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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回信 “敌疲我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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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晨曦微露,山林里还泛着一层牛乳般的浓雾,玄安被窗槛外传来的一阵利爪的抓挠声惊醒了,他起身打开窗户,看到窗外立着那只漆黑的传信鸟,经过一夜落雨的飞行,它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光泽的毛发紧贴在小小的躯体上。尽管经过了这么长久的不断飞行,它仍显得很精神,歪着头打量了一会玄安,好像辨认出了他就是昨天送信的那个人,爪子一松,将一卷信纸从爪间松开,稳稳当当掉落在玄安的手心。
传信鸟迎着浓雾飞走了,玄安打开信纸,上面写着几行隽秀的小字:
“我会派使者与之铉部首领洽谈,马瘟一事我会立刻转告北王。
待到乌江冰封之际,我就会派军出击,到时会分一支队伍去万铉山接你。”
玄安猛然一惊,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这么雷厉风行,他本以为这场战事起码会拖到明年的夏秋之际,没想到今年冬封江水的时候,长公主便要动手了。
他大概能明白长公主的用意,一是乌江冰冻派兵出击横渡乌江时便会方便一些,二是冬季是草原部落水草匮乏的时候,马匹实力并非最强。或许马瘟一事也助长了长公主想要冬季出兵的意愿,毕竟有句古话叫做“敌疲我打,敌弱我攻”。
“世子,长公主说什么了?”玄安暗自揣摩这张简短的信笺时,没发觉三个脑袋挤在了自己肩膀上,好奇地看着那张信笺。
这虽然是机密,但这几个毕竟这些都是可信之人,玄安把信笺递给他们,随口嘱咐了一句,“看完记得销毁。”
牛俊先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闻言就要把它吞喉咙里咽下去,被玄安眼疾手快地从他嘴里扯了出来,“这又不是在牢狱里,何苦用这土方法。”玄安把信笺撕碎抛到窗户外,它们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溶解似的消失在了一夜积雨的水坑中。
刚才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司满吵醒,毕竟严格算起来他天快亮的时候才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意回到床上来,当时玄安被他身上沾染的凉意冷得一激灵,差点就没维持好自己熟睡的面容。倘若人的躯体能说话,玄安觉得司满的身体一定很后悔这辈子跟了个从不会好好照顾它的主人。
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动声,木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了,之莲的声音先于身体冒出来:“快出来,看看我的新坐骑!”
之莲下了命令,几人当然只能惟命是从,站在门边看着这位昨天还对猛虎野狼有些恐惧的姑娘今天已经坐上了一只身形漆修长的野豹,额发被晨曦的水汽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但是眉眼舒展带笑,玩得不亦乐乎,昨天那点疲惫休整了一晚上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旁边的万铃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之莲,“姐姐很厉害,这么快就能驭兽了。”
之莲抿着嘴唇都掩饰不了嘴角骄傲的笑意,“要是珂黎阿婆看到了,肯定觉得我英勇极了。不过,倘若能骑着它去和郝赫之拓比试,说不定这黑豹都能把那家伙吞吃入腹。”
虽然这黑豹还有些不太适应新主人,之莲有时候不免摇摇晃晃的,野兽毕竟不像是马匹那样温驯能听从主人的教诲,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也习惯了突发突止的奔跑和刹车,之莲也不免一时适应不了它的习性,偶尔会把甩下身来,但她往往能够灵敏地用鞭子一甩地面,给自己一个反作用的力道重新稳稳当当落回野豹的背上。
想起自己当时狼狈地跌落在地上满身草叶的模样,玄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还是看天赋,他对驾驭野兽这件事看来就没有丝毫天赋。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玄安头也没回地问道:“你醒了,今天入秋了,冷吗?”
