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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雪夜 那句话已经 ...

  •   司满派去打探消息的兵卒迟迟未归,让他心里焦躁不安,就在准备多派出些人潜入北漠城时,终于在远处看到了那人驾马而归的身影。

      这过去的一整天他都无法安眠,北漠城里的动静牵挂着他的心,他不安地看着下马禀报的士卒,渴求着能听到些好消息,只要这几人只是同之前那样待在那座小院子里,便能让他久久吊起来的心平静下来,他很想从这人口中听到玄安的风寒是否痊愈了些,赵默言和牛俊先是否还每天在院子里练武,平良有没有吃到他心心念念的桃子……

      之莲看到他紧张的神色,好心安慰了几句,抓着那士卒的衣领,让他赶紧说说怎么去了这么久,都看到了些什么。

      那人潜入北漠城时已经听闻玄安入狱,便在牢狱外打探着,看到了玄安一行人狼狈地逃出牢狱一路去宁边里,最后遭遇军队袭击被一个女人救走,他本也想跟上看看情况,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女人明明扛着三个男人,速度却比他这专练潜行之术的人还要快,只是一个转弯他竟然就跟丢了人,只能返回将眼看到的这些场景如实禀报。

      之莲听闻愀然变色,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脑袋,脑中一片嗡鸣之声,她犹豫着一点点偏过头去看司满的脸色,像被他脸上那种沉重的悲痛之色烫着了似的很快移开视线,难得放轻声音温柔安慰道:“司满,你别太难过……这……”之莲是想说些什么安慰之话的,可无奈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学着部落里那些女人们安慰哭泣的孩子那样顺着司满的背安抚他。

      她感受到那甲胄之下的身影在剧烈地颤抖着,让她的手不由得改安抚为托,因为下一秒她就感受到司满的脊背弓了下去,不受控制似的跪倒在地。

      之莲眨了眨眼睛,把眼睛里弥漫的那层水雾驱散开来,用袖子擦了擦眼周,一声不吭地蹲在司满身边,担心地看着他。

      虽说她与司满是几人中来往最少的,可不论什么时候看到他,总是挺着脊背不声不吭的样子,就连那天调动兵符连夜出兵,她看到的那副身影也是直着脊背,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的脊梁折断。

      可如今,她却第一次看到司满如此狼狈,甚至称得上脆弱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了一点少有的惆怅,一向大大咧咧的心也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打着颤地皱缩起来。

      忽然,她看到司满猛地站了起来,别过了脸不让她看清他的神色,两步跨到了墨骊骓身旁,一翻身便上了马,只是那手太过颤抖,竟然一时之间连缰绳都持不住。

      “你要去哪儿?”之莲真担心他要去做傻事,拦着司满问道。

      “我要去一趟北漠城。”司满的声音很轻,像树上飘落下来的柳絮。

      冬天天黑得极早,如今已经是暮色将至之时,之莲虽然理解他的心情,可不免担心他这一趟的安危,更何况明早还有迎接之蛮部的袭击,倘若他不在,这群精兵便是群龙无首。

      “我明早会回来的。”司满像是猜到了她的担忧,驾马疾驰路过她时开口道,那句话已经融进了草原的寒风中,带上了冬季的寒凉。

      之莲只能坐在火堆边,望着远方他疾驰而去的身影,默默地用手捂住难忍悲伤的脸。

      剑圣正在院中磨剑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的隐隐的敲门声,疑惑地“嗯?”了一声,她选了许久才在这附近租了个清幽的院子,并且确保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踪,这快黎明时来访的又是谁?

      她警惕地持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隐约望见了来人的身影,脸上的警惕之色变成了惊讶,“是你?”

      剑圣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被冰霜覆盖着的身影,那人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猛然一惊,视线越过她往屋里看去。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剑圣疑惑道。

      司满低声解释,声音沙哑得像是磨刀石刮出来的声音,“挨家挨户敲门找的。”

      剑圣这才明白他身上为什么这么多烂菜叶臭鸡蛋的痕迹,他这大半夜没轻没重地敲门询问,不知道挨了多少谩骂,也是难为他竟然还真能用这样的笨办法摸索到这里来。

      不等剑圣开口,司满焦急地询问道:“玄安他们怎么样了?”

