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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临冬 金风送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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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慢慢消散了,金风送凉,玉露凝珠。秋风秋雨的来袭难免给这座山林带来了些凄苦的落寞感。不过平良想到冰封之际便能回到阔别已久的北漠城,霎时间感觉这临冬的寒意也是可以忍受的了。
只是,他发觉并非所有人都如同他一般愉快。司满自从背后的伤好了不少后便几乎整个白天都在外面练刀,最开始之莲还跃跃欲试地也想磨练一下自己对鞭子的使用,和他交手练习,但一直到生龙活虎的之莲都练得有些疲乏了,司满还一副面不红气不喘的从容模样。
他周围的那几株铉树,都因为常常被刀风波及的缘故,叶子都快掉光了,和周围的铉树比起来略微有些凄惨,像是中年的早秃者。
司满几乎每天都在练刀,只有几天例外。那是因为平良这么爱吃水果的人都快吃腻果子了,于是去森林里转了一圈,采了些蘑菇用水煮熟后加了顿餐。蘑菇果真是鲜美异常,香味一直传到了之莲的屋里,她循着香味而来的时候,看到锅里的蘑菇有些愕然:“这不能吃!”
原因很简单,因为有毒。可惜众人已经吃了不少下肚,于是全部中招,还好毒性不强,只是在屋里躺了几天便恢复过来了。但自此之后,平良便被玄安和司满严加看管,不允许他再出于解馋的心理去山林里搜集陌生的东西煮来吃。
司满身体好了一些后便又每天出去练刀,平良看着世子在木窗前张望却从不上前找他,有段时间平良都以为司满和世子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他感觉司满跟牛俊先和赵默言说的话似乎都比和玄安说的话要多。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帮忙调解矛盾,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急得白天想这件事,夜里也想这件事,有一天夜里甚至因为这件烦心事半夜惊醒了一次,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却发现一件让他惊骇极了的事——司满和玄安不见了!
这半夜三更的,难不成他们是被野兽叼走了?平良三魂都丢了七魄,鞋子都顾不上穿就往木屋外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瞎想。只是木屋外空荡荡的,堆着和白天一模一样的落叶,也没有什么野兽经过的痕迹。他的心落了一半回到肚子里,而后便抱着胳膊在附近找起两人的身影。虽然没在黑漆漆的夜里看到自家世子的身影,但他蓦地听到一阵熟悉的叶笛声,婉转悲戚,只有司满能吹得这么好。
他顺着声音颤颤巍巍地走进森林,远远的,在那片司满常常练刀的空地,他看到了两人的身影。月亮悬挂在他们头顶,明亮极了,是个农历十五的满月,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都披盖上了一层清月的银辉,玄安的头发上也是,本就漆黑光亮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银光,倘若不看脸只看身形和发丝,倒显得像是天上的哪个仙子下凡了。
司满在吹奏《远道》,叶笛声如泣如诉,如同空谷传来的回响。平良差点听这笛声听得淌下两行清泪。
不多时,司满一曲吹完便将叶片递给玄安,只不过这次好像势必要让他学会似的,一只手绕过他的背后,像揽着他似的握着他另一边的手,帮他掌控着叶片的移动。在这样的帮助下,玄安吹出的声音总算不再尖锐刺耳让人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了,虽然还有些生疏,气息时常中断,但司满都会轻轻摇摇头,轻声说些什么,似乎在鼓励玄安,不多时,叶笛声便从刚才的断处重新响起来了。
平良看到司满以从背后拥着玄安的姿势,轻轻地将头靠向玄安背后,不过头只是倾斜着,却并没有真正碰上玄安的头发,他低垂着眼睛,好像在嗅着玄安头发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月夜下两人背靠着一棵桦树的演奏让平良远远地看着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孤寂感,与此同时,他前两天的担心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只是看到这一幕场景,他就觉得世子和司满之间并非他想的有什么嫌隙,他如释重负,烦心事刹那间被抛在了耳后,他也可以回去安然睡觉了。
平岐城。
“长公主,后日乌江河水便能彻底冰封。”被指派为这次战役车骑将军的百单和收到边境地带的密报后,立刻入宫如实将情况禀报给长公主。这位年纪已经年长的公主殿下在深夜了还没有休息,清瘦的身体正坐得笔直,还在看着桌上那卷长宽约两米的缣帛地图,这上面被她的指尖滑过不知道多少次,有几个地方被磨得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图案了。
“知道了,”玄琰淡淡地回话,头都没有从地图上抬起来,这样子是今夜都不准备回去歇息了,“军马是否都已经集结?”
