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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寸断 他站着原地 ...

  •   玄安挣扎着将平良的尸体背在肩上,扶着牢狱边黏腻阴湿的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抽出玄甲身上的那把刀,这刀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混合着玄甲和平良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从刀上流了下来。

      他用长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借疼痛让被麻沸散麻痹了的身子有了几丝触觉。

      好在玄无问派玄甲来的时候,应该是事先遣退了这附近的狱卒,他行进间没有碰上拦路的人。

      上次来救司满时,玄安对北漠城这大狱的构造算得上有些了解,他们三个被关押进来时,他注意着听到了赵默言和牛俊先的动向,大概知道他们被关押在了哪里。

      平良虽然个子不高,但是由于疏于锻炼还贪嘴的问题,倒是一点儿不轻,玄安低声感慨道:“你怎么这么沉?”

      他站着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平良回答似的。

      可周围安静极了,玄安怎么竖起耳朵都没听见背上的人传来的一点儿声音,这还是平良第一次在他问话后沉默以对,什么都不说。

      他原地休息了一会儿,而后默不作声地顺着幽暗的走廊往前走,终于在一间狭小的牢狱里看到赵默言和牛俊先在茅草上趴着的身影,他们两个身上受了许多鞭痕,在泥泞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玄安用那把长刀往狱门一劈,发出了一声巨响,赵默言和牛俊先警觉地爬了起来,看到世子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拖着身子激动地隔着狱门看向玄安。

      这声响动也惊动了管理这片牢狱的狱卒,他闻声而来看到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正大光门地劫狱,怒不可遏地冲过来,结果下一秒就被长刀横穿了身体,凶狠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牛俊先和赵默言激动的声音被这幅景象吓得卡在了喉咙里,他们倒不是怕死人,而是被玄安那一刀的气势吓到了,也是在玄安转身的刹那,他们才模模糊糊地看到平良满身是血的身体,两个人脸上的惊喜立刻凝固了,哪怕玄安将牢狱的大门打开了,他们两个仍像是梦游似的站在原地。

      “走。”玄安低咳着下令道。

      牛俊先不敢置信地伸出手碰了碰平良的身体,像是被那冰冷的皮肤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他不敢多问,也没时间多问,被赵默言拉着边跟在玄安身后疾步走着,便低低地啜泣着,他和赵默言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唯恐这声音更让玄安难过。

      狱外已经快要天明了,景象笼罩在还不甚明亮的晨曦中,显得雾蒙蒙的。明明好不容易逃出来了,牛俊先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喜悦的心情,望着眼前熟悉万分的景象,他心里茫然极了,低声问道:“世子,我们去哪儿呢?”

      这偌大的北漠城,竟然让牛俊先想不到一个可以感到安全的地方了。

      “先回府上,”玄安声音很轻,沙哑得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时的声音了,“把平良葬了再走。”

      牛俊先听出来玄安的声音很疲惫,但是也知道玄安不会让他们帮忙背着平良的,只能搭把手帮玄安分担一些重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黎明的晨雾中摸索着回去的路。

      赵默言自从看到平良的尸体之后就一直没说话,仿佛嗓子被毒哑了似的,他只是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平良那张紧闭的、像睡着似的脸,一眨不眨地等着他睁开眼睛,就算摸到了平良已经冰冷的手,赵默言仍然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只是用自己的衣服擦干了他满是血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捂热。

      那棵平良最喜欢的大槐树静静地站在院子的一角,漆黑伸展着的枝条无声无息地等待着这院子里的故人回归。

      平良被葬在了蓝背鹦鹉的旁边,入土前被几人擦干了身上的血迹,换了干净的衣服,他们本想在平良身边放些他平日里喜欢的小物件,可是去他那间小房间里一看,发现里面被翻得像刚进了贼似的,什么值钱的东西没了,连被褥都被平良卖掉了。

      将最后一捧土盖上的时候,玄安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被大惊失色的牛俊先和赵默言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这土冢上没有墓碑,只有一碟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

      “走吧,”玄安虽然身体虚弱,但是语气已经镇定了许多,“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已经越狱而出,必定会派人追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离开这座生活了整个年少时代的院子时,玄安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牛俊先没听清,“世子,您说什么?”