“不冷。”司满还穿着单衣,听到门外的响动时也下了床,在他们身后看着之莲的英勇举动。
玄安回过头,意味莫名地点点头,“也是,你当然不会觉得冷,你这身上毕竟是铜墙铁壁做的。”
迟钝如司满也能听出来玄安这话里的一点儿刺意,好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责怪意味,但他实在没太明白这股刺意从何而来,又是为何落到了自己身上,犹豫着先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歪着头看着玄安的反应,发觉他脸色更阴沉了,从善如流地又摇摇头,“我并非铜墙铁壁做的。”
玄安看着他在秋日的寒风里苍白着张脸,穿着单衣面带无辜的不解看着自己,快被这呆瓜的迟钝蠢笑了,他把身上的裘衣解下来往司满身上一披,也不解释什么就转过了头,开口道:“早上时长公主给我回信了,说是乌江冰封之际便要出兵了。”
他没注意到司满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冬天?”
“不错,大抵是想趁着之蛮部粮草不济时动手吧。”玄安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忧虑,对这样的一场风雨欲来的战事,他也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一决策是对是错。
不远处,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之莲,误把牛俊先和赵默言看着她的钦佩之色解读成了向往之情,“来,你们也试试。”
他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往后跑,就被鞭子缠住了拉到了豹子背上,之莲兴冲冲地说道:“走,带你们去森林里转一圈!”
牛俊先的呼喊声随着风声传来破碎的尾音:“……世子救我……”
平良吸溜了一下鼻子,心想还好自己存在感低,尚且还入不了之莲的眼睛,他可不想自己被拉到密林里被野豹溜一圈,回来时大概半条命都没了。
之莲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万铉山,不仅风景秀丽,有野兽当坐骑,而且这里的族人不管男人女人都热情好客,唯一让她有点郁闷的是,这里的食物太单调了,每天吃的就是各种果子,她从小到大吃肉吃惯了,每天都吃点汁汁水水的东西感觉虽然肚子饱了,食欲还没被填满,有时候馋肉狠了看到活人都想啃两口。
她和万铃交谈甚欢,很喜欢这个表情清清冷冷,却又时常口吐些有趣言论的小妹妹,驭兽之术也是万铃教给她的。万铃好奇地问她也是剑圣的徒弟时,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但是很快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是剑圣的……信徒!”
在密林里逛了一上午,享受了一段在密林中疾驰的时光后,之莲把那两个哆嗦成筛子的家伙送回了屋子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她仔仔细细地打理起自己的头发来,将发辫梳好后拧成一条条粗细适中的麻花辫,放在身后。她头上本来绑着很多饰品,但一路上奔波把许多饰品都弄丢了。
以前到现在,之莲或许在别的方面的性格发生了一些改变,但是爱漂亮的性格却是一直没有改变,如今虽然没有以前那种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什么的权力,但她还是会努力集齐身边能用到的东西好好地打扮自己。
在她用心打扮的时候,听到木门轻轻地被敲响了,之莲本以为是万铃要找她了,兴冲冲地去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的人是她没预料到的——
司满。
“什么风把箭靶子吹过来了?”箭靶子是之莲新给司满取的外号,她往后看了看,发现竟然只有司满一个人来了,有些惊讶道:“玄安没和你一起?”
这问题让司满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没有,他……为何要与我一起?”
之莲随口说道:“你们两个平时不就像人和影子一样吗,一个去哪儿,另一个就去哪儿。”
司满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箭靶子,你找我什么事?想学怎么驭兽?”之莲后半句的语气带着跃跃欲试,仿佛只要司满答应,她就能立刻拉着司满出去练习。
司满摇了摇头,“我来是想问问那半块玉的事情,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之莲其实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这么一提才想起来,“在我们部落一个老家伙身上,他放得真隐蔽,要不是那天碰巧,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出于对孪狄的厌恶,之莲先大肆批评了一番他的外表、举止,把他评判地一无是处之后,再简单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份,“这是我们部落的巫师,赤勒之拓很听他的话,好几次出兵前都会问问他的意见。”
“他的帷帐在哪儿?”
