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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布局 对于过于亲 ...

  •   玄安亲自在这样的寒夜疾驰过一次后,才知道在草原上的冷风有多么刺骨,像是毒蛇一般的风会穿进每一个细微的衣服缝隙,浸润每一寸温暖的皮肤,让人冷得骨髓都在打颤,耳朵和手早已经失去了触觉。

      可他心里却蓦地想到,司满走过多少次这样的路程呢,被这样凛冽的寒风刮过多少次呢?有时候风太大的时候,连马匹都硬生生被风往后逼退了几步,玄安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在脸前时,感觉那风如刺刀一样划过他的手臂,隔着几层衣服仍然觉得冷得刺人,身体下意识地叫嚣着想去温暖的地方。

      身体的刺痛尚还能够忍受,心里的钝痛却是怎么也忍不了。或许是被风吹清醒了,那股无名的怒火也消散了,玄安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分。

      无数次之莲掀开帷帐幕布的那一瞬间,他都能看见司满的衣角,甚至能想象到他立在一边时的动作与神态,可他那时候就像是被什么冷血鬼缠身了似的,哪怕自己也心如刀割,但就是不愿意让步,心里愤怒于司满竟然会宁愿他一直生活在黑暗里,忍受这样的苦痛!

      愤怒一旦有了出口,就像是面粉袋子破了一个角,许多情绪也挤着从这破口里往外流,诸如对玄无问的失望、对默言几人的歉疚、对平良的怀念,这些负面情绪像是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涌而出,被他通通无意识地加诸在了一人身上。

      对于过于亲近的人,有时候反而会无意识地伤人最深。

      可如今,他冷静下来后终于想到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司满为何要这样做?按照自己对司满的理解,他并不是能做出这样行为的人,就算能做出来,也一定是事出有因。

      可当时他被蒙了眼,竟然忘了追究这最重要的问题。

      经过一夜加半个白天的疾行,玄安已经到了玄朝境内途中的一个客舍,准备姑且休憩片刻再行出发。

      店家倒是个热心肠,看到玄安一身风雪的模样,好心给了他一杯热茶,问他打哪儿来。

      玄安犹豫了一下,说了北漠城。

      “诶,我听闻积雪壅塞道路,难以通行,你是如何过来的?”

      “积雪封路了?”玄安愕然。

      “是啊,”店家把手塞进袖子里,鼻子冻得通红,“今年雪下的太大了,哪儿都闹雪灾,我这店都好久没有客人了。隔壁那驿站,许多从平岐城发到北漠城的信使都被困在了路上没法过去呢。”

      玄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北漠城竟然因为这场雪灾被围困了起来,与平岐失去了消息的通路。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但玄安还是撑着将自己都洗漱收拾干净才躺回床上,玄安突然发觉已经许久没有自己亲手洗漱过了。在草原的那几天,他也算是真真切切体验过了一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生活,每日连头发都有人仔仔细细地梳好,那认真劲怕是能让长公主贴身侍奉梳发的侍女都自愧不如。

      他想起什么,将那个沉重的布袋子打开,发现里面零零总总塞了不少东西,最显眼的自然是一把牛皮鞘的剑,他抽出来一看,惊讶于这剑的锋利和品质绝佳,不知道司满是怎么找到的。

      有了这样一把好剑,他的那把旧剑因此可以告老回乡了。

      这布袋子里除了剑,还装了许多肉干类的吃食,别说一个人了,供三个人一起吃都没有问题。玄安往里面摸了摸,还摸到了一本书简,竟是本有些破旧的俚语小说,被司满严严实实地粘了起来,或许是怕他路上无聊给他解忧的。玄安回想起了最初那几天,他因为眼睛的疼痛实在难以安眠时,司满就是找来了一本书卷,用他那种同说话一样平铺直叙的冷淡语气读小说里的精彩文段哄他睡觉。有时候玄安会故意让他读得抑扬顿挫稍微有点感情,司满就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断头台一般硬着头皮以一种奇怪的语调读下去,每次都让玄安笑得很是开怀。

      现在玄安还能想起司满那种奇怪的语调,嘴角习惯性地扬了扬,可那笑容很快就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玄安还摸到了一张叠起来的布帛,上面有墨水泅印的痕迹,他犹豫了片刻才掀开这布条,不知道司满会说什么,会怪责怪他的无情,还是怨恨他的冷漠?