      剑圣已经让开了路,让他进去,一边领在前面带他进屋,一边开口道:“玄安脱臼的伤我治好了,但是他之前留下的沉珂还没有痊愈。至于赵默言和牛俊先……”察觉到剑圣的犹豫,司满的心猛地一惊,顾不上无礼,一双被冻得满是冻疮的手拉住了剑圣的衣袖,惊骇地不敢继续问询。

      “他们的性命都保住了,可是都筋骨全断,日后怕是再拿不动武器了,”剑圣叹了口气,并不在意自己白衣的衣袖被司满身上的污秽弄脏了,“他们两个伤得太重,我也无能为力。他们两个现在被我安置在里屋,你身上寒气太重,暂时不能看望他们两个。玄安和我照料了他们大半夜,如今刚睡下,你要去看看他吗?”

      院子里一股草药的味道,到处是蘸着鲜血的布帛,可想而知刚才经历了怎么样的一番折腾。司满知道剑圣很喜欢睡觉,平时一到傍晚就见不到的人竟然如今快天亮了还没去睡,他心中一梗,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剑圣的出手相助,如若不是她及时赶到,后面发生的情景都令他难以想象。

      司满知道自己的事情大抵是瞒不过剑圣,也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是从他进来到现在,剑圣对他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过问。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剑圣看向他,挑起一侧眉头说道:“这是什么表情?感谢的话不必多说了,今天我已经听玄安说得太多了,你要说下次再说吧。好了,你去看看玄安吧。”

      剑圣把他推到门前,却看到司满踌躇在门前,手搭在门上却不推,疑惑道:“你一夜未眠赶过来,不就是想看看他们吗?为何不进去?”

      面对剑圣,司满难得诚实地袒露了心底之言,“我有些害怕,不敢看到玄安。这些事过错皆在我,倘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们不至于会经历这些……”

      剑圣懒得听人长篇大论,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用力敲了敲司满的脑门,“你怎么扭扭捏捏的,平时看你练武倒是挺有豪气,怎么这种时候这么畏缩。玄安是不是这么想,你得问问他,别自己揣度着别人的心思把自己绕进去了。别啰嗦了,快进去吧。”

      她脚一伸,蹬了一脚把司满踹了进去,没好气地回院子里继续磨她的爱剑了。

      司满猝不及防地进了屋,很快稳住了身形,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看到了那床上的身影,整个人就像是被冻硬的木头那样僵硬着走了过去。玄安紧闭着眼睛睡得正沉,脸上却尽是憔悴之色,就算是睡着时眼睫仍不安地颤动着。

      司满蹲在玄安床边,却连凑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他嫌恶自己身上的臭味,唯恐沾惹到玄安的身上,犹豫片刻后,伸出被寒风冻得青紫的右手,隔着被子搭在玄安手上。

      他的目光眷恋地看着这张阔别了几日的脸,枯坐在床边,只敢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脸,甚至都不敢碰一碰他的头发。

      察觉到玄安的眼睛轻轻动了动,司满下意识地仓惶起身,驻足了一会看他没有睁眼才松了口气,这时他才注意到外面已然快要天亮了,他无可奈何地朝着门口退去,掩上了门。

      剑圣问道:“玄安醒了吗?”

      司满默不作声地摇摇头,“我走了……夜里再过来。照顾他们的事有劳剑圣了。”

      剑圣打量了他一眼,“你脸上活像是见了鬼似的,白得吓人。玄安长得有这么吓人?”

      “不,”司满苦笑道,“是我害怕见到他。”

      剑圣看这幅被冰霜覆盖了的身体消失在了院门外,刚才被说还在睡着的人却已经披着衣服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望着已经掩上的院门。

      “你醒了?那为何不见见他?”

