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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集兵 他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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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岐毕竟处在偏南的内陆,冬天没有那么严寒。不过虽然地上没有积雪,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冷意,需得将裸露的肌肤部位全部裹上衣服才不至于受冻。
玄安看剑圣还穿着秋天的衣服,与自己比起来活像是两个季节来的,剑圣面对他的疑问只是将头放到了他的头顶上,玄安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剑圣的手掌传出来,将他的头煨得很暖和。
牛俊先和赵默言都已经醒了,只是他们两个伤势太重,还不能下床,两个愁眉苦脸的人一看到玄安回来,连身体的伤都忘了,牛俊先扑腾着就要下床,被玄安按在了床上让他好好歇着。
“我们听剑圣说,世子中了毒,现在已经彻底治愈了吗?”牛俊先焦急地询问道。
玄安出发得太急,毒素还未完全褪尽,他眼前偶尔还会有些黑蒙的阴影,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起码不会因为视力辨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听闻了肯定的回答,牛俊先才松了口气。赵默言倒是不太意外的样子,“既然是司满兄带走的世子,肯定会治好世子的。”
牛俊先附和道:“也是也是。”
只是,他们却奇怪地发觉玄安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悲伤怀念之色,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司满兄又受伤了吗,世子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玄安沉吟了一下,“算是,只不过这次是我伤的他。”
牛俊先眼睛都瞪大了,他那一身肉,在昏迷的这段日子里消耗了不少,如今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赘肉了,因而看起来连眼睛都大了一圈,“世子怎么会伤到司满,你们又一起练武玩了?”
事情倒是没有那么简单,玄安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忽地听到剑圣的声音,“玄安,玄珩找你!”
“咦,是十皇子来了,”牛俊先用感激的语气说道,“十皇子殿下人真好,常常来看望我们呢。”
玄安起身时听到这话,不免点点头道:“我们可欠了玄珩皇子许多人情,他帮我们的实在太多了。”
玄安把两位伴当塞进床褥里,掖好了被角,这才匆匆赶了出去,却一下子没敢认出前面这个满脸白胡子的人是谁。
玄珩一边把头发的帽子和假发摘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撕下脸上粘的白胡子,露出了那张玄安这才看上去熟悉的脸。
迎着玄安从开始时的茫然到逐渐好笑的视线,玄珩解释道:“近来朝中动荡不安,我出行时总有人监视,不得已才想起来这法子。”
剑圣在一旁抱着胳膊淡淡评价道:“你前两天那个半老徐娘的装扮最好看,看着风韵犹存。”
玄珩耳朵一红,他不能连续几天装扮一个模样,恰巧他翻到了一件紫色的襦裙,咬咬牙就穿上了,谁知道因为他骨架偏细,穿上竟然一点不突兀,长发遮着脸时远远看着真有风姿绰约的感觉,路上不知道被多少胆大的青年小伙拦了路,想要请他去喝茶,被玄珩通通摆着手拒绝了,好一番折腾才赶来了剑圣的院子,在剑圣面前脱下那身襦裙时,玄珩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滚烫得可以和天边的火烧云一争高低了。
玄安道:“可惜我没有这眼福。”
玄珩拍了拍玄安的肩膀,“你可再别调侃我了。”
“这些天多亏你了,十皇子,”玄安正色道,向他作揖道谢,“倘若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了。”
“怎么一别久日,还与我这么客气了,我还等着日后同你回北漠城,你能把我提拔为厩夫长呢。”玄珩开玩笑道,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咦,”玄珩看了他半晌,“玄安,你怎么笑起来的时候心事也这么重的样子,是因为……司满?”
玄安不作声地点点头。
“说到司满,我还有一事得告诉你,如今长公主和玄帝都尚还不知道司满曾经是你伴当一事,北漠城发过去的密信被我和温梁候拦下来了。”
玄安一惊,“这可不是小事,倘若被长公主发现,一定会连累你的。温梁候……这位是?”