      这布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一眼便望到头了。

      “玄安,途中保重”

      字如其人,锋利瘦削,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就像他平日里一贯的说话风格,所有的情绪都不动声色地被他藏在了笔画之后。只是细细看去,会发现“玄安”这两字写得格外端正,每一笔都印得极深,似乎是执笔人内心的情绪太深,将其无意识地流诸到了笔端。

      一滴水将“重”字晕染湿了,让这本就繁复的字迹更加模糊,玄安下意识地仰头看了一眼,却看见屋顶严严实实的,并无漏水之处,他这才意识到这水竟是从自己的眼里流出来的。

      如今想想,司满和他说了许多次对不起,可当下他却欠下了司满一句该有的歉意,玄安将布条折好放在胸口心前的位置,让这颗被歉意和迟到的痛楚折磨的心有了一丝的慰藉。

      之莲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两只手臂都已经酸软无力地举不起来了。

      司满的昏迷和虚弱让他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族人更是嚣张,之莲现在还记得荣成逸大摇大摆走进来时那道貌岸然的嘴脸。

      “既然他已经无力掌管兵符,就该交给更适合掌管它的人。”

      之莲就当耳朵聋了,挖了挖耳朵表示听不懂、不想听、听着烦。

      眼看着他们竟然要前来搜身,之莲厌恶地用鞭子将他们逼退了,然而她虽然花了许多工夫练习自己的鞭子,但是荣成逸那些人就像是顽强的蟑螂,不断地聚众上前,之莲以一副要拼了命的表情喝住了他们,虽然实则自己也已经累极了,还是中气十足地叫嚷着他们滚开,否则就要让他们好看。

      大抵是她的声音太响,荣成逸不想被父亲察觉自己这一先斩后奏的行为,咬咬牙还是没让亲信继续上前,只是冷冷地留下了一句,“就算我没抢到,这兵符早晚也是我的。你以为母大人会允许一只病猫掌管着兵符吗?”

      之莲懒得答话,用鞭子猛得一砸地把他赶走了。

      “司满,快点给我起来,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之莲恢复了一点力气,就开始掐着司满的脸逼着他清醒过来,荣成逸的话虽然烦人,但其实并然全无道理,司满如今的处境本来就艰难,他在这样一个关键的节点倒下一定会被勒乌耶那些人逼死的。

      看到司满一脸丢了魂魄像被人夺舍了的模样,之莲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振作一点。

      为了能让这骨架似的人稍微有点活人样,之莲用自己的手段开始照顾起人,灌水时连带着鼻子和嘴一起往里灌,让司满呛得不住咳嗽;喂东西时她力气没控制好,掰开司满的嘴时不小心将他的下巴给卸掉了,合上时又太用力了,让司满的牙齿把他的上颌都咬出了血,一口饭里掺了半口司满自己嘴里的血,好好的吃饭硬生生都成了受刑,历史上顶有名的那些酷吏,比如张汤、来俊臣看了都要自愧不如,准备虚心求教,能从之莲这些举动中受到许多刑罚的启发。

      司满一颗四散的魂魄硬是在这样堪称酷刑的照顾中聚了起来,毕竟他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一条好好的性命被之莲这么折磨消散了,以后墓碑上都不知道刻什么来做祭奠。

      司满从床上起身,套上甲胄,只是心口血吐出后他实在有些虚弱,扶着墙壁都无法站直。

      “正常一点,怎么像只病羊一样,别逼我用鞭子抽你。”