      剑圣感觉这两个徒弟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让她这个心思跟剑一样直来直往的人很是疑惑,一个不远千里奔波而来却不敢见,一个明明醒了却故意不见。

      玄安捂着嘴轻声咳了一会,开口道:“我不是不想看见他,是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我。”

      听到这句话,剑圣若有所思地看向这位她几年来收到过的最满意的徒弟,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当年在平岐肆居的院子里看到的玄安和如今在她面前的玄安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当时意气风发的无拘无束已经被磨练成了压抑着仇恨的冷静沉默,身形还是一样的身形,可眼神和气质已经全然改变了。

      宛思寒一向最喜欢教心思澄澈之人学剑,他们的剑气总是凝聚着全神贯注的心力,在她看来,剑术是和绘画、作诗一样的艺术,但一旦剑气沾染上了诸如愤怒、不甘的情绪,纯粹的剑气便会沾染上主人的消极情绪,变成了纯粹的武器。

      因此,她知道方面那个心思澄澈的玄安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之后的夜晚,每在深夜将近黎明之时,剑圣都会听到门外的敲门声,而后打着哈欠无可奈何地去给来人开门,把这扰自己休息的人痛骂一顿再放他进来。

      司满点头接纳着这些批评,而后默默地走进院子,在门前脱下已经结满了冰霜的盔甲后,轻声推开门走进去待上一会儿,到天边出现第一抹黎明的晨光时,他就会从院子里退出去,翻身上马踏上回程的路。

      剑圣看着他每天比打鸣的鸡还要准时地出现在门口,骂声倒是一天比一天少,倒不是她不想骂,只是看着那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脸,她但后来都不是开口骂他扰民,而是蹙眉开口让他不能再天天都来了,必须得好好休息一晚了,因为那张脸已经疲惫到她看着都觉得心惊的地步了。

      与她有同样感受的还有之莲,她每天都心惊胆战地看着司满率军与怒不可遏频频来进犯想要夺回领地的之蛮部厮杀了一整天后,晚上丝毫不停顿地又驾马疾驰千里去北漠城,她实在不敢想象这种连着几天不睡觉到底是什么感受。之莲觉得司满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人的形象了,这简直就是金属做成的铁人,不需要休息和睡眠,田里一直站着驱鸟护田的稻草人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可面对剑圣和之莲的劝阻,他只是平静地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已经休息够了。

      剑圣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慢慢穿过院子,开口道:“何必呢?每次奔波上一整夜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司满回头迎向剑圣疑惑的目光,只是点点头,“看一眼就够了。”

      这两徒弟真是让剑圣看着都头疼,一个两个都劝不动,如此看来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爱剑最是顺眼。司满和玄安都问过她是为何会出现在北漠城,这倒不是她未卜先知,有什么法术能预测到自己这几个可怜徒弟性命危在旦夕,而是有一个人拜访来求,她得知了消息才匆匆赶来的。

      剑圣自认为长相看着并不凶神恶煞,也不知道那位原来是玄朝皇子的小画家玄珩,为何来求自己时却连看都不敢看自己,放下一把称得上是传世的好剑,底下压着一封洋洋洒洒的长信就走了,信上看着倒是文采翩翩,有据有理,言辞恳切地请她去一趟北漠城,但现实中看上去又像是得了口吃,她当时随口叫住玄珩问他怎么脸上这么惊慌,玄安说了一堆断断续续的话,说得逐渐面红耳赤,但说了半天她也没听明白意思,还是挥挥手放他走了,只是看着玄珩堪称落荒而逃的身影,剑圣不免对自己的长相气质产生了些疑虑。

      只是她向来不计较这种小事,转瞬间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玄珩不仅以宝剑作为谢礼,后来又派人送来了许多钱财,这还是剑圣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她如实讲这些告诉玄安时,玄安惊讶又感慨,“玄珩皇子实在是对我们情谊深厚,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一定要好好表示谢意。”他也未曾想到,在平岐城的一段至交关系,竟在如今救了他的性命!

      中午时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剑圣和玄安照顾好两位伤员从屋里走出来时,看到院子里已经积上了一层厚厚的大雪,这场雪下得太大了,天地间已经下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他们甚至无法透过雪幕看清不远处的院门,只是一上午,地上就铺了半尺深的积雪。

      “司满今天应该是来不了了,”剑圣感慨道,“这身体跟了这不要命的主人,怕是已经后悔得想要转世投胎重新找个好人家了。”

      玄安看着这漫天的大雪,伸出手接了一捧雪,感受着手心里的凉意,“他也该休息一夜了。”

