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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率兵 鹿死谁手, ...

  •   一则边境发来的军情让长公主玄琰露出了她这大半辈子最为惊骇的表情。

      “黎明时,草原发生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战争,乌江以西的湘平区域被一只横空出现的精兵队伍占领,之蛮部驻扎在那里的军队被迫撤退。”

      写军报的人大概也很震惊,字迹有些潦草难辨,长公主一向追求奏章的工整清晰,这次被这则消息震惊得也忘了追究此事。

      玄珩匆匆从皇后那里赶来长公主殿上时,听闻的就是这样一则消息。

      “这是哪个国家派来的部队?”玄琰背着手,在殿中拧眉踱步,似乎是在思索有哪个国家也开始觊觎这片辽阔的草原地带,可是她回忆起地图上临近的国家分布,大部分的国家要进入草原地带就不可避免地经过玄朝境地,这样一支几万人的军队又不是小鸟儿,不能从天上飞过去,既然要从地上走,难免会引起警惕。但如果是草原再以北……那里是被层层的冰山隔绝,军队想要穿行可不是一件易事。

      玄珩安慰道:“敌人的敌人便有可能是同盟,看来他们的目的是草原而非玄朝。”

      “只怕他们两者都想要,一个之蛮部的频频侵扰就有够人受了,再来这样一支横空出世的军队,又怎么能确保他们日后不会频频侵扰玄朝?况且,他们觊觎草原的辽阔,我同样觊觎,”长公主冷笑一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与其对付一个未知的敌人,不如还是对付已经探清底细的对手来得好。”

      玄珩从长公主的言外之意中察觉到她竟然也是想先将这支不知深浅的军队削灭,再继续与之蛮部的军队作战,而非与之联为盟友共同灭了之蛮部这个地头蛇。

      长公主一言不发出了殿,这件事事关重大,她要与几位信得过的驻守在平岐的将军商量一番,询问他们的看法。玄珩正在翻读这则上午时急送而来,还沾着清晨露水的军报,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北漠城送来一封密信,要交给长公主。

      玄珩常常在长公主殿中局面,门外的侍从都对他面熟了,不防备地将密信交在了他手上,让他移交给长公主。

      想到北漠城,玄珩蓦然想起来那位许久不见的朋友玄安,在平岐的权利斗争漩涡中呆得久了,他还有些怀念起和玄安谈天时的场景,想到那天自己难得津津乐道了一番抬起头来看到三个人酣睡在自己面前的情景,玄珩不由得莞尔一笑。

      他猜测到这封密信大概是告知长公主玄安已经平安回到了北漠城,来向她表示谢意的。玄珩一向恪守礼仪谨言慎行,正是这幅谦逊不争不抢的样子让长公主对他颇有点另眼相看,可是这次他实在忍不住想看看这封来自北漠城的密信上说了什么,能多知道一些这位朋友的近况也能让他近些日子紧绷了许多的心弦稍微松开一点。

      玄珩安慰着自己,这又不是什么前线送来的机密军报,不过是北漠城送来的一封密信罢了,他就算提前看了也不要紧。在这样的念头下,玄珩在空旷的大殿中左右环视了一圈,发现没人后有些做贼心虚地小心打开了这封密信,他含着笑意的脸却在看到这封信的瞬间变得苍白,刚才还舒展着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又重新细细读了一遍,那眉头蹙得更紧了。

      本以为的一封传达感激之情的信件竟是一封……宣称玄安勾结草原汝真部余孽荣成司满、还擅自放他逃跑的陈罪信!

      玄珩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对司满他自然有印象,怕是看过那场骑射比赛的人都会对那能驯服墨骊骓的少年印象深刻,当时他确实因此感到些许奇怪,还问过玄安这人来自哪里。但现在玄珩都记得玄安淡然自若地说这是他父亲手下将军的儿子的情景,正是这句话让他打消了疑虑,毕竟玄安说那句话时语气实在很笃定,唯一有些不太符合他平时作风的是,玄安说这话时直直地盯着前方,并没有看向他,好像是故意躲避着与他的视线交流似的。

      一个不好的猜测在玄珩心中浮现了,莫非玄安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此事了?虽然与玄安相处时间算不上太久,可对于这位边境城池的世子,玄珩一直怀着欣赏的态度,只是不知道他怎么能犯下这种能直接掉脑袋的罪行!

