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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牢狱 眼里却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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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满从昏迷中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处在一间无窗的狭窄牢狱中,这狭窄的地方没有窗户,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些狱卒好像是害怕他会缩小术变成苍蝇从铁栏的缝隙中钻出去似的,把他放在这样一间紧闭的牢狱中还不放心,还用铁锁链牢牢地将他的双手腕和双膝关节铐住了,他只能被迫一直站着,连坐也坐不下来,双腿已经僵硬得动弹不得了。
身下的茅草难闻极了,泛着一股潮湿糜烂之气,不仅是牢狱里面,连牢狱外面都昏暗无光,只能在黑暗中依稀听清远处的犯人在茅草堆成的草垛上翻身的响动。
司满的心情和这环境一般晦暗无光,失意遗憾之余他还担心着玄安的动向,他这时候宁愿玄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告别而对他怨怒交加,就算是得知了消息也不会来救自己。
左手碎裂的指骨让司满已经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了,唯一能动的右手就算磨出了血也挣脱不开铁拷的箍锁。司满咬着牙,就算他心里仍有不甘心,可是就凭他自己,实在难以想到逃出这笼子似的牢狱的办法。
这期间除了几个狱卒来看过他的动向,玄无问竟然一直没有来过,司满宁愿他早点来,不管是审讯还是施以什么极刑,出了这笼子似的牢狱总能有更多机会逃出去。
司满从饥饿程度判断,大概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可不管他怎么凝神细听,也没有办法从外面的黑暗之中听到任何响动。饥渴交迫间,他只能在昏迷与惊醒之间反复挣扎,身体的状态愈来愈差。
嘴唇边突然碰上微凉的清水时,司满以为自己是在昏迷中产生了幻觉,可直到这水灌进他喉咙时,那种让他的全身都为之舒展复苏的清凉绝不可能是幻觉了。司满猛地睁开眼,眼里却并没有喝到水的喜悦,只有看到眼前人的惊骇。
一瞬间,司满收起了脸上的惊骇换上了拧眉冷视:“快走!我不需要你救我。”
为表示抗拒,司满甚至扭过头来不去看那杯近在咫尺的清水,好像铁了心也不想见到来人一样。
玄安低声闷咳起来,由于肺中积痰,他的咳嗽声显得沉闷极了,开口说话的声音更是带上了几分沙哑,“我还没怪上你,你又生的哪门子气?”
他把那张扭过头的脸掰了回来,用袖子擦掉了司满脸上的血,而后不太温情地用手掰开他的嘴,把水囊里的水灌到了他嘴里。
司满低下头不去看玄安的视线,低声快速道:“玄无问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他这是故意让你来救我的,如今一定在外面埋伏着,到时候势必要污蔑你与我勾结……”
他语速很快,想赶紧说完让玄安走,话才说到一般就听到了铁片锯磨镣铐的声音,他抬起头,才发现玄安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已经在用刀片磨断他手上的镣铐了。
“玄安!”司满惊怒交加,看向敞开的牢狱外那漆黑的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玄无问就会出现在那里,看到这幅情景玄安就再也没有可以狡辩的余地了。
“我在,”玄安应了一声,锯断镣铐的时候还分了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像是在安抚似的,“别怕。”
司满怒不可遏地咬住他的手指,像想要活生生咬断他的手指似的,他那副盛怒的模样活像是玄安与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但眼里却无端地淌出了清泪,顺着他的两颊滴落在了玄安的衣袖上,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玄安疼得低低地“嘶”了一声,但既没有骂他是狗,也没有抽出手,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生气呢?听话,别咬了,我还得给你锯这镣铐呢。”
锁住司满手脚的镣铐的材质极其坚硬,玄安只能用利刃一点点磨,刚才终于把司满左手的镣铐磨开了,他注意到这只因为骨裂显得青黑肿胀的手,捧在手心里叹息道:“之莲说你是箭靶子还真没说错,怎么全身上下哪里都能受伤?”