      “他这人简直跟头倔驴似的,怎么也劝不动。”剑圣想到那个每天半夜准备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摇了摇头,之前玄安也让她劝劝司满不必再连夜赶来,她不管是严厉地警告,还是温和了语气劝说,话都像是撞到了铁板上,统统反弹了回来,估计连一个字都没进到那人耳朵里去。

      “他就是这样,”玄安仰头望着像是从天上倾泻而下的大雪,低声道,“耳朵里像装了个筛子,只听他想听到的东西。”

      这雪一直下到了傍晚,雪深得已经埋到了小腿,剑圣今天只能在屋子里磨剑练武,院子已然变成了一汪蓄雪的池子,她白天时出去望了一眼,附近的巷子街面也已经被雪盖住了,在这样的暴雪天,连最调皮的狗都不出来溜达了,整座北漠城安静地像是沉睡在了雪里。

      剑圣本以为今天终于能睡个整觉,因而半夜被熟悉的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她心里并不生气,只有惊骇:司满一定是疯了!

      她费了点劲才把被雪埋住的门打开,艰难地穿过齐大腿高的深雪,光是走了这几步路就让她冷得忍不住牙齿打颤,铺天盖地的雪粒钻进她的脖子里,只是去院门的那几步就让她身上盖了层雪。因此,她打开门的时候,已经辨不清面前人的外貌了,这分明就是一个雪人骑在一匹雪马上,司满连脸上都是雪,被他随手抹了一把脸,剑圣才看见那双熟悉的、锋利的眼睛,连他的眼睫毛都被雪覆盖成了白色,随着他的眨眼簌簌地往下掉细小的雪粒。

      剑圣被他这不要命的行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她自诩前半辈子走遍了许多地方,也见到了不少奇人异事,可面前这人真是让剑圣都觉得大开眼界、前所未闻。

      司满只是向她一颔首,而后便艰难地踏过院子里厚厚的雪往屋里走去。剑圣看向在积雪中簌簌发抖的墨骊骓,哑然半晌后有些同情地摸了摸这匹俗称为王者之马的良马,“你是不是都后悔跟着这人了?”

      墨骊骓通人性,听到这话像捣药似的委屈巴巴地连连点头,它点得太急促,身上厚厚的积雪全溅到了剑圣身上。剑圣牵住它的缰绳,把它拉进了院子里,让它喝了点水稍作休憩,看着那身影进了屋门。

      司满已经在门外抖落过身上的雪了,可是一进屋子,被暖融融的炉火一烤,身上没抖落干净的积雪仍是随着他每一步走动扑簌簌地往下掉,而后融化成雪水。他冷得已经失去了知觉的身子在这样温暖的环境下,麻痹的四肢恢复了一点知觉后便开始传来刺骨的疼痛。他今天甚至不敢走到玄安床边,担心身上的寒气冻着玄安,因此只是在门口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可即使司满已经很注意地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他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让相隔甚远的玄安都能清楚感受到,可想而知这人已经被积雪浸透得快成冰人了!

      他无可奈何,终于装睡不能睁开了眼睛,却看到司满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猛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过来。”司满身形微微一顿,显然是听到了这话,可他枉然未闻地拉开木门走了出去。玄安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到门口,看到地上已经积蓄了一摊的雪水,他知道司满正站在木门外没走,因此隔着木门,语气严厉了许多,几乎是下令般呵斥道:“司满!给我进来!”

      他说得太急促,不免又低声咳嗽起来,看着木门没有动静,他蹙了眉,准备拉开门把那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拉进来,这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投来的那一点寒气已经让他感到寒冷异常,司满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正站在门口,猛然一惊间下意识地赶紧关了门,默不作声地倚靠在门上,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做错了事正在反省的孩子,低声开口道:“太冷了,你穿得太少,去休息吧。”

      “冷?你还知道冷!”玄安发觉司满一直低着头,上前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起来,却被那副如同是鬼魅降世般憔悴的脸惊得手指都捏不稳他的下巴了,心中一骇气血翻涌间又忍不住连声咳嗽了起来。

      司满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寒气让玄安的咳嗽又加剧了,背后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往角落里退,和玄安拉开了些距离,不让他离自己太近。

      他后面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在旁边炉火照耀下,几乎是带上了一点哀求语气地开口,“玄安,你就当我没来过。”