      出于一种带着疑虑和觉得事由蹊跷的心理,玄珩也在转瞬间做出了这能让他掉脑袋的决定,他将这封密信放进了袖子里,而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装着镇定自若地迎着正午盛大的太阳走出了长公主的大殿。

      在冬季,太阳的照耀并不能带来太多的温暖,但是却能给人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安慰,仿佛那颗暖黄的太阳能晒暖身上的寒气,给万物带来一些慰藉。

      之莲的脸被风刮得两颊泛红,不过她毕竟从小就在这块土地长大,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寒风。她驾马巡视了一圈领地周边的情况,发觉之蛮部并没有趁机要来进犯夺走这块领地的意向,才放心地回了帷帐营地处。

      路过那支正整装原地休整的精兵队伍时,之莲用余光偷偷看了几眼,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番,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晓勇善战的队伍,从昨天那场几乎是摧枯拉朽取得胜利的战争来看,这一万余人的队伍里,几乎每一个兵卒都有做将领的能力。

      当然,她自发地忽视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不太友善的目光,她也能够理解,毕竟自己是灭了他们部落的之蛮部的族人,被这些汝真部的兵卒厌恶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经过了一个晚上,之莲已经大概接受了司满是汝真部首领儿子这个令她昨天夜里差点下巴惊掉的事实,她之前确实觉得司满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心里藏着什么,但怎么也不会把他和一个已经灭亡了的部落联系起来。

      前些天,她离开了万铉山后,本想着一鼓作气杀入赤勒之拓地金帷帐,突然想起了司满临别时和她说的话,半信半疑地先去了乌山脚下,在那里驻扎休憩了几天,之莲的耐心不太多,她本想着最多等上三天,三天后还没见到司满的影子她就自个儿去找赤勒之拓。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的深夜,她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自远而近的马蹄声,急促有力,她警醒地睁开眼睛,看到远处奔来了一匹黝黑高大的骏马,光听马蹄声之莲就觉得这是只极为精良的马匹,一匹马就踩出了千军万马之势。

      她躲在隐蔽处,看到那人疾奔而近时面露惊讶,没想到司满真的来了,之莲放下戒心,跑出来呼喊着司满的名字。

      只不过,当时司满的神色算不上愉快或是激动,他盖满了风霜的脸上平静地让人有些哀伤,看到她时勒了马,远远地问道:“之莲,和我走吗?”

      “去哪儿?”

      “率军与之蛮部一战。”

      当时之莲看着他孤身一人地说出“率军”这词,觉得司满大概是受什么刺激精神有些失常了,之莲自然不信他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来,他就算原地生也生不出这么多人,只是心想着帮玄安照看照看他这位伴当的心思,几乎是带着哄孩子的语气答应了,免得他一个人在这漆黑的山林中迷了路。

      之莲被他拉上这匹良马,真正上了马她才发觉身下这马不仅速度极快,而且灵敏异常,她甚至在之蛮部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马匹,就连赤勒之拓用的马也没有这样优良的特性。

      她心里虽然有疑虑,但是没有开口询问,就算是她这样不太善于体察别人心思的人,也能感觉到前面那个一身漆黑的背影身上透出的沉闷的孤寂,再加上司满身上的血腥气味实在太浓,让之莲有点担心他行进时便会突然晕死过去。

      可随后,她就见到了让她瞠目结舌地能记余生的情景。

      这座鲜有人知的山林中,竟有一座围墙般的入口,这里竟然有人居住!之莲听到一声铮鸣之声,下一瞬他们就被一圈身着赤红甲胄的兵卒包围了起来,他们的包围几乎算得上是无声无息,令人完全无法防御。

      之莲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这条命是得用来和赤勒之拓拼命用的,怎么能死在这座山林里当个冤魂?在那些兵卒悄无声息地举着长刀靠近时,司满突然从袖子中举出一块白玉,喝令道:“让你们首领来见我。”

      之莲探出头,司满手上这块玉石她有些眼熟,挛逖腰上的正是这其中的一块。莫非……她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测,下一秒就看到一位身高八尺、身着黑色披风的人走近,在看到那块白玉的同时单膝下跪,下一秒,刚才还对着他们持刀相向的兵卒立刻也丢了兵器跪拜行礼。

      “在下荣成靖烈,所率玄墨营任凭指挥!”