司满刚才因为他的话痛苦地紧闭上了眼睛,如今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没了刚才强装出来的愤恨,只有哀伤到了极点的平静。
玄安把他的右手镣铐也磨断时,司满久经桎梏的上半身终于能活动了,而他在下一秒就紧紧地抱住了玄安,贪婪地汲取着他颈窝的热度,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嵌在自己怀里似的。
“好了,你要把我勒死了,”玄安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背,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憋死在司满怀里了,这死因传出去实在有点难听,“松开点,我还要帮你磨断腿上的镣铐呢。”
玄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司满的右手心里,司满察觉到这东西的触感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竟是那块他没能得手的白玉!
“你……”
“你得谢谢赵默言,他去偷来的。”
司满攥着这块兵符的最后一块,久久不语。
玄安因为刚才司满没轻没重地桎梏又不受控制地低咳起来,他蹲在地上开始磨司满膝盖上的那两道镣铐,感觉到一只手力道适中地拍着自己的背,帮自己顺气。
“你是怎么进来的?”玄安已经进来大半天了,司满才姗姗来迟地问出这个问题,“你哪来的钥匙?”
“听过一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用钱收买了那些狱卒?”
“收买了一半,迷晕了一半,”玄安淡淡地说,“默言和俊先在门口把守着,有人来他们会通知我们的。”
一边膝盖的镣铐解了下来,但司满因为长时间地站立腿上早已经麻木了,如今失去了支撑他一时之间膝盖一软,只能单腿跪立在地,狼狈地倚靠着玄安。
在另一只镣铐将要卸下来时,司满突然开口道:“上次分别,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我的心脏长在左边。”
玄安蓦地抬头,眼里难得带了点寒光,“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司满低声道:“倘若我日后终有一死,我最希望死在你手上。”
回应他的是沉默,玄安手起铁片落,把最后一个镣铐磨开了,却在司满狼狈地两腿一软跌坐在茅草上时推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在离他不过三步左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次你走得太快,我也还有话没说。”
玄安的声音分不清悲喜,司满抬头时只能看到他那双星目紧紧地盯着自己,他问道:“你要说什么?”
看到司满如今狼狈的样子,他却一改常态没有弯下腰搀扶他起来,只是语气平淡地下令道:“过来,我就告诉你。”
这道命令让司满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试图爬起来,他只有一只手能借力,光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耗费了他许多力气,身上出了一层的薄汗。他紧咬着牙,拖着两条不受控制的腿,硬生生地凭借着意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离玄安只有短短三步路的距离,司满紧盯着地面,每一次迈开腿对如今的他来说都是一次酷刑,但他既没有叫痛,也没有让玄安离他近一些,而是不声不响地往前挪着,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样摇摇晃晃的。
走到玄安身前的时候,司满终于抬起头对上了那道难辨神色的视线,他抓住玄安的手臂借了点力让自己能站着,开口问道:“玄安,你要说什么?”
下一秒,他就感觉那阵熟悉的气味突然离自己极近,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的近,一直到唇上覆盖玄安柔软的嘴唇,他才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瞬间整个身体的热血全部都涌上了大脑,让他脑海里炸开了一束烟花。
他感受到玄安由最初几乎是攻略城池一般的蛮横凶猛地噬咬着他的嘴唇,到慢慢地温柔舔舐,心中像是放在太阳下的冰块被融化了,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司满搭在玄安手臂上的手变成了紧握住他的手臂,同时带着反客为主的不讲理,横冲直撞地模仿着玄安刚才的模样,在他的唇上为所欲为,最后在急促的心跳中不敢抬头看玄安的神色,埋头在他颈窝,小心地在他颈侧落下一个未经同意的吻。
司满听到玄安低低的笑声,“其他东西不见得学得很快,这种东西倒是一学就会。”
他恼怒交加,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玄安揽着他的肩膀,搀扶着他往外走,“走吧,我给你备好了马,你拿着我的令牌,能直接出北漠城的城门。”
司满心里的雨声由缱绻的微雨变成了泛着冷意的秋雨,他默不作声,只是紧贴着玄安,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毕竟已经进来过一次,对于这地底牢狱七拐八扭的路口,玄安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司满蓦地想到,刚才玄安进来时就是这么在黑暗中摸索了大半天吗?当时他一个人在这迷宫似的道路中穿行时是否会害怕呢?