      每个夜晚被沉默注视积蓄而来的想念被煮沸,在他心间化成一股冲动,让玄安在司满惊愕的眼神注视下快步走近,把这个不要命的犟驴雪人揽进了怀里,身体触碰到司满的那一刻,玄安被冷得浑身一颤,他感觉自己抱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屋外的一捧雪。

      他不顾司满的抗拒挣扎,手臂像锁链一样把他箍在怀里,感受着司满的挣扎慢慢变得微弱,而后小心翼翼地揽住自己的腰环住了自己。

      就连司满呼吸出来的气息都是带着股寒意的,玄安松开他,默不吭声地将他的甲胄和斗篷解下来,将他压下来坐在燃烧着的火炉边,一句话也不说地帮他将被融化的积雪打湿的里衣和头发烘干。司满不敢看玄安的脸色,任凭他折腾着自己,但久经寒冷的身子在这样温暖的炉火边,还是不自觉地因为温暖而舒展开来,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也难得地松解开来,司满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倦意被这温暖的炉火催生而至。

      听到玄安不时的闷咳声,司满打破了这氛围的沉默,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伤寒还没好些吗?”

      玄安冷垂着眉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置之不理,这让司满心头一紧,他知道玄安还在怪他,怕是压根不想和他说话。

      “对不起。”司满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开口继续说道。

      “对不起什么?”玄安松开他半干的头发,看向他的眼睛问道。

      “对不起平良,牛俊先和赵默言,还有你。”司满虽然极力克制,可是泪水还是无法控制地顺着面颊流淌而下,经过因寒冷而开裂的创口时传来灼心的疼痛。他偏过脸,不让玄安看清他的脸,抬起袖子随意地蘸干了脸上的泪痕。

      玄安板了许多强装出来的严厉看到那抹泪痕后还是没维持住,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平良没有怪你,俊先和默言更不用说,甚至害怕我会因此怪你。”看到司满不敢置信地紧盯着他的目光,玄安好笑道:“怎么?不信我说的话不成?”

      司满摇了摇头,“他们不怪我,并不代表着这不是我的错。无论怎么说,这一切都是由我牵连至此的。”

      “以你这么说,最开始错的源头是我才对,我不该收你们为伴当,这些才都不会发生。”

      司满闻言急切地拉住了玄安的衣袖,断然否认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玄安拢住他的手,面色宁静地迎向他的目光,“那么也不是你的错。不必再因为这件事自责了。”

      “那你呢?”司满沉默了良久,突然开口询问道,“你怪我吗?”

      “我有过这样的心思,”玄安很痛快地承认了,“尤其是在赵默言和牛俊先受了重伤后,我确实有些后悔当时救了你。可是如果还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这样做。”

      司满沉默不语,半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让这张平时里看起来冷厉异常的脸多了几分易碎的柔软。

      “是玄无问干的,是吗?”司满轻声问道。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意,玄安严厉道:“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不必插手。”

      “可我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你要做的已经够多了,”玄安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刚才颤抖的身子平静了下来,“这件事牵扯得很多,你加进来反而会麻烦。”

      司满难掩哀伤的眉眼抬了起来,“我能做些什么,能让你不那么恨我?”

      玄安愣了一瞬,好笑地挑起了眉毛,“我什么时候说恨你了?你被雪浇得脑袋冻傻了不成?我对你很生气倒是真的,连剑圣的话也不听,一意孤行,今天这样大地雪还要赶过来,我又不是快死了,何必天天过来?”

      司满听到最后一句话厉声反驳道:“别乱说!”而后声音温和了一点,“你当真不恨我?”

      “恨你还帮你在这儿烘干头发?”玄安反问道,“只是恼怒你这一身倔驴脾气罢了,这两天气得我都睡不着觉。”

      司满难得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罪行,开口询问道:“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

      “自然是好好道个歉。”

      司满有些疑惑,他已经说了许多声对不起了,然而看到玄安望着自己的眼神,他突然想起来那个约定,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看到玄安脸上并没有抗拒的神色,才靠近着抱住了他,埋首在他肩头诚恳地说:“对不起。”

      玄安的心软了软,严厉的语气也装不出来了,问道:“以后还会这样不爱惜身体吗?”

      司满摇了摇头,鬓角蹭得玄安的脸痒痒的。

      “以后还像不像这样每天都来了?”

