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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包围 雪深数尺, ...

  •   那条通往北漠城的道路已经被积雪淹没了,雪深数尺,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雪浪。

      “玄珩,你先领着这支骑卒行去乌江驻营地等我,这里雪深不好走,我自己前去北漠城调集军队。”

      玄安看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仍然瑟瑟发抖着的玄珩,把身上的披风盖到了他身上。

      玄珩冷得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挥了挥手表示让他小心和一会再见,作为皇子,他还是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不是坐在舒适宽敞又温暖马车里,而是和其他人一样骑着马迎着这刺骨的寒风,玄珩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生活有多么养尊处优。

      看到那支骑兵队伍愈来愈远了,玄安转身迈入积雪之中,雪太大时,他不得不下马拉着马匹的缰绳,拽着它往前走。一人一马很快就只有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像是被雪吃掉了下半身似的。

      望着逐渐清晰的北漠城城门,玄安不可避免地感到心情有些复杂,一提到父亲,他就不免想到最后和父亲见面时他看着自己失望至极的脸。

      离开时他如同逃犯一般从偏远的西门出走,如今回来他倒是可以堂堂正正地走正门了,那些戊卒看着他的表情大概就像是在夏天看到了空中的鹅毛大雪,“世……”几个兵卒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器拿起又放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玄安拿出长公主的信物,在守城戊卒瞠目结舌的视线中表情镇定地走进了城门,翻身上马一路来到了北王府,一路上凡是见到他的人都不免立在一旁窃窃私语。惊疑不定的卫卒看到他手里持着的信物,下意识地跪倒在地,让他进府,只是用余光打量着这位事迹快要传遍整个北漠城的世子,不知道他这次是要回来做什么。这北漠城上下,就连三岁小儿都听说过他放走了草原部落反贼让北王大为震怒事情。

      玄安看到远远的有几个总跟在玄无问身边的小厮看到他便跟看到猛兽一般风一样地往玄无问的院子跑,大概率是去通风报信的,他淡淡地收回视线,望着面前这熟悉的门槛和院子,翻身从马上下来。

      院子里有几个玄安熟悉的将军,都是曾经教过他习武的,玄安朝他们微微点头致意,本来没想到能得到什么回应,没想到庞亚符将军却拱手向他行了礼,声音在极静谧的院子中显得很响亮,“世子!”

      或许是在他的带头下,其他几个将军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拱手向他行礼,动作极为整齐有素。

      “世子!”玄安听到一声急促的压低声音的呼唤,他转过头去,看到陈先生像是刚从府上跑了过来,有些气喘吁吁的,脸上难得带了些惊慌的神色,“之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如今你父亲还没消气,先来我府上躲几日吧。”

      许久没有听闻过有人叫自己这个名字了,玄安有些恍惚,下一秒已经被陈先生拉住了衣袖,这位曾经严厉得让他们几个私下里暗暗腹诽过多次的先生,如今脸上却带着真切的担心,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

      “我这次是奉长公主之命来的,”玄安轻声解释道,扶住了看到信物下意识就要跪下的陈先生,“陈先生不必担心。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人一瘦往往更显老,陈先生本来年纪就不小了,以前精神气足的时候还不觉年老,如今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大了,整个人像是缩了水的人参,皱纹都布满了脸。

      “近来北漠城民不聊生,我又怎么坐得住……哎,不提这个了,既然奉着长公主的命令,你快去办事吧,北王虽然一直看着对你极为恼怒的样子,其实也很想你,你这次和他好言相说,别再惹他生气了。”

      玄安点点头,陈先生立在门口,担忧地用视线送他进去。

      屋里的药味比玄安上一次来还要重得多,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玄安感觉这屋里的各个角落都染上了浓重的药味,北王躺着的床榻四周都有一个正在燃烧着的药炉,蒸腾着阵阵的药雾,玄安从雾气中看到了父亲斜靠在床榻上闭目休憩的模样,脸上已经消瘦得让玄安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了,看到父亲睁开眼时,玄安心一紧,下意识地立在原地,身体僵硬成了一块石头,不知道会听到父亲如何的责骂,只是,那双眼睛只是隔着药雾恍惚地看着自己,玄安静静地与父亲隔着不过几尺的距离对视着。不多时,玄安竟看到那双眼睛又缓缓闭上了,这才意识到父亲大概以为自己只是个梦中的虚影。

      他不得不又走近了两步,开口叫道:“父亲。”

      刹那间,玄千里不敢置信地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玄安脱口而出:“玄安,你还活着!”