      之莲粗鲁地锤了他一拳,以能把人脊梁震碎的力道让司满闷咳了一声,被迫挺起了背,被之莲推着走出了帷帐,头顶的太阳晃得他眼睛有些视物不清。

      荣成逸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面色苍白的人,不知道刚才那个看上去马上就要一命呜呼的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又恢复了,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勒乌耶自然是通过族人的嘴里得知了玄安夜里已经走了的事情,看到司满脸上的憔悴心里冷笑一声,想到他会为了一个玄朝人有这么大的感情波动就觉得他毫无骨气,可恶至极。

      “荣成司满,有骑兵传来消息,赤勒之拓率着军队正从营地往这里赶来,以他们的速度大概四日就能到这里了。这次他亲自率兵前来,是杀了他最好的机会。”

      勒乌耶简要交代道,虽然她一向看不惯司满,但毕竟只有他才能调令动这真玄营的军队。

      司满没有先行交代战术,先询问了荣成靖烈如今军营中还有多少能够作战的兵力,他在心里大致有了规划,沉吟了片刻后说:“按照之前几次和之蛮部那些人的作战经验来看,他们极擅长迂回流动式的打法,我们最好分成三路,两翼夹击,分包住他们,以免他们的兵力分散。”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话得不到回应的局面,只有之莲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挺不错,我觉得可以。”

      勒乌耶难得没有挑司满的刺,毕竟司满所想与她心里的战术相差不多,“这三路都由谁统领,你是否想清楚了?”

      “中间那路我来领队,剩下两路交给两位将军。”

      司满沉声说,他脸极为瘦削,因而显得眼睛格外锐利,看向荣成靖烈和另一位统领的将军,等待着他们的点头应命。

      然而一道声音却如同闪电般划开空气,“我父亲前些天受了伤,我来替我父亲统率那支军队!”

      荣成逸带着挑衅的目光看向司满,迎着族人们惊奇的目光,等待着司满的回应。

      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为自己争得这个位置,在司满面前夸耀一番自己的功绩,那些话已经在嘴里酝酿好了正准备一吐而出,结果得来的只是司满瞥了他一眼随口说出的“随便”二字,好像是在施舍什么破旧不要的东西,让荣成逸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原地呛咳了半天。

      之莲好笑地看着他,摇头晃脑地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传递着讥讽之意,把荣成逸气得猛地一锤马背,转身而走。

      “具体战术还要好好商议,”勒乌耶无视了他脸上的疲倦,像驱使牛马一般催促道,“军队修整训练事宜务必安排好。”

      司满习以为常,也并未应声,只是在族人退散之际叫住了勒乌耶的名字,“别忘了和我的约定,杀了赤勒之拓,你就该如约把忆妄虫从我身体里取出来。”

      这是许久以来司满第一次主动叫住勒乌耶,当然不再是称呼她为阿媪,而是直呼她的大名。勒乌耶转身时,看到那个坐在墨骊骓背上被太阳晃得看不清脸的青年,觉得刚才那声音很像自己的儿子荣成苏木,心里一荡,可很快太阳没那么盛大了,勒乌耶看清了那张脸,厌恶地看了一眼他和那玄朝女人如出一辙的眼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不应答,也不否认。

      下一秒,她就惊骇地看到那只墨骊骓向她冲来,高大的身躯就离她不到半尺,一只蹄子悬在她头顶,一旦落下她就能立刻粉身碎骨。

      “你做什么?母虫在我这里,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勒乌耶没想到他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当着那几个族人将领的面对自己展露杀意,惊叫道。

      她的惊呼让荣成靖烈等人立刻上前挡在了勒乌耶身前,持刀横对着司满。

      司满没什么表情地放下马蹄,翻身下马,他并不想今天就取了勒乌耶的性命,只不过是想提醒她自己不会一直做她手下的那颗棋子罢了。

      在勒乌耶和那些将领警惕的目光下,司满旁若无人地牵着墨骊骓走过,他的确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勒乌耶也不会体恤他找人帮他分担军内统领事物,只是如今,对司满来说,呆在哪里都是一个样,曾经那个像是寒夜里的一捧火堆的帷帐对现在的他来说再也没有吸引力了,毕竟,那帷帐里让他心心念念的、只要想到就能给他一点勇气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天地再大,也没有一处能让他心安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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