      司满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玄安气得改搂为推,准备把这冥顽不灵的蠢驴从自己身上掀下去,可惜这人搂得的太紧他费了好一番力气也没推动。他只能揪着司满的耳朵,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倔驴的答案还是照常。

      这世上若是有什么能强迫别人听话的药,玄安高低也得买来试试,治治司满这臭脾气。

      玄安怒不可遏地想骂他几句,却突然听到司满伏在他肩上轻声开口,“玄安,我好累。”

      “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睡着了也是做噩梦,还不如来看看你,”司满像叹息般说道,“阿媪也来了,她催着我夺回乌江以西的那片汝真部原有的草原,可赤勒之拓大概是铁了心要制止我,调了大半的军力与我们对峙,每日只能持续不断地迎接着他们的作战。”

      玄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背,“睡一觉再走吧,我陪着你,你不会做噩梦的。”

      司满像是想拒绝,可是又无法扭着自己的内心的意愿,僵持在了原地,好久之后才点点头,紧绷着的身体像是猛然松弛了一般挂在了玄安身上。

      “我能去看看俊先和默言吗?”司满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不过他们还一直昏迷着没醒,剑圣说他们还得休养上一段时间。”

      玄安拿了一支蜡烛,领着司满进了里屋,这里面泛着一股浓浓的草药气味,借着蜡烛的那一点光明,司满看到了久别的两位同伴的脸,若不是他们身上被密密麻麻的帛布包扎着,他仿佛感觉这两人只是像平时一样在外庐里呼呼大睡,他下意识地把牛俊先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突然意识到他还没苏醒,倒是不会把被子踢开了。

      他看了许久,一直到烛火都快灭了,光线蓦地黯淡下来,司满才回过神来,转头在扑动闪烁的烛火后面看到了玄安静静看向自己的目光。

      司满握住玄安持着烛火的手,随他一起回了外面的屋子,和玄安抵足而眠,虽然困倦已经让司满的眼皮有些沉重,但他还是不舍得睡,难得能这么近地看到玄安,让他不想闭眼,

      “平良被葬在院子里了吗?”

      “嗯,他旁边就是那只蓝背鹦鹉,我怕他嫌吵,一直等着他给我托梦呢,不过看来他应该不怎么觉得吵闹,还没给我托过梦。”

      司满的手指划过玄安的眉骨,“你变了很多,玄安。在北漠城的时候你的眉毛很少皱着,以前你说蹙眉容易衰老,为了让你的脸永驻年轻,你轻易不会皱眉的,可现在你的眉头一直都没松过。”

      “我以前真这么说过?”玄安对以前那个爱美的自己有点陌生了,不敢相信自己为了“永驻年轻”还发表过这样幼稚的言论。

      司满一点没犹豫地点头道,“你还说过什么笑一笑更年轻,所以每天要多笑,保持心情愉快,还说过为了让脸上不长皱纹,每天都要用煮沸的泉水被桃花浸泡过之后用来净脸,还为了能再长高一点偷偷在枕头下贴了金市里买来的符纸……”

      玄安忍无可忍地按住了司满的嘴,回忆起年少时自己这些不知道从哪来学来的保养之法难得有些羞恼,“你怎么这些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当时觉得有趣。”虽然嘴巴被捂着,司满还是含糊地回了话。

      “把这些不该记的都忘了,”玄安威胁道,语气却不甚凶狠,因此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记着些我英勇的时候就够了,这些烂芝麻的小事就不用记挂着了。”

      “这些小事也很重要,”司满摇了摇头,又一次不听玄安的命令,“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回想起那些事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一样。”

      “那今天不准回想了,好好睡上一觉。”

      玄安的手移到他眼睛上,盖住了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司满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的位置,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似的,被疲惫感压倒之前,他喃喃低声说道:“玄安,仇恨是个很恐怖的东西,别让它攫取住你,他会让你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听到了这句话,玄安轻轻闭上了眼睛,在睁开时眼前的人已经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了,眼睫刚才被积雪打湿了,如今正低垂着铺盖在眼睑上,盖住了眼下青黑的阴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积雪已经停了,玄安看着被白霜覆盖的模糊不清的窗纱,希望天明之时积雪已经不那么深了,司满回去也能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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