狱门即在眼前了,暗淡的景象显示出如今正是深夜,只是空气安静地让人心慌,门口那一胖一瘦的背影司满自然是熟悉异常,可是他不敢相信今夜真的会如此太平,玄无问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逃走。
“司满兄!”牛俊先看到司满出来,迫不及待地抱住他,“世子终于把你救出来了,牢狱里肯定很难受吧,你脸上看着好憔悴啊。”
赵默言插着空递给他一个沉沉的囊袋,“你肯定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
“多谢,”司满沉声道,突然上前一步两臂展开将自己的这两位同伴揽在了怀里,“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我……还瞒了你们许久,我并非玄朝人,我是……”
牛俊先难得地主动打断了别人说话,“司满兄!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们最好的同伴。”
赵默言也赞同地点点头,“世子说你有事要去做,虽然我们也听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不过你要是能早点办完,务必早点回来啊。”
司满张了张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求助似的看向玄安,他面对玄无问的恶意时身体会自动地做出防御来应对,可是面对这样的温情,他竟然想像只虾米似的窝在玄安身后,不知道如何应对。
“好了,天都快亮了,司满该走了。”玄安上前把司满从不知所措中解救出来,把缰绳递给他。
司满这才发觉面前的竟然是许久不曾见到的墨骊骓,一是因为它实在太黑了,隐在了夜色中,实在难以辨认,二是司满的注意力全被赵默言和牛俊先吸引走了,完全没注意到墨骊骓在旁边。司满从它粗喘的鼻息中察觉到了它被忽视的气愤,无奈地摸了摸它的鼻子安抚着。
司满翻身上了马,目光在两位伴当不舍的表情上划过,最后落在玄安仰头看着他时的眼睛中。
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心底的温情,却又同时撇开了眼睛。
一个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就压根走不了了,一个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忍不住开口挽留了。
玄安正准备再多叮嘱几句,突然看到司满身后的黑暗里有两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双是来自玄无问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嘲弄,另一双……玄安更是熟悉万分,那分明是父亲的眼神,父亲正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紧盯着自己。
他心中一惊,什么都顾不上说了,猛地一推墨骊骓,让它在疼痛之下下意识地迈开蹄子狂奔起来。司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得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转瞬间已经离远了一截,玄安已经变成了一个漆黑的黑点,他艰难地回头遥望着,却没有看到那两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玄千里那张被疾病侵蚀得瘦削苍白的脸上露出难掩失望的震惊,他在咳嗽中从牙缝里逼出这句话:“玄无问说你私通草原奸细,我不信,可你……可你竟然真的敢放走他!你明知道他是草原人,为何要这样!”
玄千里因为气急攻心不时咳出乌黑的血液,玄安下意识地上前想搀扶着他,却被玄千里一把挥开了手,推得他几乎踉跄在地。
“快,立刻让人拦截!”玄千里不愿意再看这个令他失望的儿子,转头向玄无问下令道。
“父亲,不可!”玄安虽然脸仍苍白着,但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冒犯地开口劝阻。
玄千里置若罔闻,拖着一身虚弱的身躯背过身就要去通报此事,一旦城门官员得知此事,司满必然就走不了了。
玄无问故意慢于父亲一步,拦在玄安身前,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带着玩味的目光看向他。
明知道这是中了玄无问的计谋,可如今玄安别无他法,眼前只有这条路能走,他伸手拉过玄无问,抽出刚才用来锯断司满身上镣铐的铁片,颤抖着手抵在他的脖子上。玄无问很配合地惊慌大叫起来,“父亲!父亲!玄安要杀了我!”
玄千里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睛几乎都瞪了出来,他没有看装害怕装得鼻涕眼泪齐流、五官起飞的小儿子,而是直直地看向玄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玄安,你真要如此?”