      “希望平良不会被那只鹦鹉吵得睡不着觉。”

      牛俊先看到一抹笑意在玄安脸上一闪而过,就像黑暗里的一簇火光一样一闪而过,很快消逝了。

      “世子,不妨去我家吧?我家虽然破了点,但是算得上隐蔽……前些天我母亲生了病,就花了些钱将她送到一户郎中家里照看,如今我家里应该没人。”赵默言提议道。

      玄安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便先去你那里暂作休息吧。”

      麻沸散的功效逐渐退去后,玄安虽然四肢恢复了些力气,但是被抑制着的风寒也愈发严重,他本就没修养好身体,在潮湿阴冷的狱中待了一夜,风寒愈发严重,稍微动弹便止不住地咳嗽。

      牛俊先将世子稳稳当当地背在了身上,跟着赵默言避人耳目地穿过街巷,溜进了一间安静隐蔽的木屋,这在一排房子的最里面,地方虽然小,但是整洁极了,能看出主人的细心打理。

      赵默言和牛俊先配合有素,一个铺床收拾,一个去烧水,玄安看他们两个身上带着血污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光顾着忙前忙后了,开口让他们休息会,可这两个都像是充耳不闻似的。

      玄安无奈道:“怎么和司满一样,不听话呢?”

      牛俊先忙中偷闲地回答道:“司满兄之前和我们说,有时候可以选择性地把世子的话当耳边风。”

      “他自己不学好,还把你们也带坏了。”玄安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想按按眉心,就被赵默言看见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塞回被褥里了。

      “世子,不能着凉,要不你这病又得拖着好不了了。”

      玄安被裹成一条盖着花被子的蚕蛹,这两人生怕他再受风,把屋子一切能漏风的地方都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只是风寒,并不是刚生完孩子不能见风。”玄安正色解释道,试图让这两位伴当冷静下来,不至于这么贴心地把他捧在手心里照顾,要是刚生育完的妇女能受到婆婆这样细致的呵护,婆媳矛盾或许也不至于如此尖锐。

      牛俊先显然是又一次听从了司满之前的教诲,把这话当耳边风了,匆匆往火炉里添着柴火,把屋里烧得暖和极了。

      赵默言手头的事情都做完了,倒是没有把刚才那句话当耳边风,他蹲在玄安床头认真道:“我们是带着平良的那份在照顾着您呢,要是他还来得及和我们说些什么,肯定是让我们好好侍奉您。”

      玄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强壮出来的镇定裂了缝,露出了里面隐隐的悲伤,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又已然恢复了镇定,看着赵默言默默望着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想拍拍这位伴当的肩膀——

      手臂刚抽出来,就被赵默言迅速塞了回去。

      “屋里很暖和,手伸出来不碍事。”玄安好言说道。

      赵默言很坚决:“不行。”

      “我都出汗了。”

      “我娘说捂着发发汗对风寒有好处。”

      眼看着赵默言一左一右地按着他的被子不让他动弹,玄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大概要成为这世界上逃出了牢狱之灾却要活生生在被子里被热死的人了。

      在好不容易把玄安哄睡(也可能是热晕了)了,赵默言和牛俊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决定去外面探听探听情况,不知道北王那里是否已经知道了玄安逃出牢狱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两个像是家庭遭遇巨变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照顾别人,也生出了一颗更为坚强的心。

      赵默言出门时便觉得不太对劲,如今正是中午,可是附近的住宅中竟然一直有人进出,他们这几家可都是在金氏做买卖的,这个点按理来说不应该在家才对。

      他感觉隐隐的不安,溜去了一栋简陋的院子,这里住的是他平时往来最密切的一个货贩,在金市他们的摊位挨得很近。在赵默言还很小不能离人的时候,范娘卖鱼忙不过来的时候,便会把孩子放在货贩那儿让他帮忙照看一阵子。

      因此赵默言对这位如今已经五十余岁的货贩很是熟悉。他不敢去询问别的邻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对于这位从小被看着长大的货贩,他能放下些戒心,打探情况。

      “李叔,”赵默言带着牛俊先溜进货贩的后院,“你今天怎么没去金市?”

      货贩看到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赵默言听李叔儿子说他最近年纪大了,神志不太好,赵默言如今见到了发现确实有一点,货贩像是不认识了他一般,惊诧地看着自己走进,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赵默言。”

      这话似乎是唤起了这位货贩的神志,他僵住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哦,是默言啊……”

      赵默言又将刚才那话重复了一遍。

      “今天金市门被官兵看守着,甚至连相邻的里之间也不能通行,我们只能呆在家中了。”

      赵默言与牛俊先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视线,知道这件事恐怕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原来是这样,多谢李叔,不过……倘若有人问起,还请千万不要说您见到过我。”

      赵默言担心着世子的身体,不愿多逗留,匆匆拉着牛俊先转身告辞。

      “默言啊,难得见你回家,我一会给你送点打米糕啊,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了?”李叔乐呵呵地说道,“你一会在不在家里呢?”