之莲抬起眼睛看向司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背后的意思,“怎么,莫非你要从他身上把东西抢过来不成?这可很难办,他周围的戊卒不比赤勒之拓周围的少。不过如果你要找他,倒是很容易,有个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熏香味的帷帐就是他的。”
司满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倒了谢转身就要走,被之莲一把拽住了衣服。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进来才说了几句话,我说得嘴都快干了,不行,该你说说了。”
之莲力气不小,把司满拽得一步也走不动,不过他也没想和这姑娘争个力气谁大谁小,闻言只好转过身,
“不错,我是想拿到这半块玉,我有用处。”
之莲看他不准备多解释这玉的用处,也没兴趣多问,让她感兴趣的是当初那件交易的筹码,“我帮你找到了,你的那个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会兑现的,倘若我食言了,你便……”司满突然想起来当时之莲说的食言的后果,嘴上及时刹了车,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之莲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为什么,你脸上一点也不开心?”
“什么?”
“听你意思,你不是挺想得知那块玉的下落的,但为什么真知道了反而你脸上这么失落?”
司满茫然地对上之莲那双漆黑的葡萄似的黑眼珠,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心里想的大多浮现在脸上。透过她那双澄澈的眼珠,司满看到了自己有些模糊扭曲的倒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如今脸上浮现的,竟然是失落之色么?
“没什么……多谢告知,告辞了。”
司满不欲解释什么,之莲这次没有拽住他的衣服,他能顺顺利利地走到门口。只是,在他开门之际,之莲清透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你这人真奇怪,正常人不都是努力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你为什么一副要往火坑里跳的样子?”
她的问题没能得来回音,倒不是司满不想告诉她答案,而是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回答什么。
司满回到木屋时,看到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他手轻推木门,想进去时从门缝里看到屋里的四人正在下棋,棋盘是用树枝摆的,棋子是用浆果做的,虽然简陋但该缺的都不缺。
玄安和赵默言相对而坐,一个托着腮沉思着看着棋盘,一个弯着腰,仔细地扫视过每一颗棋子。之前在北漠城的时候,玄安和赵默言无聊的时候就喜欢下棋消遣时光,他们两个一下起来就能枯坐半个下午,期间也不吭声,战火在棋盘上烧得很旺,但在他们面上都看不出来。平良在玄安身后帮他捏着肩膀,牛俊先则靠在赵默言肩膀上睡着了。
司满记得他走的时候屋里就是这副场景,没想到他出去了一圈回来了还是这样。他轻轻地笑了笑,想走进去之际突然停住了,好像自己走进去会破坏里面的和谐与宁静似的。
兵符……司满茫然地想着这样东西,在平岐时他尚对这件事只有个模糊的影子,总觉得这是很久之后才能办到的事,如今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一步,兵符竟然有了眉目,而长公主的军队竟然也快要派遣而来了,他又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了,让他做出选择。
他或许不会与玄朝作对,但也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就像狼与狗一样,或许有着共同的目标,但终归要走向不同的道路。
司满推门的姿势变成了将门掩上,默默地走到了森林之中,像是排解烦闷似的漫步走着。
不知道他漫步了多久,听闻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声音,声音很重,这个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因此来人已经到了身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到牛俊先那种洋溢着笑容的脸,汗液在他白白的脸上闪着光。
在草原暴晒了这么些时日了,牛俊先的那张脸还是跟面粉做的似的,白白净净的,不知道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特性要被多少姑娘们羡慕。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司满把身上带的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汗,“玄安他们棋下完了?”
牛俊先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呢,我就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有些担心你呢,你怎么不去看他们下棋?”
“想在附近走走,快入秋了,山林很美。”司满说的不假,最先知道秋天到来的怕就是这片山林了,有些树木已经感知到了秋意,树叶慢慢地泛红了,和有些尚还迟钝的树木站在一起,显得五彩斑斓的。
牛俊先没顺着他的视线看这片山林,反倒是贴近了司满的脸看了看他的神色,“既然司满兄觉得这附近很美,为什么不笑呢?”