      下一刹那,刚才还漆黑的山林中亮起了层层叠叠的火把,之莲也因此看清了这山林深处的景象:竟然全部都是驻扎的精兵,远远望去竟有万余人,他们训练有素,不过是几息间便整装待发,从山林间的兵营中钻出来,排成整齐的队形,朝着司满下跪行礼,乌压压的兵卒静谧无声,场面看着却令人惊叹。

      司满对于这样的景象也有些不太适应,脊背绷直了一瞬,让这位荣成靖烈将军起身,这些已经接近中年的将军,却看着仍然精神抖擞,只是眼睛中含着激动的水光,慢慢地走近司满,轻轻地摸了摸墨骊骓的头,“能骑上墨骊骓的人,一定是大王的孩子,您,您是……”

      荣成靖烈面带期望地看向这位有些陌生的主人,却见他迟迟没有答话,他忍不住继续追问道:“我们在这儿整整等了近二十年,二十年前首领一走便再无音讯,我们没有命令,便只能待在原地训练整装,一天也不敢懈怠,只是我每天都在等待着首领的消息,大王,大王他……”

      司满对这个问题倒是直言回答了,“他死了,汝真部也已经灭亡了。”

      “什么?”荣成靖烈大惊失色,二十年过去了,荣成苏木已经去世实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的,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如此繁荣的部落竟然已经灭亡了,“我们部落是怎么灭亡的?”

      情急之下,荣成靖烈抓住了司满的裤脚,眼里是得知了真相的痛苦和不解。司满被他眼神里的悲恸触及了一瞬,对于部落的灭亡,或许前面的将领比他有更深切的情绪,对他而言汝真部只是一个名字,一段史书中的历史,可对于眼前的将领和他身后的兵卒来说,这个部落却意味着他们的家。

      试想一下,离群索居地在山林中苦等了二十年,在等待的期盼与绝望中终于迎来了手持兵符、能够调令他们的人,却从他口中得知了家已经灭亡的消息,这的确不是让人容易接受的消息。

      荣成靖烈从悲痛中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抓住了眼前人的裤腿,连忙后退下跪,荣成苏木曾下令过,持兵符者就代表着他本人,所有玄墨营的兵卒必须听令,不可违逆。荣成靖烈虽然不知道兵符为何会落到眼前这个青年人的手里,他一辈子忠诚刚烈,自然不敢违反大王曾经交代的命令。

      只是……他小心地抬起头,在火把的火光中细细看了一眼墨骊骓上这人的面庞,他毕竟前二十多年都是在汝真部生活的,作为荣成苏木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自然对首领的每一个孩子都印象深刻,可面前的这张脸和哪一位少主的脸都对应不上,甚至,面前人的五官并非全然是汝真部族人那种粗犷硬朗的长相,尤其是他的眼睛,让荣成靖烈有些陌生,他从没在族人脸上看到这样类似的长相,就算是荣成苏木的几个兄长弟弟也没有长相和他相似的。

      司满默不作声地任凭这位面带疑惑的将领暗自打量着自己的脸,面对一个年轻的、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率着兵符就要来调用军队,疑惑是正常的,只是他今晚没有解释那些往事的心思。

      其实司满内心中的茫然并不比面前这位将领心里的少,面对这样一支训练有素极其庞大的军队,他手里有的只是一块被他的汗濡湿的兵符,要如何调用、如何使他们听命于自己,司满根本毫无头绪,可是端坐在马背上看着乌压压的兵卒朝着自己跪拜而下,他就像是被一只手推上了高位,有再多的茫昧都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

      “恕在下冒昧,可否知道您的名字?”荣成靖烈再一次询问道。

      对司满而言,他有些说不出口自己是荣成苏木的儿子,就像他也说不出口荣成司满这个名字一样,这些名号也好,介绍也好,对他都有些虚幻,只有司满这个名字一直伴随着他,让他觉得是真实的自己。

      “叫我司满就好,”司满瞥了他一眼,简短地下令,“今夜,随我出战,夺回乌江以西的湘平区域。”

      荣成靖烈虽然仍然有些疑惑,但听令立刻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下令,“立刻收拾,随军出征!”

