么严重?”
司满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位首领有平良他们的消息了吗?”
“他们今天应该就回来了,希望……”玄安的声音低了低,“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这时候,木门又响了,不过是笃笃的敲门声,而非是撞击声,看来来访者应该是人。
万仞钧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看伤者的情况,那张和蔼的脸上露出些关切之情。这位首领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干活,玄安觉得他虽然身份是首领,做的事却繁忙劳累,有几次他想去找这位首领闲聊片刻,但每次过去都看他忙碌异常,没找到他空闲的空档,只好无功而返。
“万首领,我之前听说,之蛮部的兵器都是由你们打造送过去的?”在简单的寒暄后,玄安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提到之蛮部,万仞钧那张和蔼的脸上总会流露出几分屈辱般的忍耐,“他们需要我们的铉木,用这项材料加在精铁中,便能使兵器坚硬不易折断。”
万仞钧从白斗篷中取出一截铉木,向两人展示道:“这铉木来自我们这儿的铉树,虽然是木头,却极硬,连刀剑都很难砍断。”
玄安接过来用小刀试了试,他用了七成力气也只能在这一截巴掌大的树枝上留下一道几厘的切口,可谓是坚硬异常,不过他也有些好奇道:“这树既然这么坚硬,你们又是如何将它们劈砍下来的呢?”
万仞钧笑道:“这可就是我们万铉部的机密了,倘若不是之蛮部一直没有掌握铉木融合金属的办法,早就也将我们部落赶尽杀绝了。”
他语气里的落寞被玄安捕捉到了,“看来之蛮部以前也与你们交手过?”
“我听我的祖辈们说,早先我们部落不仅是寄居于山林的部落,我们也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不仅占领着万铉山,更是有些万铉山附近百里范围的草原。那时候万铉部还是个很大的部落,万铉山只是我们境地内的一座山林,由于我们的祖先会驯服野兽之术,因此这山林里的凶猛野兽能够为我们所用,当时我们还能驾驭着它们疾奔在草原中,如今却只能在这山林间奔跑了。”
“你们与之蛮部落的战争落败后,才寄居在这山野之中的吗?”
“是,我们的领地是一点点被之蛮部侵蚀掉的,我们的活动范围也随之越来越小,在十几年前,之蛮部收复了汝真部落后,更是威风霸道,将我们逼退到了万铉山一带……当时我们找到了祖辈留下的绘图,了解到铉木有融入兵器的奇效后,才将此作为筹码让之蛮部落给我们留下一片地方,然而,最后也只剩下这座万铉山了。”
玄安心道怪不得每次万仞钧提起给之蛮部打造运输武器时总是面带无奈,原来竟是有这样一段历史的渊源,一个部落,竟要把老祖宗留下的秘籍作为让另一个部落手下留情的筹码,也的确是屈辱难说。
司满虽然没说话,但一直在旁边听着,如今在两人沉默之际却开口了,“你们既然懂得炼制这兵器的方法,又有野兽作为坐骑,绝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为何不能反抗夺回自己的那片境地?”
万仞钧苦笑道:“想必玄安世子也看到了,我们部落的族人都不是骁勇善战之辈,我们的祖辈都安居乐业,不致力于修建军队,因为我们原先的境地也是草原最边缘的区域,水草并不丰盛,本以为我们能在这里一直生活着,却没想到之蛮部那狮子竟连这样一块地方都要。”
玄安听了都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司满说的不错,他们有坐骑有兵器,可唯独缺了反抗的决心,就这么被欺压惯了,竟然甘愿能忍受境地被侵占,一整个部落的族人都在这一座小小的万铉山上生活着。
“这些话,思寒之前也对我们说过。你们不愧是她的徒弟啊。”万仞钧叹息道。
说到剑圣,司满和玄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道:“剑圣怎么会与你们有交集?”
“她是游历而来的,算是我们这个部落难得一见的客人,虽然最开始大家都对她有戒备之心,但她为人友善,甚至还教会了我们更快更便捷地收获铉木的办法,在了解了我们与之蛮部的历史后,她也鼓励我们从深山里走出去,甚至教我们的族人们剑法。可我们……太久没有战争了,血性好像都消磨尽了,竟然还是在犹豫退却。而那时候,赤勒之拓竟连我们位于这小小的万铉山都忍受不了了,想要抢夺我们炼制兵器的秘法,将我们部落驱逐出境,由他们掌控万铉山……若不是思寒与他一战,逼迫他做下不侵扰我们的承诺,怕是我们还要之蛮部好一番侵扰。”
万仞钧也知道这段历史重提难免显得他们太过懦弱,也不愿再多谈,嘱咐两人好好休息便要离开。
玄安叫住了他,“万首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之蛮部几乎把你们当成了牛羊,只知道压榨却不给予回报。不妨……与我们玄朝做笔交易,你们供给我们兵器,我们便回报你们价值相近的丝绸珍宝,这才是价有所值的交换,而非野蛮的掠夺,不是吗?”