倘若说有什么刑法算得上剜心挖肉,对玄安来说被父亲用这样失望透顶的眼神注视着一定算是其中的一项,可如今他竟不知道如何辩解,也无法辩解什么,只是以沉默回应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做的是怎么样一件错事,他心里又何尝不曾预料到如今的这局面呢?可是,另一个念头竟然能牢牢地压过这份恐惧,让他心甘情愿地做出这错事来,在这幅可怕的场景发生之际,玄安心里并非恐惧,只是发觉原来承受着父亲对自己失望的目光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令人痛苦。
他身后的赵默言和牛俊先已经被这瞬息万变的变化整得惊骇得动弹不得,不知道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景下该如何是好了。
玄千里的脸随着他的沉默愈来愈白,那脸上由失望慢慢转为绝情的厌恶。
玄无问发觉自己的表演根本无人欣赏后,便也懒得再演了下去,其实玄安抵着他脖子的刀片颤抖得如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挣脱,但是出于一种看好戏的心理,他在对峙的两人中间默默地站立着,他能感受到玄安急促的、痛苦的呼吸,也能亲眼看到父亲那逐渐苍白、阴郁的神色。
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肩膀上,玄无问侧过头一看,发觉竟是一滴滴的血珠!玄无问抬起头来,看到这血竟然是从玄安嘴角流下来的,他愣愣地看着玄安闭着眼睛的模样,或许从外表来看玄安的神色算得上平静,可是他紧贴着玄安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压抑着颤抖的呼吸。
在让父亲陪同他一起前来时,他伪造了一封来自长公主的信,将司满的身份在上面交代了,然后装作从都城来的信使手中刚拿到一样递给父亲,在父亲惊骇之余又告知了他玄安与这位草原人勾结一事。父亲如他所料得不相信,甚至还给了他一巴掌指责他胡说。
当时那种委屈感几乎让玄无问恼怒地像着了火一般,他听闻小厮的情报后,苦心婆心地劝说父亲跟他走一趟便能亲眼看到事情的真相。他们不过在远处埋伏了一会儿,就亲眼看到了玄安将司满放走的情景,这一切的景象就和他娘所计划的差不多,他就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戏,有一种未卜先知的得意感,如今落在玄安手下当俘虏也是他预想到的,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竟然能感知到玄安那无法言之的痛苦,甚至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触目惊心的痛苦。
玄无问知道自己在和之蛮部私下联络之后,自己从此以后在史书上出现时就必然是个恶人的形象了,他倒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因为他注定是当不了什么好人了,做个恶人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直到如今,他才觉得要做一个十足的恶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玄无问发觉在刚才的那一瞬,他心底的某个角落被这份痛苦触及了,虽然这不足以使他这颗已经被毒汁浸透的心改邪归正,却让他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同情和怜悯,而他同情甚至怜悯的对象是他刚才还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
在这样的僵持下,玄无问的凝视成了刻骨的利刃,而玄安的沉默让他变成了一尊石像。玄安率先松了手,以墨骊骓的速度,司满这时候必然已经出了北漠城了,他也没必要再要挟着玄无问。
他松手的那一刻,玄无问没有趁机火上浇油,而是老老实实地窜到了父亲身旁,却不敢抬头看玄安的脸色,只是看着地面同父亲一样默不作声。
“把他关进大牢里。”玄千里的语气和平时惩治犯人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同,这话让玄安面色惨白,如果不是赵默言和牛俊先紧紧搀扶着他,他怕是已经要站立不住了。
玄无问这才挥了挥手,让几个潜伏在旁的侍卫将玄安绑起来。玄千里像是不想再看到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转身捂着嘴不住地低咳着拂袖而去。
在玄无问的计划里,他这时候应该痛痛快快地上前,用脚踩着自己哥哥的脊梁,好好地冷嘲热讽一段才是,可如今他却不知道为何没了这样的心思,只是离得远远的,挤出一句自言自语似的疑问,“何……何必呢?”
他似乎也不想知道答案,只是看着那些戊卒将玄安押进漆黑的牢狱时,心底竟然打了个寒噤,转身逃似的跑了。
在这个没有被后来的史书载入的深夜,一匹马一个人从边境的北漠城一路行至乌山,从此,草原上一股新的势力从此崛起,而整个草原的格局,也将迎来新的变动,以此,玄朝历史上一段后人津津乐道的乱世局面,便也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三卷草原之荡完)
第三卷结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