百单和立刻应是,面带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却不敢多说什么,看长公主没有什么吩咐便退了下去。
他作为一个车骑将军,都对后天的出击有些犯怵,怕的倒不是之蛮部落的军队,而是担心举国上下的言论。要知道,这次的出击几乎是长公主一人令下的,甚至都没有和玄帝商议,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到了兵符后便在众人都还没适应之际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调动其他可用的军队,在冬季来临之时出击草原!
长公主要求隐秘执行这次命令,不允许大肆声张,引得城中百姓议论,她和几位将军连日商讨后当机立断地决定了这次出战的战略,直接从她的口中下达了给了大将军和几位车骑将军,除了大将军,其他将军只知道自己要带兵做的事,甚至不知道其他将军都分别要做什么,这还是他们带兵打战以来第一次像这样蒙着眼睛过河。
百单和知道这位身形柔弱的长公主身上隐藏着一股子血性,她虽然从未明说,但这些举动分明是想要成为史册上最有功绩的一介名人,甚至想要试图压过开朝的玄帝,让后世都永远铭记她玄琰的名字。
毕竟,如果没有长公主,玄朝的疆土不可能在短短的这几年间扩张这么多,虽然这样大肆开拓疆土会导致财政缺乏、劳民伤众,有时引得百姓怨言,不过她向来会把这类会引起百姓怨言的工程以玄渊和的名义下令,让不懂得宫闱之事的百姓只能将怨恨发泄在这位贪图享乐的玄帝身上。但对于出征等的大事,玄琰则会明确下令史官必须如实记载她的所作所为,不管战役是胜是败。
长公主遣退白单和后下令要召见十皇子,她也不顾这是万籁俱寂的深夜,要求玄珩立刻过来。
不多时,玄珩便衣冠整齐地来到了长公主殿上,眉目之间倒是没有一丝睡意,恭敬地作揖行礼。
玄珩抬眼时看到长公主在摇曳灯火下明暗交接的那张清瘦的脸庞,微微地愣了愣神,知道长公主玄珩和如今的李氏皇后相熟的人并不多,他有幸算其中一个,之前他都没有什么觉察,今天却在恍惚间觉得长公主的气质和李夫人倒有几丝相像。
“你怕是也觉得我这次开战太过着急了吧?”玄琰抬起眼睛,有些疲惫地靠在身后的紫檀宝椅上,捏了捏眉心,鹰隼般的眼睛看向玄珩。
“兵法里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历史上,也没什么能准备得天衣无缝才开始打仗的战役。”玄珩知道长公主其实并不是真的在问自己的意见,温声说道。
玄琰轻笑了一下,“你倒是嘴甜,怎么长着张这么甜的嘴身边却没有女人?莫非你喜欢男人?”