      打米糕的美味固然馋人,世子的安危更为重要,李叔虽然是他半个亲人,可还是外人,赵默言不想让世子受人打扰,婉拒后便离开了。

      两个身影消失在后院大门处时,货贩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通缉令,他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两张熟悉的、就在刚才见过的脸庞,眼珠和脸庞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抖动起来,足以见这人心里在进行着怎样激烈的斗争。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在看到那“悬赏五百两黄金”的字眼时,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和脸颊的肌肉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挣扎着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再看不出一点犹豫的样子了。

      赵默言和牛俊先的两颗心,在经过大起大落后确实磨练得更坚强了,可这两颗太过年轻的心,还没有经历过人心的险恶,还没能练就成一颗识破虚伪、伪装和应对人性之恶的通透之心。后者的历练无法从卷轴中学来,只有经历过险恶之事的毒打,才能让人在转瞬间醒悟,在醒悟后的痛苦中淬炼,灼烧后剩下的那颗心灵,虽然在火焰中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也成了更为坚硬的宝石。

      赵默言虽然觉得李叔今天不管是说话还是神态都有些僵硬,但是想到这位老人毕竟年纪渐长,也没太在意,甚至还在心里默默感叹道时光蹉跎给人带来的巨大变化。

      他和牛俊先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怕吵醒世子休息,很小心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却发现玄安已经醒了,大概是看他们都不在很放肆地把被子掀开坐在床边,正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手里一个像是草叶做的戒指。

      玄安看得很专注,以至于他们两个回来都没注意,无意中抬起眼睛看到门缝里的那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时,玄安立刻躺好把被子裹好,换上了一副带着无辜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敞着被子散热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赵默言送饭进去时,听到世子捂着嘴默默闷在被子里的咳嗽声,担心地蹲在床边探了探世子的体温,如他所料,额头一片滚烫。

      “今天巷里都被封锁了,我们出去没敢去得太远,也没找到这附近的郎中买上药。”赵默言苦巴巴地说,他们如今只有一包小小的草药,但以玄安的病情来看这点肯定不够。

      “没事,够用的了,”玄安接过热气腾腾的药碗,苦笑道,“在草原的时候司满就没有一天伤好的时候,如今在平歧倒是我一直旧伤未愈了。”

      牛俊先一直在旁边,看着玄安的脸突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世子变了好多。”

      玄安:“年纪增长,自然是慢慢变老了。”

      “世子没老,还是风华绝代的样子。但世子现在变得……像司满兄了。”

      玄安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司满?我和他长相怎么说也不太相像吧。”

      “不是五官的相似,”牛俊先摇了摇头,“是给人的感觉。以前世子脸上表情总是很丰富,可是如今除了笑,其他的表情却越来越少了。”

      玄安哑然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道:“是吗?我自己倒是不曾发觉。”

      赵默言作证道:“我也发现了,世子好像也开始有心事了。”

      “算不上什么心事,”玄安笑道,“只是事情经历得多了,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的烦心事那么多,我以前读的那些名书里,主角只要有决心、有武力就能横扫这天底下的所有难事,可如今我才发现或许不是这样。”

      “世子不必太过担心那些烦恼,还有我们呢,我们虽然没有司满兄那么厉害,但是也是会舞刀弄枪的。”牛俊先其实没太懂玄安的这番感慨,但为了让世子放宽心,还是尽力地安慰道。

      “你们可比司满乖多了,不会像他那样嘴硬,让他往西走非要往东走。”

      赵默言和牛俊先面面相觑了一眼,赵默言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们一直有些担心世子会怪司满兄。”

      “怪他?”玄安疑惑开口,而后转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说平良那件事吧。我想,倘若司满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也会这么想,大抵会觉得我会对他痛恨万分。但我其实并不怪他,我当初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把他从狱中放出来,自然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如今,我倒是更想质问质问我那个弟弟,我到底是和他犯了什么冲,让他非要如此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玄安的眼里露出几分凛冽的寒气,不过,在看到床旁这两位伴当望向自己的视线后,他把那抹寒意藏在了眼底,“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

      赵默言和牛俊先一个守在屋里,躺在玄安床边的地上休憩,一个在门口看守着,好不容易度过了这漫漫的长夜。

      翌日上午,赵默言听闻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开门缝往外面望去,看到远处一支披着甲胄的军队正从远处疾驰而来,路边的平民看到后都赶紧跑进了自己的屋子,不敢在巷中穿梭。