      这道命令如潮水一般往后涌动着,由不同级别的将领依次后传,短时间内便传遍了整个玄墨营,所有兵卒一同起身,齐刷刷地悬挂武器翻身上马,铮鸣之声响彻云霄,山林中栖息的鸟类被声音惊飞至了空中。

      司满转身,带领着这支乌泱泱的军队出了乌山,向着乌江以西的湘平区域疾行,深夜里,这支军队像是一大片阴影,极快地席卷了湘平区域毫不设防的之蛮部右谷王部队,司满甚至都没有多加上手,光是玄墨营精兵的实力就足以将这支毫无防备匆促应对的三千余人军队杀得片甲不留了。

      此间之莲由于太安静,以至于司满都忘了后面还有一个人,等到快到黎明时战争尘埃落定,他带着一身的疲惫翻身下马想要暂作休憩时,才想起来之莲,却发现她坐在墨骊骓上一脸木楞的神态,活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似的。

      毕竟这姑娘算得上是这些陌生人中他唯一认识的人,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感觉,司满试着找了根艾草在她身上拍了拍,他浅薄的民间知识告诉他艾草能驱邪。

      大概是稍微缓过来一些了,之莲自己把刚才因为震惊地张开嘴而脱臼的下巴扶正,嫌弃地丢开司满手里的艾草,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让她如今有点陌生的人,“你是怎么知道汝真部的这支精兵的?”

      事到如今,司满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对之莲说起这件事倒是比对荣成靖烈说起要容易得多,“荣成苏木是……我父亲,这支精兵是他以前训练的。”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可听到事实还是让之莲大脑放空了一瞬间,谁能想到玄安身边这个木头似的伴当竟然是已经灭亡了的汝真部的少主呢?

      之莲心里短暂地惊涛骇浪了一阵后突然顿悟了什么,如果能有司满的助力,她杀死赤勒之拓的可能性必然会大大提升,霎时间,司满的形象在她眼前变得高大起来。之莲从墨骊骓上灵巧地跳了下来,锤了一下司满的肩膀,“怪不得你也恨赤勒之拓,原来你要报的是灭族之仇。”

      司满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起这件事,只是淡淡地开口,“去休息吧。”

      司满当时遥望着乌江对岸的那副邈然的神色令之莲印象深刻,她发觉中原人有句话说得不错,男人心深不可测,就像她一直不知道司满在想什么似的,遇上了夺回了自己部落一部分领地的好事他脸上也没有太多笑意,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那张石头似的脸真正舒畅地微笑起来似的。

      不过今天她驾马在这领地附近巡视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远眺着之蛮部主营的方向,突然有点明白为何司满并不喜悦了。对她而言,她走上了一条对立着自己部落的道路,从此便是赤勒之拓只能在战场上争锋相对,她背叛了自己从小生存的家;而对司满而言,或许他的家并不是汝真部,而是乌江对面的北漠城,只是出于自己的血脉身份,他被迫地承担起了复兴部落的重任。在这对于汝真部族人来说失而复得的领土里,他们两个却像是两个异类,在心底深处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背叛者。

      出于这样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之莲在这陌生的营地里寻找起司满的身影,在玄墨营驻扎的部队附近,她没看到司满的影子,便往乌江河边找,那里的帷帐多是收容着从边境苦役之地解救下来的汝真部先前族人,附近还有建到一半的城池的地基,只不过看样子建得不太牢固,之莲只是好奇碰了碰,上面的砖石就滑脱了大半,她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溜走了。

      在这堆新搭起来的简陋帷帐里,之莲倒是终于看到了司满的身影,在燃烧着的火焰边,他正在火堆上烤着熟肉,身边围着一圈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火堆上的鹿肉。

      待到肉散发出了熟透的香味后,司满就用树枝将肉取了下来,用小刀分成一块一块的,递给身边那个口水流了他满裤子的孩子,只是这刚熟的肉实在太烫了,对饥肠辘辘的孩子来说他稚嫩的手心实在拿不了这样滚烫的食物,但又不舍得丢,只能在手里交替抛着,“哎呦”地叫唤着。

      一手茧子不怕烫的司满虽是不理解,但还是从他手里接过这肉,吹凉了之后直接投进了男孩儿的嘴里。

      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孩子都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口水,不自觉地离司满更近了一些,有些就差趴到他腿上了。