玄珩还在苦心思索着怎么能让长公主放下心对这场战争信心更足一些,不知道怎么这话题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被这两个问题砸得愣神了片刻,摸了摸鼻子搪塞道:“自然不是,只是……还没有遇到有缘人罢了。”玄珩想把话题拉回到后天的战役上去,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位阔别了许久的朋友,“长公主殿下,这场战争若是没有玄安,我们可少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更是无法从万铉部得来铉木做的精良武器,我觉得他实在是个可用之才。”
玄琰很少听到玄珩在她面前谈论起别人,如今倒还有些惊讶,支着头说道:“不错,他确实有功,我少不了对他的赏赐。只是,北漠城毕竟是北王管理的地方,我也无法插手让他成为下一任北王,这件事还是得听他父亲的安排。近来,我听闻玄千里的二儿子在北王生病这段时间里倒是接手了军队的事物,不知道北王是怎么想的。”
玄珩对这位玄无问王子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只记得他和玄安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周边的侍从一个个的都是肌肉扎实的大高个,壮得像一堵墙似的。世子之争向来难以放在明面上来说,玄珩自然也不敢多言讨论此事。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玄琰,她唤来了漆黑的传信鸟,在信笺上简短写了后日的安排后便让传信鸟飞去了茫茫黑夜。
她也是连日思索战略一事头疼不止,想传唤个能谈论些别的事情的人来帮助自己换换心情。玄渊和那二十多个儿子里,除了玄欢,她唯一还能看入眼的便是这十皇子玄珩了。在他们谈论之际,天际已经泛起了赤红的丝带,一夜未眠的长公主终于有些疲惫了,摆了摆手让玄珩退下,自己微阖上眼睛,手掌却还放在那张缣帛地图上,在她的眼前,并非是华冠珠宝和珍宝饰品,她连日所想的,都是天下的江山、整装的军队和远眺的山河,她总有一天,要登上整个历史最高的山脉,让后人翻开史书时永远只能仰望着她的背影。
北漠城。
保木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看自家王子回来之后就开始不吭声地砸东西,那张小脸憋得快要青了,手里但凡是他能摸到的东西统统都丢到了地上。
大概是砸累了,玄无问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声音狠戾:“玄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要回来!父亲好不容易快死了,那位置我本来唾手可得,怎么一切都乱了!可恶,可恶!”
他气不过,又用脚去踩地上的那些经书,把它们踩得稀烂。保木很想把自己藏在某个柱子后面,但是他个头太大了,哪根柱子都遮不住他的身体。保木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子,这是发生什么了?”
玄无问停了下来,背着手站在被他甩得凌乱的书桌前,他现在还记得被父亲召见时的那份欣喜,这些天在玄千里生病时他殚精竭虑,为了能在父亲面前表示出自己的治理才能,他几乎连着几天不合眼。他本以为玄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父亲只要下令立自己为世子,那么北王的位置便是他的了。
只是,他现在都忘不了进父亲正寝时看着他披着裘衣在灯光下读一封从朝廷发来的密信时的喜悦神色,那因为久病而郁结灰白的脸霎时间明亮了许多。他的预感让他无法感同身受父亲的快乐,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父亲床边,听到他难掩激动地告诉自己长公主即将要派兵出击之蛮部,玄安也能够平安回来了。
玄无问愣住了,而父亲后面的那句话更是令他心如死灰,他看到父亲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己,“玄安这次作为质子去之蛮部,不知道受了多少艰辛,他为我们玄朝的和平是做出贡献的,再加上他比你年长,日后你们兄弟俩该和平相处,你更是要好好辅佐你哥哥。”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玄无问已经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只是茫然地走了出来,踏出院口的时候他差点被大门的门槛绊倒,他羞愤地左顾右盼,还好门卒没有注意到他的这狼狈举动,否则会被正在气头上的玄无问下令戳了双眼的。
玄无问气愤又可笑,当时玄安随着车队离开平岐时,他默默地在自己院子门口探出了头,看到了他们马队出发尘土飞扬的样子,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玄安,他竟然心里还有些酸涩,当时他看到院子门口的门槛,莫名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母亲还没有给他灌输权利斗争的事情,他只把玄安当作他最敬仰的哥哥,玄安八九岁时就已经身形修长颇具清朗的少年气了,而他那时候虽然只比玄安小两岁,但是个子很小,手脚都短,每次出父亲院子大门都很费劲,因为玄千里院子大门的门槛特别高。