万仞钧怔怔地看向玄安,好像大脑还在理解着他的意思。他这话一出,连司满都有些惊讶,面有所思地看向他。
“这……我需得和族人们商量商量才能告知你结果。只是……就算我们答应,这兵器如何跨越茫茫草原送到玄朝呢?早知道这整片草原几乎都是之蛮部的境地,一支车队行经一定会被他们察觉到的。”
万仞钧说的不无道理,玄安沉吟了一下,用树枝在地上草草勾勒了整个草原的地形图,“可以沿着雪山脚下走,虽然路程远一些、更崎岖一些,但是不会经过草原,只要我们双方配合得够好,应该能在之蛮部眼皮子底下进行成功。”
“那可是绕了一大段路,你们有这么多人力钱财吗?”
玄安笑道:“别的不一定够,钱还真不少。”
“我……我这就去商议。”万仞钧沉思着连门都忘了在哪了,径直往窗户那头走,玄安给他转了个身,让他沿着门的地方走,这首领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念有词、自言自语,玄安发觉万仞钧脸上的天真还真不是装出来的,看着一个中年人了,却有种小孩子的懵懂。
这个部落的人好像大多都是这样,玄安想到了一句话,人善被人欺,在这世界上,尤其是草原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这话还真是适用。
玄安在万仞钧走后立刻坐在了木桌前,准备把他最近在草原的见闻写下来告知长公主。这地方没有纸只有步,更别提笔和墨水了,玄安只能用磨尖的树枝做笔,取了一个汁水漆黑的水果作为墨汁,在帛布上奋笔疾书。
他感觉到身后贴上一个宽厚的身影,“你怎么下床了?”
司满低声“嗯”了一声,询问道:“你在写什么?”
“给长公主回信。”
“给她回信做什么?”
玄安这才想起来还没和司满说过长公主和他那夜的谈话,刚想开口说的时候突然闭了嘴,看了他一眼,“你很好奇?”
司满点点头。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作为交换,告诉我另一件事如何?”
玄安简要地写完,把树枝一放,转身看司满还在犹豫,拉过他的领口迫使他微微弯下腰,不太客气用手指夹住了他的耳朵,附耳道:“说愿意。”
司满耳朵一麻,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你要问我什么?”
司满斜靠在书桌上,他背上包着帛布,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衣,里面什么也没穿。他眼睁睁地看着玄安伸出一只手拉来他的衣襟往他胸口摸去,一刹那耳朵通红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要做什么,眼神茫然地落到玄安那只修长的手上,他手指上的茧子落在自己胸口的肌肤上不知为何痒极了,明明之前玄安清洗伤口时司满都没觉得痒,也可能是那时候痒意被疼痛盖过去了。
玄安只是想指着他心口问问他这忆妄虫到底是哪里来的,只是指尖刚刚触上他的肌肤,就察觉到胸膛下的那颗心脏突然快速跳了起来,震得他指尖都发麻了。
他讶异地抬起头,这才看到司满茫然得有些可爱的视线和举在空中不知道做什么的双手,那句“你这里有什么?”硬生生变成了“你心里在想什么?”
对这个问题,司满以红着耳朵的沉默应对,那举在空中的手只是轻轻握住了玄安的手腕,但也并不用力,没有把他的那只手从自己胸口拉下来。
莫名起了些戏谑的意思,玄安的手不老实地往深处划去,这让司满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进一步为非作歹。
玄安突然觉得不对,他刚才是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厉声质问,让司满老老实实回答这个问题的,怎么如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呢,那些准备好的话在这个情景下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往司满衣襟往下探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原本准备好的厉声质问变成了温声询问:“说吧,你这里,都瞒了我什么?”
司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难得地低垂下眼睛,只是那轻轻扑扇的睫毛显示出他心底并非面上的那么平静,他艰难地开口承认自己的罪行:“枕头上的头发,是因为我半夜把玩时掉的……你的外衣也是我脱的……”每说一句,司满的头都往下低一分,玄安脸上的惊奇和好笑就多一分。
他在听到第一句时就发觉到司满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但却无意纠正,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牙也咬得越来越紧,后面的话好像每一句都是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玄安一手支在桌面上撑着头,另一只手还点在司满胸口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在这里不打自招,一条条地陈述着“罪行”。他心想要是这天底下所有犯人都有司满这样诚实的秉性,一点胸口什么都说了,那就用不着狱卒的存在了。
“还有什么?”玄安听得嘴角都勾了起来,露出了这几天以来难得的一个最为放松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便有种懒洋洋的潇洒,微弯的眼睛让他少了几分练剑时的少年意气,倒是多了几分秋水微动的顾盼生姿。司满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北漠城,他们还在那个小院子里练习,那时候玄安没什么心事,常常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心境却仿佛有了变化,看着这样熟悉的笑容,司满继续不打自招道:“……你说英雄救美时我否认了,但否认的只是前两个字,我算不上英雄,但我觉得……你确实是美人。”
“美人”玄安的笑容难得地僵住了一下,玄安一直以为自己在牛俊先那张抹了蜜的小嘴的磨练下,已经练成了对夸赞之词全然接受的铜墙铁壁,却被这句诚心实意的夸奖夸得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直起头,轻轻招了招手,司满虽然不解还是俯下身子听他说话。
玄安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戏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说你不是英雄,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