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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平良 平良努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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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经历了怎样腥风血雨的一夜平良并不知道,但是这一夜对他来说也非常难熬,他坐在院子门口盼望了一夜,都没有看到世子回来的影子,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安慰自己别着急、再等等了,就算是他百般不想承认,这个念头也逐渐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世子一定是出事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因为长时间的久坐血液有些循环不良,让他眼前一晕,直直地栽到了地上去。平良狼狈地爬起来的时候,看到隔壁院子的玄甲不紧不慢地往自己院子走,看到他一如往常地带着嘲讽的讥笑损了他两句,不过今天又格外怜悯似的补了一句:“你还不知道吧?你家世子被关进大牢去了!你还有闲工夫趴在地上睡觉呢?”
平良睁大了眼睛,惊骇地摇摇晃晃走过去,想问清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玄甲没有给他解答困惑的心思,将院门在他鼻子前猛地阖上了。平良揉了揉被蹭破皮的鼻子,慌慌张张地跑回了院子,院子里蒙蒙亮、空无一人的景象让平良打了个寒噤,这院子是他出门时常常在梦中回想的场景,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时,他觉得这院子恐怖极了,一刻都不想在里面呆下去,只有世子他们都在这院子里时,他才觉得这地方温暖又可爱。
平良匆匆去了一趟牢狱大门,低声下气地求了门口把守的戊卒许久,将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尽数塞给了他,才从戊卒的口中东拼西凑地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事儿。要在平常,他一定吓得腿都软了,可今天,他仿佛是被别人附身了,了解了前因后果后连哭都没哭一句,而是立刻绞尽脑汁地想解决办法,两条细腿丝毫不敢停地往玄无问院子跑。
虽然他知道这位玄无问王子不大可能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世子网开一面放过他,可他无论如何也得试试。
平良在玄无问屋前跪了一上午,挨了玄甲他们装似无意路过时的许多脚踢蹬,背上都是漆黑的脚印,已经看不出原来布料的颜色了,不过他没怎么注意,心里一直在打着腹稿,想着要如何打动玄无问王子,唤醒他的亲情,救救他哥哥。
他灵敏地捕捉到玄无问起身穿衣的动静,心里一精神,立刻坐直了,听到门开的那一刻立刻把头往地上砰砰撞,用上他最可怜的带着哭腔的语气,以前他每次做错了事,诸如把玄安最喜欢的衣服洗坏了、或是收拾东西时把他精心摆放的物件当垃圾丢了时,面对气得跳脚的玄安,他就会用这种可怜巴巴的语气道歉,最终总能让玄安捏着眉心警告他下次不准再犯。平良也想用这种前十几年磨练出来的可怜语气打动玄无问王子,虽然玄无问看上去比世子要凶一些,不过只要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话,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
“您心肠最好了,帮帮世子吧……”平良本想先从兄弟情深开始谈起,再谈到世子平时的作风,最后以哀求收尾,可是刚说了开头的总起句,就胸口一疼被玄无问踹飞到了院子里。
平良来不及揉揉疼痛的胸口,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看到玄无问径直往周夫人的院子走,压根没给他分上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只不起眼的虫豸。平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蔑视,可是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番话说出口,便跟了上去,但是他没有玄无问走得快,好不容易跟上时玄无问已经进了周夫人的院子。想到那位口蜜腹剑的周夫人,平良还是没敢冒失地闯进去,老老实实地跪在门口,等着玄无问出来。
只是,他默默低着头时,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玄安”这个词,好像是里面的两个人在谈论着世子,平良眼看着四下无人,悄声地走到屋前,战战兢兢地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听到的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清脆悦耳,让平良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仿佛能想象到那巴掌落在脸上会是什么样一种感受。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你父亲如今正在气头上,杀了玄安一了百了,省得后来再出什么岔子。”
“他犯了这样的大错,父亲肯定不会再把他放出来了,就……就让他在牢里呆着也不会耽误我们……”
又是一巴掌,清亮干脆。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这件事不用你管,我去派人在夜里动手的。”
“娘……您,您要怎么动手啊?”
“他现在在牢狱里手无缚鸡之力,我让玄甲潜进去,一刀便能解决了。”
平良心中大骇,眼泪情不自禁地淌了出来,他这才知道人在惊吓过度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流出热泪。
平良听到玄无问静默了一会儿后的声音,“好吧,娘说得有理。我派人在他饭里加一些麻沸散,这样他晚上就没法反抗了,更容易得手。”
周夫人冷笑一声,“更容易得手?还是你心有恻隐,不想让他死得太疼?玄无问,我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畏畏缩缩跟个女人似的!”
平良顾不上听玄无问后面恼羞成怒的辩解了,他抹干眼泪,快步回到了院子里,将他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到典当铺换了筒钱,他要去找一个人——陈先生!