      玄安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到父亲深呼吸了几口气,脸上的不敢置信变成了复杂的愤怒,低声怒斥道:“玄安,你怎么还敢回来!”

      或许是情绪起伏得太过了,玄千里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来,乌黑的血把被褥都染成了黑色,玄安下意识地上前扶住父亲的背,玄千里大概是想把他推开,只是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在触及到玄安时下意识地停留了一会儿,才蓄了力气将他推开。

      其实只要把信物拿出来,父亲便会下意识地听命,可是玄安如今并不想以这样吩咐命令般的语气与父亲说话,因此只是半跪在一边,看着父亲撇过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模样,沉声问道:“父亲还是恨我?”

      玄千里冷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只是捂着嘴闷咳着。

      玄安刚欲说什么,突然发现父亲额头上有几道黑线,只有玄千里闷声咳嗽时才会隐隐浮现,他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勒乌耶的那手沾满了毒液的美人刺,下意识地询问道:“父亲,你是怎么中的毒?”

      玄千里蹙着眉,蓦地转过身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中的毒?”

      玄安突然想起来,父亲对外宣称的一直是自己感染了风寒,并未提及中毒一事,父亲的承认反倒是证实了玄安的猜想,或许父亲的伤也和勒乌耶那女人有关系。

      “这毒……”玄安想说明自己的猜测,只是刚说了几个字,就听到一阵刀剑嗡鸣之声,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黄蜂入境一般猛地拥进了这屋子,玄安不太意外地看着那个紧随其后迈进来的熟悉面孔。

      “来人,把这人给我押住!”玄无问大概是刚从被褥里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外面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来了,不过声音还算的上是中气十足,能听出来经过了一夜充足的睡眠。

      那些兵卒听命要将玄安包围起来之时,玄安不得已只能拿出了长公主的信物,玄无问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惊骇极了,看到周围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他才不甘心地也跪了下来,只是头颅还不肯低下,紧紧地盯着玄安手里的信物,试图分辨出它是个赝品的痕迹。

      玄千里的视线在触及玄安手里的信物时,神色立刻变得肃穆,竟然要拖着病体从起身跪下,被玄安把住了手臂,“父亲,不必行礼。”

      玄千里这次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像是臣子领命一般低下头,玄安心里却没有一点释然的情绪,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与父亲对话,只是事到如今,却不由得他做选择。

      “长公主有命,奉我排遣北漠城现存军队,合力围击之蛮部。”

      玄千里和玄无问同时愕然抬头,玄无问下意识地惊叫道:“为何是围击之蛮部?”

      玄安看了他一眼,冷言道:“长公主的命令。”

      玄无问还在暗自惊慌地猜测可能的理由,玄千里已经沉声应下,“我也一起去。”

      “父亲,你身体抱恙,不能再顶着风雪前去作战了。”

      玄安这次没能拦住父亲,玄千里虽然瘦了许多,力气还是很大,不顾玄安的推阻已然下了床,让侍仆将他的甲胄套上,竟是从兵器架上抽了刀,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站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能去迎战杀敌。

      玄无问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已经被父亲赶着去换衣服,他急匆匆地转身离去时,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却看到了那望向自己的极为陌生的视线,他一时间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只想感觉去找母亲,问她该怎么办。

      很快,玄安便清点完了北漠城现今存留的兵卒数量,发觉竟有一部分是因为雪害活活冻死的,这种事情往年来说不可能发生在北漠城,只是如今他也没有时间再行追责。

      这是玄安第一次站在整支浩浩汤汤的军队最前面,在他身边的,是一身戎马行装的父亲。他在年少的时候,时常幻想这一副景象,总觉得这是一个人最为壮志磊落的时候,那时候他还给自己的几个伴当也安排好了职务,甚至给他们封了称号,比如赵默言叫做飞鸟将军,牛俊先叫做安山将军,还给平良安排了一个粮草将军的名号,当时没给司满封,是因为他恰巧惹自己生气了,于是年少的玄安一气之下决定让他做跟在身后帮自己扯着披风的随从。