      赵默言紧紧关上了门,默默祈祷着他们快些穿行而过,不要注意到这间在角落里隐蔽又破旧的老房子。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在发觉那马蹄声停在自己门前时猛地一惊,心中大骇,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这不堪重负地木门就硬生生被兵器刺穿,坍塌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看着门外那一队披甲带锐的军队,和听到动静围在身后的熟悉的街坊邻居,一副瘦弱的躯体跟扎了根的树木似的定在原地,声音镇定地像是在对簿公堂,“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人赵默言并不眼生,正是玄无问身边的玄丙和玄乙,他们亮出一张黄绢上的通缉令,“玄安在哪里?我们是奉命押他回去问话!”

      赵默言在看到那张通缉令时心猛地一颤,在人群中看到了李叔回避他的视线匆匆背过身去的动作,四肢百骸像是被火烧着似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心里却又像是被泼了一捧冷水,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境界。

      他摇头否认,“玄安不在此处。”

      他的声音响极了,倒不是想要用声音吓到前面这群士卒,只是想借此提醒牛俊先赶紧带世子走。

      玄乙和玄丙根本没把他的这句话放在心里,随手拨开他就要往里走。赵默言反倒是先他们一步冲进了屋子,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床铺已经空了。

      即是如此,他心里再也没有可怕的,哪怕是玄丙拎着他的后襟衣裳将他吊了起来,逼问他玄安到底去哪了,他也可以仿若没有听到一般移开视线。

      玄丙看他不回答,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这脆弱的脖颈,毫不留情道:“不说?那我就掐死你!”

      赵默言下意识地挣脱起来,只是他的力气比上玄丙的那一身精肉还是差了太多,只能在空中艰难地挣扎着。

      只是横空刺过来一把剑,快得让玄丙只是看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可下一秒手上钻心的疼痛就让他痛呼出声——

      他的右手被一把长剑穿过,断掌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松了手,让差点濒临窒息的赵默言有了喘息的机会,而后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结实地搂住了。

      赵默言一边喘息着,看到本以为走了的世子和牛俊先又出现在了这儿,脸上却没一点死里逃生的喜悦。

      玄安低咳着将赵默言放下,“还没到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候,实在不行就被抓起来,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了你的性命。”

      眼前是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玄丙和玄乙,玄安却没有往院子的后门退,他刚才已经听见了后院传来的马蹄声,如今这整个院子都已经被包围起来了,就像一张严密的蛛网,没有可以逃脱的缝隙。

      其他兵卒以合围之势慢慢向着他们靠近,玄丙和玄乙虽然频频下令让兵卒立刻捉住玄安,但是那些士卒毕竟是见过许多次世子的面容的,如今虽然是被下了命令但仍然不敢上手。玄乙和玄丙看得火冒三丈,只能自己下手,“你们按住这两个人!”

      这道命令比生擒住玄安要容易执行得多,牛俊先和赵默言虽然百般反抗,可毕竟逃不开多达数十人的合围,抵抗不力被兵器按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安一个人持剑与玄乙玄丙争斗。

      大概是玄甲的死这两人有些怀恨在心,他们几乎是下了死手。玄安若是以平时的状态应敌,必然不会害怕这两个蛮力的大家伙,但他的身体状态太差,身体的敏捷也受到了些影响,手上的出剑速度跟不上意识反应的速度,只是一招疏忽间就被玄丙一把掰脱臼了肩膀,让他的右手无力地瘫软下来,紧随着便被制伏在地。

      他们两个似乎是对自己的配合颇为得意,已经在想着这样的功绩能在玄无问那里要来多少赏赐了,因此没有注意到自己用刀柄压着玄安的背不让他起身时向自己投来的两道愤怒至极的视线。

      赵默言能忍受自己受到欺辱,但绝不能接受世子被他们这样不恭敬地对待,他那竹竿似的小身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忍着手腕脱臼,将手腕折成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角度,从麻绳中穿了过去,隐蔽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束缚。他和牛俊先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心意通了,而后赵默言便无所顾忌地奋而起身,一手出短矛划破了牛俊先身上的麻绳,一边像山洞中的蝙蝠振翅飞起一般从角落里腾身跃起,吸引了玄丙玄乙的注意,让他们心烦意乱又摸不到踪迹。