“这位是之前的太子太傅,也是如今玄帝的老师。这人有些古怪,已经退隐朝堂多年了,可如今不知道为何突然插手起了宫闱之事,如今在他的推动下,这几方势力就如同水面下的蛟龙,都在暗暗较量,争夺着一方水域的统领权。不过你不必担心,如今长公主正因为处理宫内事物焦头烂额,这段时间没有空再行处理草原之事。”
玄珩简要概括了这些日子以来平岐发生的主要大事,让玄安频频蹙眉:“我本以为只有边境在打仗,没想到平岐也不太平。”
“权利斗争毕竟一场没有硝烟只有鲜血的战争。”
“难怪我听司满说,近来玄朝的军队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抽调回去不少军队,原来是因为朝内也发生了动乱。”
“正是这样,”玄珩神色转得严肃了些,“其实我一直等你回来等了许久了,我也有事想与你商议。”
“什么事,皇子但说无妨。”
“坐着说吧,我去找些茶,我们沏着茶慢慢谈。”玄安看着一介皇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破袍子,头发后面还有几根没摘下来的假发混在他乌黑的头发里,亲自去找茶壶和茶叶,他自然觉得不太合礼数,起身想同他一起去拿。
只是走近了才发觉玄珩像是中了武侠小说里的定身术那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顺着玄珩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原来他正在看剑圣练剑,那剑光在空中劈出了灼灼的白光,震荡得一旁那些空落的树枝都在轻轻震颤。
察觉到玄安的近身,玄珩下意识解释道:“我在看剑圣……练剑。”
“你还是这么喜欢剑。”玄安笑道。
玄珩在剑圣练完收剑的那一刻撇过头,“是啊,像宝剑这种东西,我越是不会用,反而越是想得到,想想真是奇怪。”
“你们找什么?”剑圣看他们两个站在不远处私语着声音,靠着粗壮的树干询问道。
“剑圣,有茶壶吗?”玄安看玄珩不吭声,只好自己问道。
不多时,剑圣从院子的角落里翻出一套茶具,用剑尖一挑甩给了玄安,这茶具带上了剑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加害于他们的暗器,玄安手忙脚乱地接住茶壶和几个零散的茶杯,还剩一个茶杯飞得太远了,玄珩出手去接,结果虽是接到了,也被茶杯带的力道震得坐倒在地,看上去很是狼狈。
玄安伸出手把皇子拉了起来,两人在树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用吃饭的那个摇摇晃晃的桌子权当做茶桌,一套破破烂烂的茶具摆在上面与这桌子还挺相称,但不太符合坐在桌子旁两人儒雅不俗的气质。路过的百姓看到了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坐在桌子两边的一位是世子,一位是皇子。
由于剑圣不喝茶,家里自然也不可能有这种东西,所以两人只能相对坐着喝清水促膝长谈。
“条件确实简陋了些,若不是近来朝中太乱,我该好好接你去吃顿接风宴才是。”
玄安笑道:“我已经风餐露宿惯了,能有这样安全清净的时光已经是极尽奢侈的事情了,这是委屈皇子了。”
玄珩摆手道:“我其实挺喜欢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在茶室喝着那些再名贵的好茶,嘴里也咂摸不出什么味道。但坐在这里,心情舒展时连白水都能喝得有滋有味。”
两人手里漏水的茶杯里虽然装的只是清澈的清水,但还是举杯轻轻碰了一下,赶在茶杯的缺口快把水漏完前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清水一饮而尽了。
“皇子……”
“不必拘礼,叫我各种称呼的人太多,我还是最喜欢听别人叫我的名字,”玄珩把一杯清水喝成了一杯热酒的气势,声音都响亮了一些,“我觉得我的名字听起来比皇子、殿下那些听起来好听得多。”
玄安笑着点头应是。
“你刚想说什么,玄安?”
“我想说的……是有关边境之事的。我从草原回来时,得知北漠城道上积雪封路了,这种事在冬天算不上罕见,父亲每年这时候都会派人清雪,以免耽搁了和宫里的通信。只是今年,这积雪封路却无人清扫,让我隐隐有些不安。玄无问实在不是治军统领的料子,这座城池不能落在他手里。”
“我之前听闻北王身体抱恙,如今还没痊愈吗?”玄珩担心地问道。
“我上次见到父亲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他本就病入膏肓,又被我气到,恐怕身体更是抱恙,无力管理城中事物。”玄安提起父亲声音低了一些。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玄珩直言不讳,“你想要我帮你夺回北漠城,是吗?”
玄安迎向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玄珩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问了个有些突兀的问题,“倘若你真的夺回了北漠城,你之后要做什么?”
“自然是回草原找司满,”玄安很笃定地说道,“虽然那几天我目不能视,但也听到司满说了许多战事的情况,之蛮部与他们的战争愈发激烈,他虽然统领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但是面对这样一刻不停歇的进攻也实在太过疲惫,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但也能派上点用场。”
“其实,我想与你商议的事,与这两件事都有关。”玄珩听闻了他的那番斩钉截铁的话后,沉思了一会淡淡开口,他下意识地想喝一口水,递到嘴边的时候,才发现水早就顺着杯底的破口漏完了,玄安拎起茶壶帮他倒了一杯,玄珩不敢耽误地一饮而尽,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我善文,却不能武,为了不被那几个兄弟视为眼中钉,也不敢培养自己的亲信,玄安,你算是我认识的最有统领实力,同时我也是最信任的人了。”
玄安静静地等待着下文,迎向玄珩那明亮的、看着自己的视线。
“前几日,我与温寒山达成了一项私下的交易,我如果能劝服长公主改变主意,先行灭了之蛮部,他会帮我一个忙。长公主虽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但由于她近来无瑕涉及边境之事,让我来处理草原的战事。”
玄安被这几则消息惊得坐直了身子。
玄珩继续道:“我如今已经拿到了长公主的令符,能够调动乌江沿岸那些驻守的军卒,同时还能调令北漠城的军队前来协助。”
话说到这里,玄安已然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去调用这些力量,与司满一起围攻之蛮部?”