      当时那幕异想天开的幻想竟然成了真,只可惜他所想象的局面并没有全部实现,毕竟如今竟只剩下了他一人站在这里。玄安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无数熟悉或不熟悉的兵卒齐刷刷地望向自己的视线,其实他只是突然想看一眼自己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只是,兵卒们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能找到那棵最熟悉的大树。

      玄安已经派出了一支兵卒去清除道路上的积雪,因此他们能相对顺畅地与乌江驻营处与玄珩集合。

      “玄安,你终于来了,”玄珩远远地看到玄安的身影,焦急地仰头说道,“我刚到就听闻这里的兵卒说,之蛮部的大军已经分成了两路快要抵达司满那里了,估计不多时就要开战了。”

      玄安一惊,他本想找机会与司满通一次消息,两方势力能够有所策略地围攻住之蛮部,只是他没想到之蛮部的行动如此迅速,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来得及和司满商量对策。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随机应变了。”

      玄安进了营帐,匆匆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路线,上面已经标注出了司满所在的地方和之蛮部如今的进军路线。

      他们这样的一支势力大概是两方都不曾预料到的,如果能够运用妥当,必然能够发挥奇兵之效,让之蛮部也来一个促手不及。

      在乌江驻守的玄朝将领百单和汇报道:“之蛮部的兵力是远远多于汝真部那只兵营的数量的,他们作战一向喜欢分成各个小的军队,又不同的部将带领,由多个方向合攻,不过,赤勒之拓自然会亲自率领着最为精锐的部队由正面迎敌。”

      玄安思索道:“我听说过,以他往常的作战经验来看,他会让其他部将率领的部队埋伏在四周,他一旦先手打得对方措手不及,便会立刻吹响号角,让周围的部将率兵包围,他们的每个部将都很擅长这样游走灵活的作战方式。”

      “正是,”百单和惊讶地看向玄安,“您说的完全和我们所探听到的消息一样。虽然这样的战术并不新颖,可毕竟他们人多势众,这样的战术就如同把敌人包裹在了网里,很难有应对的对策。”

      “可他们算不到我们会突然横插一手,我们可以赶去埋伏在之蛮部两翼部队之后,先行拦住他们,这样就相当于是乱了赤勒之拓的阵脚,让司满他们能够反而以多战少,有更大的把握。”玄安短短几念之间已经有了大致的安排,照他对司满的了解,司满大概会采取两翼似的包围,阻止之蛮部太过灵活的游走,只要他们能够配合良好,就能将之蛮部那张人马聚合而成的密网用利刃划破。

      他有条理地吩咐下命令,这才发觉父亲不知何时在他身旁看了他许久,玄安低下头问道:“父亲觉得这样的安排是否可以?”

      玄千里点点头,“和我所想的一样,你学得不错。”

      “陈先生和夫子教育有方。”玄安谦逊地补充道,而后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向父亲安排起一会儿作战的行进路线,他们需得绕远路,不能让之蛮部提前发现他们的动向,玄千里毕竟有着多年的经验,提供了一些很有用的建议,玄安自然是认真接纳。

      赤勒之拓怎么也不会预料到不远处的那支静默了许久没有任何动向的玄朝军队,已经暗自在整列军队以分派几路在向他们靠近了,他从得知司满占据了那块草原之后就难以安眠,每夜都在想着要怎么能将这支曾经的手下败将再消灭一次,哪怕这次没能和玄朝结成盟友,但赤勒之拓想到司满那不过几万余人的兵力,冷笑了一声,他这次足足调遣了十五万的精兵,对付那些人算得上绰绰有余。