      在这样急切盼望着的目光下,司满加快了手下切肉的速度,为了避免烫着这些孩子的手,他直接切下来后就放进了那些孩子的嘴里。

      后面的孩子眼看着这一幕,就不再伸手,而是仰着脖子把嘴张大,像一只只等待着喂食的幼鸟似的,不争不抢地排成一列,安静地等待着肉落到自己的嘴里。

      之莲看着都觉得有趣异常,她走近时,因为切肉忙得焦头烂额的司满难得地没有警惕回头,忙中有序地投喂着一只只幼鸟。她难得在司满的侧脸上看到一点带着温情的笑意。

      要不怎么说男人心深不可测呢?面对一大块占领的领土,司满看着不悲不喜,喂食着一大群饥饿的孩子,倒是让这石头似的人有了点喜悦。之莲觉得此刻的司满被一层慈父光环笼罩着,让她看到了司满性格的另一面。

      之莲倒是不着急,她蹲在司满身后,支着脑袋打着哈欠看他喂孩子。孩子们吃饱了后便有心思东张西望,有几个看到了之莲,好奇地打量着她,之莲比起逗孩子开心更喜欢逗他们哭,不过她自然不会再用暴力的方式了,毕竟伊栗的那张小脸儿还时常在她心头浮现让她隐隐愧疚呢。之莲做了个恐怖的鬼脸,吓跑了一大半的小孩儿,心满意足,司满也因此注意到了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

      一个年级稍大的孩子蹲在地上,小声地问道:“我们一会儿还要去干活吗?”

      司满摇摇头,“不用。你吃饱了吗?”

      那孩子用力点点头。

      “那就去玩吧。”听到司满这句话,那孩子站起身,眼睛里绽放着喜悦又不敢置信的光芒,摇摆着两根树枝似的细弱的腿跑远了。

      剩下还有些挂在骨头旁的剩肉,没了孩子们的打扰,司满慢慢吃了起来。

      “汝真部的少主就吃这个呀?”之莲啧啧叹道,“你对自己也太差了。”

      司满不在乎地说道:“能吃饱就行了。不必非给我挂上汝真部的名号,你就如平常一样叫我司满就好。”

      “知道了,啰嗦,”之莲应付道,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放在燃烧着的火焰上,“我昨天还没问你呢,你这件事……玄安知道吗?”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后来才发现他原来早就有所察觉。”

      之莲猛地抬起头,“玄安竟然知道?我还以为他会因此生气呢,所以正准备来安慰你。”

      司满敛下眼睛,“他比我想象得聪明,也比我想象得……”

      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太轻,之莲没有听清,“玄安确实比他表面上看上去聪明。有一件事我还没和你说过,你们临走那天晚上,玄安也来找过我,他当时开门见山地就问我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我当时很惊讶,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

      “什么?他问你了?”

      “是啊,我当时没准备告诉他,可是他看了我一会儿就笑着和我告别了,反正让我一头雾水。”

      司满揉了揉眉心,以之莲这张藏不住事情的脸,怕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自然是逃不过玄安的眼睛。

      “我这次能集齐兵符,多亏了玄安,”司满叹了口气,“却也连累他太多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情况如何,我担心玄无问一定找了他麻烦。”

      这句叹息里沉重的担忧让之莲不免看了身旁人一眼,她随口安慰道:“等事情都解决了,大不了你到时候再以身相许嘛。”

      司满激灵了一下,猛地看向她,眼睛里带着点惊恐的羞涩,半晌没说出话来。

      之莲对他的目光很是不解,“看我做什么,难道我又用错成语了,我记得平良说这是形容报答恩情的词儿啊?”

      沉默了一会儿,司满却说:“细细想来,这成语也并非不能用……之莲,你在学习玄朝文字方面挺有天赋的。”

      之莲被夸赞不掩饰骄傲地笑了起来,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夸赞。

      司满隔着燃烧着的火堆,透过冰封的乌江,远远地望向那座玄朝的城池,低声道:“我派了人去打听玄安的消息,还没有回来,但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心里很不安。”

      “玄安那么机灵,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之莲宽慰道,“而且他身边还有牛俊先和赵默言呢,再不济还有平良那家伙呢。”

      司满紧蹙着的眉毛微微松开一些,可是脸上仍是掩埋不住的担忧之色,面前的火堆无法温暖他毫无知觉的左手,也无法温暖他心中的寒冰,他翘首以盼地等待着打听消息的兵卒的回归,只有知道玄安的无恙,他才能安稳下心,打起精神应对身后那些陌生的同族人,以及之蛮部酝酿着的蠢蠢欲动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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