      牛俊先趁机从他们手下救走世子,却被后面的兵卒逼得紧随而来。

      不远处,玄丙和玄乙的怒火被赵默言整出的这一番意外整得到手的玄安又不翼而飞,心中火气大胜。然而赵默言活像是被什么凶神附体了,小身板爆发出了让玄乙玄丙都为之惊骇的力量,就算是手里的两把武器都脱手了,仍然不肯轻易束手就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提到玄乙的胸口将他踢倒在地,坐在他的胸膛上,没有武器就用手做武器,左手为拳右手为掌,招呼着玄乙那张肥肉横飞的脸。

      这幅景象让远处被扛在牛俊先背上的玄安觉得眼熟异常,他第一次见到赵默言,看到的就是他这样以机敏灵活地对付那位来范娘鱼摊寻滋惹事的公子哥。

      虽然如今的赵默言已经是脱胎换骨了,可面前对付的也不再是那大腹便便的酒鬼,而且两个训练有素身体强壮的蛮力之人,玄丙一把就将赵默言抓了起来,两个人泄气似的将他踩在地上拳打脚踢,玄安看得几近目眦欲裂,从牛俊先身上强撑着滑落下来,那时候他能够以一副令牌救下赵默言,可如今竟是只能看着他挨打!

      赵默言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默不吭声地紧紧抱着那两人的脚,将他们缠在这里,牛俊先一边涕泗横飞,一边用一把铁斧头横飞扫走那些围攻的士卒,他挡在世子身前,既不让那些人靠近玄安,也不让玄安出去救赵默言,只是在那些兵卒的逼退下一步步往屋里后退着。

      这一栋破旧的老房子怎么能经得住这样的刀枪铮鸣,只是它摇摇欲坠的警告被兵器之声掩盖了,直到屋顶不堪重负地房梁彻底断裂,整座屋子的房瓦扑簌簌地往下掉,这时候那些挤进房子里的兵卒才发现这房子要塌了,纷纷朝门口涌去。

      只是狭窄的门框压根容不过那么多人通行,在房梁倒塌下来的那一刻,很多来不及从屋里逃走的人,只能被从天而降的房梁砸倒在地,动弹不得。

      在房子倒塌的那一刻,牛俊先眼看着没有指望出去,赶紧趴在了玄安身上,像座拱桥似的罩住他,那些重达百斤的房梁砸在他的脊骨上,发出了沉闷的骨裂声。

      牛俊先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后背的骨头都随着咋落下来的房梁瓦片一寸寸断裂着,他平时受伤总能很快痊愈,可这次他心里明白,这样重的伤,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玄安此刻极恨自己的两臂被卸脱了,听到就在自己身上响起的骨裂之声,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周尘屑飞扬,断裂的房梁瓦片堆积在他身旁,他耳边如潮水一般嗡鸣着。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赵默言和牛俊先时,一个为了护母,一个为了那一窝狗崽,都不惜负隅顽抗,可如今,这一场面竟宿命般地重演了,只是,他们这次为的……竟然都是自己!

      在那一刻,玄安突然后悔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过司满,他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收了他们几个作伴当,可如今这个想法却像是倒塌的房子那样在他心中崩裂发出轰然巨响。

      倘若当初只是救下他们,不给他们发令牌,不让他们来世子府,或许他们就能在市井之中平凡却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牛俊先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而颤抖着,身子也没有压下来分毫,仿佛他真成了一尊石像,一尊铁做的桥。

      玄安连伸手探探他鼻息都做不到,那一刻他对外面那一支兵卒的恨意几乎达到了顶峰,他这辈子心中从没有积攒过如此多的仇恨。

      可事到如今,愤怒和绝望已经一同压榨着他的心,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他要如何才能摆脱这副困境之局呢?

      玄安敏锐地捕捉到外面的一声剑鸣,这让他猛地一惊,这声音他极为熟悉,就连已经接近昏迷的牛俊先都艰难地转了一点头,探向剑鸣发出的方位——

      剑声如同秋雨延绵不绝的秋雨,温润却泛着寒意,玄安只听到玄乙玄丙大骇而叫“什么人?”的声音,紧接着头顶已然被尘土掩埋的黑暗猛然露出了一线光明。

      玄安听到一道带着叹息的愧疚声音在头顶响起,“一个个的怎么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怪我,我来晚了。”

      下一秒,他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尘土碎屑之中搂了起来,在看到剑圣那张清冷的脸庞时,玄安猛地咳出了积在喉咙里的一口淤血,低声道:“救救他们……”他眼前一黑,在昏迷前隐约看到剑圣连背带抗地拖着他们三个,跨过屋外尸体横陈的院子,脚步一点越上了围墙,在上面穿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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