      只是赤勒之拓的确没想到他此前派去的那么多将领全部都失败了,到最后还是得他自己去收下荣成苏木儿子的头颅,一想到自己最看好的郝赫之跋也战死在了司满那支军队手下,他的满心怒火就从心底烧到了全身,决心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兵马交战之声是他早已熟悉的声音,肢体飞散血流成河的场景能够助长他心底的暴虐,看到越多的鲜血他越是快活,恨不得全身都浴在血河里。

      在迎来的敌方人群中,他隐约能看到司满熟悉的影子,隔着作战的人群,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恨不得飞过去一刀砍了他,倘若那天早知道这人的身份,他压根不会让玄朝那几个人有命走出帷帐。

      待到眼前这只敌军稍显疲软,他就可以一声令下,让周围的部将像网一般并拢而至,哪怕司满两翼的包抄已经断了他许多方位的部将,但他最为精良的两支部队可是就在侧后方的位置埋伏着,只要这两支军队在合适的时候上场,必将能摧枯拉朽般结束这场战斗。

      因此,赤勒之拓嘴角的笑容已经快要收不住了,这样一个绽放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的笑容实在令人看着胆寒,当然,他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笑有多么阴邪,就算看到了也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把笑容收回去。倘若不是因为马瘟与天寒,他有些余悸,否则早就率着大军前来收网了。回想起出发时孪狄神神叨叨的嘱咐和恐惧惊慌的眼神,赤勒之拓嗤笑了一声,觉得他真是年纪大了,神智都已经不清楚了。

      在他畅享着要如何将司满和之莲在族人面前折磨至死时,忽地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喊声:“大王,不好了!左右贤王的部队被玄朝军队拦住了,两方正在交战!”

      赤勒之拓的笑容还没收回去,他因为酗酒而麻痹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先抽刀把来传信的这小卒杀了,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则坏消息成为泡影,他身后的族人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喜怒无常的脾气,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什么?玄朝什么时候派的兵?”

      他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也就是这时候,一个骑兵慌慌张张地赶在这个时间点上前来通报,“大王,我们发现玄朝那些驻守的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凡这两个消息换个前后的顺序,赤勒之拓还能有个心理准备,然而上天并不是教书的夫子,遵循着由易而难、层层递进的教书规则,而是热衷于给人这样猝不及防的“惊喜”。

      不必说,那个慌慌张张的骑卒也成了赤勒之拓刀下的冤魂,只是他自己也知道,杀了这两个小卒也不能解决问题。刹那间,他的心慌乱了一瞬,原本顺利的计划硬生生被突如其来的玄朝军队拦腰截断了。当即立下,为了保险起见,赤勒之拓准备更改原先的计划,如今他率领的这支部队不能入敌太深了,先得将玄朝的那支军队逼退,和左右谷王的两支精锐部队汇聚在一起才行。

      赤勒之拓吹响了骨哨,这哨声的命令能传达得很远,他手下的兵卒都能听懂这骨哨的命令。

      他咬牙不甘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司满,却见他正在和旁边匆匆赶上前的骑兵说些什么,脸上的惊讶之色不似作假,这倒令赤勒之拓恍然明白了什么,莫非就连他们也不知道玄朝军队包围一事?

      这场仗如今的走向实在令他也有些逐磨不透了。

      因此,赤勒之拓更是打定主意要重新修整后,再行冲锋,他虽然鲁莽嗜血,但也不是头脑简单之辈。

      只是,他刚率领骑兵掉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周围的几个亲信全部杀死了,每个都是被勒死硬生生摔下马的,而他竟然压根没有注意到。

      “你要去哪儿呢,小羊羔?”

      之莲的语气称得上温柔动听,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只是和她脸上那极尽挑衅的笑容并不相符。

      “赤勒之莲!”赤勒之拓眼睛快要喷出了火,新仇旧恨一齐涌了上来,“背叛族人的叛徒!天母鹿神会让你下地狱的!”