在陈先生院子门口,门口的小厮将他拦了下来,却看到平良把一袋子的钱往他怀里一塞,言辞恳切地求道:“我有要事求陈先生,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的。”
按照道理来说小厮不应该放他这种人进去的,可是没办法,平良给的太多了,小厮轻咳了一声,把门开了条缝,让他钻进去了。
“陈先生!”平良在堂屋中看到陈先生踱步的身影,扑到他脚底下抱住他的脚,“世子出事了!”
平良感觉到一双大手将他捞了起来,他这才看到陈先生脸上同样憔悴的表情,“我已经知晓此事了,可北王这次活像是硬了心肠,就连我去求他,他也不肯网开一面。只是,你说玄安怎么会这么糊涂!”
“世子才不糊涂,他是这世上最机灵的人,”到这种关键地步了,平良还没忘下意识地反驳别人对世子的污蔑,“陈先生,您还有其他办法吗?”
陈先生看着这双望向自己的祈求眼神,无奈地摇摇头。
他不忍心看向平良,怕面前这人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已经准备让侍女给他拿手帕擦眼泪了。
陈先生没听到哭声,却感觉袖子被拽住了,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发觉平良不仅没哭,脸上反而镇定又平静,他还没从来没在平良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陈先生,还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真的求不动北王,让他把玄安放出来……”
“不,”平良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请您把我送进去,我想和世子关在一起。”
陈先生惊讶地看向他,过了半晌默默地点点头,似乎是应允了。
狱卒押着身下这瘦弱的身躯,忍不住把他的头掰起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神人,他在这儿做了好多年的狱卒了,油水没少捞,贿赂丰厚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帮犯人越狱的事儿,但活了半辈子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塞了一大笔钱不是让他帮忙救人,而是要他帮忙悄摸地把一个人关进牢狱里的。
这样花钱给自己买罪受的人,真是令这位狱卒大开眼界,必然要成为他后半辈子津津乐道的一件趣事。
他打开狱门,将平良跟小鸡似的往里面一丢,似乎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把铁门关上了。
平良顾不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赶紧在漆黑的牢狱中摸索着爬到玄安身边。他还是没来得及,玄安身体里的麻沸散已经起效了,他正直直地躺在潮湿的茅草上。
平良摸到了玄安冰冷的手,感觉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似乎是有所警惕,平良赶紧解释道:“世子,别害怕,是我。”
那仅有两根能动弹的手指松懈了下来,搭在他的掌心写道:为何?
“世子,我求了好多人,都没法放您出来,我只好让他们把我也关进来了。”
那两根手指很快地在平良手心写了个“笨”,又不解气似的潦草地写了个“蠢”。
“我错了,世子,可是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太害怕了,在这儿反而不害怕了,”平良在暗淡的光线中看到一双睁开看着他的眼睛,小心地摸了摸玄安的脸,颇为震惊地感慨道,“世子,您的脸都干得起皮了,是不是口渴了?”
那眼睛轻轻眨了眨,平良颇为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世子爱喝水,来之前特意偷偷带的。”他小心地把水囊从衣服里取出来,摸到世子的嘴之后小心地将水灌进了玄安嘴里。
平良像平时在卧室里服侍玄安那样把他身下的茅草铺得尽量舒服一点,只是这黑暗的牢狱中时常响起滴滴的水声,像是哪里管子漏水了似的。
玄安用两根手指攥住平良的衣服,感觉到他把手心伸过来之后,在上面写道:怎么哭了?
平良这才发现原来那水声是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的,他不知不觉地流了好多眼泪,滴滴地落在干枯的茅草上和玄安的衣服上。
“没事,世子,我就是突然想以前的日子了。早知道这生活再也回不去了,我当时就再好好珍惜珍惜了。”
玄安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别哭,别怕。
平良抹了抹眼睛,“我不怕,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想哭。世子,我好像总是帮不上你的什么忙,你说我大概是这世上最胆小的侍从了吧?”