他不想狼狈地手脚并用翻过去,就会张开双手叫“哥哥,哥哥!”而后玄安就会跑过来,站在他身后架住他的胳膊给他荡过去,就像荡秋千一样。玄无问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咯吱窝被人架着身体在空中荡起来的感觉,像鸟儿一样。有时候玄安会故意捉弄他一下,给他荡到门槛另一边不让他下地又给他荡回来,或者是在空中给他荡得很高,然后笑着问他害不害怕。
玄无问小时候很胆小,别说只是离地十几厘米了,推着他走快点他都要怕自己摔跤,所以大叫带着哭腔说害怕害怕,玄安就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踩到地上,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去找他娘,一直送到他娘亲的手心里自己才转身跑走,背影看着无拘无束的,偶尔也显得有些孤单。
当时在平岐时回想起这件事,他想起的事玄安小时候拉着他手时的温热,让他甚至有点怀念年少时的时光。
而如今在这个深夜,又一次被这个熟悉的门槛绊倒时,他想起的却是玄安把他放落到地面上时笑着说他是个“胆小鬼”的情景,他愤怒的情绪将回忆扭曲了,本是打趣诙谐的声音变成了恶毒的嘲笑,他满脑子都是玄安用嘲讽的语气在他耳边叫他“胆小鬼”的声音,慢慢的,这声音里又多了“废物”“没用的东西”……他被自己歪曲再造的记忆洗脑了,愤怒像是纸浸在水里似的被泡发得越来越沉。
“王子,您说什么……”保木看到玄无问刚才像是得了癔症似的说这些没人能听明白的、断断续续的语句,动了给自家王子请个郎中看看脑袋的想法。
玄无问冷静了下来,在保木亦步亦趋的跟随下进了母亲的院子,把刚才父亲和他说的话尽数和母亲复述了一遍。
刚从睡梦中惊醒就得知了这样一则坏消息的周夫人脸色阴沉如墨,一边捋着自己瀑布似的头发,一边沉思着什么。
“无问,倘若是这样,玄安不如不回来的好。”
“不回来?”玄无问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之蛮部不是私下里派人给我们送了帖子,想与我们保持联络?如今玄安在他们部落做质子,让他们直接杀了玄安,不是正好?”
“可这样不就是跟之蛮部落勾结了?倘若被发现……”玄无问一想到后果,脸都白了几分。
“其实,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周夫人对着火折子一吹,借着火光点亮了床边的蜡烛,只是这蜡烛的火光都温暖不了周夫人眼中的阴鸷,“就算你日后成了世子,当的也是一届北王,以玄帝的猜度疑人之心,你这辈子也就呆在这块边境之地了,你甘心吗?”
玄无问愣愣地看着母亲,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他听惯了母亲的教诲,习惯了将它们奉为圭臬,自周夫人让他以后要接替父亲的职位时他便把玄安当做了自己的竞争对手,周夫人让他必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他就钻研书籍招募最厉害的伴当。其实玄无问扪心自问的话,他感觉能当上北王他自己就挺满足的了,可是根据他从小到大对母亲语气的熟稔,这时的正确答案应该是摇头,所以玄无问回答道:”我不甘心。”
周夫人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错,比北漠城更大的是平岐城,比北王权利更大的——是帝王。倘若你能当上玄朝的新一任帝王,你便能够统领整个玄朝的广阔疆土了。”
玄无问瞪大了眼睛,很想掏掏耳朵让母亲重说一遍,要知道他在平岐城费了那么多功夫讨好那些皇子们,就是为了日后有朝一日他们的其中之一当上了帝王能给自己一些好处,这怎么……他突然就要变成他们的竞争者了?
周夫人看玄无问打了个哆嗦的模样,眉头蹙了起来,玄无问一看母亲的模样立刻挺直了身板,咽了口口水,在那张显嫩的脸上摆出镇定与赞同之色,“母亲说得极是,您是想让我……”
“之蛮部实力强盛,我们若是能与他们共盟,说不定能借他们的手改朝换代,到时候你作为他们唯一的盟主,这帝王的位置不就是唾手可得了?”
玄无问再愚笨也觉得这里有些问题,不如母亲说得那么顺利和美好,“可是,之蛮部落肯定也是想要吞并中原的,怎么可能会让我来做帝王……”
周夫人打断了他,没好气地说道:“玄朝幅员辽阔,之蛮部就算是猪一口气也吃不了这么多领地,到时候大不了分他一点领地,就算是剩下的大半,不也比北漠城这座小小的城池大多了?”
在周夫人眼里,领土之事就如同她做衣服时的布料,可以随意取用移接,袖口、领口多一块布少一块布都不要紧,只要能蔽体就行;做皇帝也很简单,就像造新房子一样,把旧房子推倒建个新的,再把自己儿子往里面一塞,就能产生新的帝王。
她雷厉风行道:“你去找回那个之蛮部派来的秘史,以这次玄朝部队出战的情报作为交换,让他们杀了玄安!”
玄无问惟命是从,从母亲的床榻边起身,跑进了茫茫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