“不错,之蛮部是一只不知退让和收敛的雄狮,必须要它们消灭,才能维持边境的长久太平。”
“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如此信任你。”
“说到底也只是互相利用罢了……”玄珩不愿在玄安面前提及这些勾心斗角之事,将话题转回了草原一事,“玄安,只是这一趟也极其危险,我并不强求你答应,你也可以按照你所计划的那样进行。”
玄安摇了摇头,一双星目不知何时灼灼地亮了起来,“不,对我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帮到司满,也能够让父亲对我有所改观。”
“此去路远,你这又得来回奔波了。”
“不要紧,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几遍,早就熟悉了。”
“其实,我倒是想同你一起前去。”
玄安有些惊讶,想到那一路的风雪制止道:“这路上条件太过艰难,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我这辈子,还从未亲眼见过战争的场面。我常常见到那些兵卒带着军报呼喊着将远处的军情汇报给长公主,一场消耗了几万人命、历时许多天的战争轻飘飘的就成了几行文字。我一直觉得长公主在历朝这么多掌管权利的帝王中算得上是一位好人,只是……我想她或许只是从未见过战争的血腥场面,才会如此执意于用鲜血换来疆土的扩展,”玄珩不知为何,在玄安面前他能够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心底所想,“我不想自己成为这样的人,虽然确实如你所说,我养尊处优惯了,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死在路上,但我还是想去看一看,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纸上谈兵、从书里看到那些战争的人了。”
玄安定定地看向玄珩已然下定了决心的脸,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一起出发吧。只是,我有些好奇,你做这一切,想到的是什么?”
“你还没发觉吗?”玄珩的目光落到玄安背后,仿佛透过他在看远处的景色,“其实,我也觊觎这天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出这句话,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却被他用平淡至极的语气随意地说了出来。
“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吗,玄安,像我这样看似只爱好书画的人,竟也有着一颗如此蠢蠢欲动不安分的心。”玄珩自嘲道。
“怎么会?”玄安越过茶桌,拍了拍玄珩瘦削的肩膀,“野心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其实我一直能察觉到你心思高远,玄珩,你想要的东西,作为朋友,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得到这样的鼓励与宽慰,让玄珩不由得一愣,一颗心像是被一汪春水抚平了。
玄安道:“你对我的帮助,实在令我没齿难忘,古有结草衔环来报恩,我如今为你做的事只是再微不足道的罢了。”
“除了此事,我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相求。”玄珩脸色严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谈及什么刺杀之事,让玄安的心弦一紧,紧张地看向他。
“等战事平息之后,我带张好桌子,你带套好茶具,我们再重新喝一次茶如何?”玄珩的严肃装不了太久,很快破功了,露出他同往日一样温煦的笑容。听到他这一番话,玄安才发觉原来玄珩是在和他打趣,脸上的紧张之色也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那是自然。”玄安看了看自己被这破烂茶杯的水滴湿了的衣服,不意外地在站起身的玄珩腿上看到了同样一大块水渍,他捏着眉心笑了笑,突然想到司满要是在这就好了,可以给他看看自己这被一股清水祸害了的衣服,他甚至都能想象司满那种惊奇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估计下一秒就要逼着他去屋里换上干净衣服了。
只是,他希望这场围剿之战能够顺利进行,倘若真能帮上司满的忙,他那颗被愧疚折磨得总是在隐隐作痛的心也能有所安慰。眼睛的疼痛一痊愈,他就全然把自己的那点痛楚全忘了,甚至也不在乎为何司满不愿意将他的眼睛治愈好了,心里只惦念着自己当时着魔了似的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恨不得穿梭时空回去扇自己两个巴掌让自己住嘴。
玄安正沉思着呢,被玄珩拉了拉衣袖,“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玄安坦白道:“在想司满。”
“哦?哦……”玄珩以为他想这么投入,是在计划着要怎么去和北王交涉呢,没想到是在想他那个伴当,不过,玄珩还记得司满的样子,以及这两人呆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的玄安又是另外一种样子,玄珩也说无法言说出什么具体的区别,只觉得那时候的玄安比现在似乎笑得更为肆意放松。
不过,玄珩很羡慕玄安这样能够直言说出心底惦念之人的勇气,他这一生,大概都没有这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