平良可怜巴巴地伸出手,想看看世子是怎么说的,然后就感觉手心上很快写了个“是”。
“世子一定是在说笑吧?”平良哭得更大声了。
那两根手指无可奈何地在他手心里又写了个“是”。
平良立刻止了哭声,他就知道在世子面前装可怜一定有用,不过,好像也只有在世子面前有用。
但平良自己知道,他算不上是什么能青史留名的英勇侍从,不管是之蛮部与赤勒之拓较量时,还是被郝赫之跋袭击,他都是躲在最后面的那个,他虽然是贴身侍从,但是只有在生活琐事上他能做到贴身照顾,一碰到危险,他就像鹌鹑似的自动缩起来寻求世子的庇护了。
但他其实一直有一个心愿,这心愿有点放肆,平良这针尖似的胆子让他不敢说出来,本想着哪天能英勇护驾一次后玄安问他要奖赏时他便有机会开口说出来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已经是挺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是司满加冠的日子,问起司满想要什么礼物时,他说想体验一天当世子的时光,那天的鸡飞狗跳平良还历历在目,觉得有趣极了。
他自那天之后也有了个这么放肆的小心愿,他也想当一次世子,当然,天地良心作证他绝没有谋权篡位的想法,只要能像司满那天一样体验一次被众星捧月的感受他就很满足了,别说一天了,一个时辰也够了。
“世子,多有得罪啦。”平良嘴里这么说着,手下却第一次不经过世子的同意先斩后奏,将他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到他身上。
玄安的两根手指一直在勾着他的衣角,似乎想询问为什么,可一向贴心的平良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丝毫不顾及玄安的要求,手下动作却很利索,就像他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一样快,一会儿就把玄安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平良避开玄安眼神的追随,把他身下的茅草往他身上盖,心疼道:“这草上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哎,世子姑且忍忍,之后出去好好洗洗。”
不多时,玄安就被茅草埋住了身子,平良暂且没把世子的脸也盖上茅草,这时候他才松了口气,乖乖地把手心放在玄安手心边上,看到世子用力地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作甚?
“世子别生气。”平良用力握了握世子冰冷的手,他正想解释什么,就听到牢狱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害怕地呜咽了一声,来不及多说什么,抓了一把茅草盖在玄安的脸上,自己躺在了这堆茅草上,用气声说道:“世子,我有点沉,您忍忍,一会就好。”
他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脏泥把自己的脸抹黑,然后再也不敢动弹,直直的躺着,望着牢狱上方漆黑的屋顶,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眼泪从他的眼角流进鬓发里,平良在心里突然快乐地想到,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实现了这个心愿,虽然没体验到众星捧月的待遇,但也确确实实体验了一回做世子的感受,他应该珍惜才是。
他的手还握着玄安的手指,却不让他在自己手心写字。
说害怕总也是害怕的,要不然眼泪也不会一直不听使唤地往下掉了。平良听到狱门被打开的声音,赶紧闭上了眼睛,他恐惧地握不住玄安的手指了,整个人颤抖起来,还好有着黑暗的隐蔽,他想玄甲大概是不会看到他这样软弱的样子。
听到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何,平良突然不害怕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保护世子!天地良心,他终于做了一件不愧对自己身份的事情。以后也能在侍从界留下他平良的名字了。
只是他有点不舍得以后不能再在北漠城的院子里跟在世子身后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的起居了,好吧,他不得不承认死到临头了,他竟还有点舍不得北漠城美味的水果。
玄安像是猜到了什么,在他的手心急促地写着:走,走,走……
平良握着了玄安的手指的那一刹那,感觉到命运的屠刀终于下落了,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被刀贯穿身体这么疼,说实话,倘若在这之前知道会这么疼,他可能真的会犹豫一下要不要这么做。
但好消息是这辈子只要挨这么一次疼就好了,平良默不作声地感受着那刀从自己身上抽了出来,玄甲像是怕他一刀死不了似的,又刺了一刀,要不是疼得快没意识了,平良真想扑上去怒骂他一句到底有完没完,非要把他刺成个筛子才满意吗?
感觉到手心里世子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平良努力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两个字:别怕。
平良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了摸,嘟囔了一句,“第一次杀人杀得这么轻松。”而后便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平良在他走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忍着疼痛把自己从玄安身上挪了下来,自己这身板会把世子压坏的。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慢慢地从他这身躯中消散,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样。
玄安在足以攻心的悲痛中猛地咳出来一口心血,体内的麻沸散被他剧烈的情绪冲散了一些,他硬生生地从茅草里探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平良的衣袖,含糊地从喉咙中发出悲鸣声。
“世子,”平良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但还是摸索着抓住了玄安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以后要是再找不到像我这么……贴心又麻利的侍从了,就找一个……强壮一点的……能保护……您……”
世上有亲情之爱,爱情之爱,可平良要宣称,这世上还有忠诚之爱,这种爱没有□□的欲望、没有血缘的羁绊,纯净得就像是北漠城当季的桃子,除了甜没有任何其他的成分。
平良还很想说,世子要好好的,可是血液已经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开口了,不过,他想到世子还有司满、牛俊先和赵默言陪着,就算不用他说也一定会好好的,平良心满意足地这么安慰着自己,这个念头让他忘了身上的痛苦,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坐在大槐树阴凉的阴影下,一边默默地偷吃着给世子准备的水果,一边同情地看着世子和司满几人在烈日下留着汗练武的模样,那是平良整个不甚精彩的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段回忆。
玄安在听不到平良那断断续续的话后,心中一震,不顾被麻痹了的四肢,咬着牙艰难地爬起来,埋首在平良已然冰冷的身子上,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