司满努力扯出了一点笑,把牛俊先吓得一激灵,上手把他嘴角捋平了,“算啦,司满兄,我怕我晚上做噩梦,你还是别笑了。”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司满感觉自己也被之莲短暂上身了一下,上手轻轻捏了捏牛俊先的脸,突然就明白之莲为什么这么迷恋牛俊先的一脸软肉了,手感当真不错。
牛俊先鼓着脸任他揉着玩,“倒也不是没有烦心事,只不过我忘性大,一会儿就忘了。司满兄也会有烦心事吗?”
“我自然也有,”司满承认道,“没有你这样的忘性,因而只能一直记着。”
“做能让你开心的事的时候也忘不掉吗?”
司满想了想,只有半夜时全神贯注地把玩着玄安的头发时好像能把这件事忘了,可他也不能永远停留在黑夜里。
“会忘掉,可是总有东西会提醒我想起来。”
“如果忘不掉,那就把烦心事解决了!”牛俊先乐观地说道,“我们人多力量大,有什么麻烦事解决不了呢?”
司满松开揉着他脸的手,“这件事你们帮不了忙,是关于我的选择的。”
牛俊先闻言有些失望,“一点儿忙也帮不到你吗?”
司满摇摇头,“不必担心了,我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司满兄,你有时候和世子一样,事情都压在自己肩膀上,你们两个还都那么瘦,扛着不累吗?”
“玄安……他是很累了,只是他从来不说罢了。”司满提起玄安,就忘了自己似乎和他也是一样。
牛俊先看他提起世子就思绪飘了老远,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司满兄,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没必要因为选择纠结,只要做你本就规划好的事情就好啦。”
司满的眸子动了动,看向他的神色很认真,“倘若……我的选择会伤害到你们呢?”
“这有什么,”牛俊先满不在乎地说,“我伤好得快,一两天就愈合了。”
司满轻轻笑了笑,或许□□上的伤痛几天就好了,但是精神上的呢,隐瞒、远离、背叛这类东西,不也是对精神的伤害吗?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但牛俊先的话却像一壶冰天雪地时的热茶,熨得他心底暖暖的。
“你回去吧,要是玄安问起我,就说我在散步。他这两天睡得不好,去帮他揉揉太阳穴吧。”司满靠着一颗已然红了半片的铉树坐下,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叶片,眉目中是难得的安静。
牛俊先看出他想清静一会儿,叮嘱他早点回来便回去了。
牛俊先走回木屋时,看到平良接替了玄安的位置正苦思冥想着和赵墨言对弈,玄安正背着手站在木窗前,似乎是在等着他回来。
“世子,我回来啦,”牛俊先带着领功般的喜悦看向玄安,“世子想让我说的话我都说啦,不过世子是怎么预料到的?司满兄说的那些话和世子想的大差不差呢!”
玄安往他嘴里抛了几个果子,牛俊先刚好有些口渴,吃得很愉快,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口齿不太清晰地说道:“但是,我没太听懂司满兄的那些话,也不大懂世子让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没事,不重要。你吃的时候 往前趴趴,别把衣服上吃的都是,这汁水沾在衣服上了不太好洗。”玄安叮嘱道,顺手把他的袖子也往上拉了拉。
“对了,那为什么世子不亲自和司满兄说呢?”牛俊先说完回来了才想起来忘了问这个问题。
玄安看着他沉默一会儿,开口道:“这些话我去说,反而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他一看牛俊先迷茫的眼睛就知道他没听懂,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快嚼吧。”
牛俊先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司满兄还让我给世子揉揉太阳穴呢。”
看着他满手黏腻的水果汁水,玄安略有嫌弃地往后退了退,“他还挺会使唤人,让他回来自己给我揉吧。”
玄安看向木窗外那被秋意熏染的林子,不知道司满正在看哪一棵染上了秋衣的铉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看够了回来。
四季更迭向来不随人意,人再怎么留恋也留不住一个即将逝去的又一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