      “随便,”之莲耸耸肩,“反正我也不信它。”

      “滚开。”赤勒之拓今天并不想与她纠缠,他一心急着要去支援自己的两员大将,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也可以,”之莲很好说话地应道,“把你的头留在这里,我就乖乖滚蛋。”

      赤勒之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两个鞭子猛地向自己甩来,力道颇有破万钧的架势。他知道之莲喜欢用鞭子不错,但没想到如今她不仅学会了两手控鞭,力气还见涨了这么多。

      他本想直接用暴力的手段抓住那两根鞭子,而后双臂一用力,把之莲直接拽下来。只不过,这样的经历之莲有过太多次了,她知道在力气上自己确实还是比不过赤勒之拓那一身蛮力,所以压根不可能给他机会让他捉到自己的鞭子。

      她像逗猫一样两道鞭子甩得呼呼生风,在赤勒之拓的脸上身上留下些小伤口,他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却怎么也摸不到鞭子的踪影,一把大刀不管怎么挥都毫无用处。

      赤勒之拓怒吼道:”你们看着做什么!把她杀了!”

      可是却无人应话,赤勒之拓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围在自己身边的亲信都在与司满激战,他被之莲晃了眼,竟没注意到司满竟然无声无息间靠近了他。

      赤勒之拓不想与之莲缠斗下去,举起刀准备砍向司满时,毒蛇似的鞭子趁他分神之际像巴掌一样扇上他的脸,发出清脆的响声。

      比起疼痛,羞辱之意更令赤勒之拓恼怒。

      “你还没明白吗?你的对手是我。”之莲看他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的模样,鞭子在他另一边脸上也来了一下,她控制得很精巧,两颊的鞭痕非常对称,之莲看着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合力都杀不死我,你以为你一个人就可以杀了我?”赤勒之拓冷笑道,他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血沫,嗤笑着看着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

      “他们不行是他们的问题,别把评价他们的标准用在我身上。”之莲不客气地反驳道,她轻巧地翻身,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背上,赤勒之拓不得不仰视着才能看清她的脸。

      赤勒之拓地嘲讽还没有出口,之莲已经举着双鞭一踩马背腾空而起,迎面向他挥来,两根鞭子仿佛是她的双臂一样,能够随心地听从她的指挥。赤勒之拓习惯了兵器的直来直往,从来没应对过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攻击,一身蛮力无处使,只能怒吼着发泄愤怒。

      “吼得真难听,”之莲嫌恶地评价着,鞭子在他喉咙上来了一道,让他住嘴,“别脏了我的耳朵。”

      “你有本事就近一点和我较量一番,”赤勒之拓无可奈何,只好用激将法,“离那么远,还不是害怕我会一刀就把你宰了。”

      之莲能用身边的任何东西当跳板助力,让她始终能灵活地在郝赫之跋身边移动着,却不会被他捕捉到鞭子的踪影,听到这话只是冷笑道:“我傻呀?和你这蠢牛玩近战?”

      眼看着这人用激将法无法调动,赤勒之拓只好换了一个人,“荣成司满,让一个女人和我缠斗,你当你是没断奶的孩子吗?有本事就和我堂堂正正来一场较量!”

      这话就像石子投进了大海里,没有收获一丝回响,之莲讥笑道:“司满那家伙一向不听别人的话,更何况你这畜生!你以为你是玄安呢,就长相来看,你俩差了十万个草原那么远!”

      司满虽然在一旁默不吭声地杀敌,把赤勒之拓的那番话全然当成了耳边风,但是之莲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他心里默默佩服着之莲的这张嘴,让他再修炼一百年,他也修炼不出来这样一张淬了剧毒的嘴。

      赤勒之拓之前也没发现自己这妹妹这么不会说话,他突然想到了孪狄曾经对之莲的百般厌恶,说她带着不祥之兆,会对部落造成威胁,曾经他一点不当回事,可如今,他竟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走!别和他纠缠了!”赤勒之拓的那点恐惧唤回了一点他的神智,他望了一眼那两个左右谷王埋伏的地方,却看到了远处冰面上的浓浓硝烟,那里分明也在开战,看样子战况还有些焦灼,他不能再在这里久待了,如今他自己率领的这支部队像是被吞食的大鱼一般已经四分五裂,放眼望去竟然没剩下几个人了。

      他还是低估了汝真部这支不过万人的军队的实力!

      “大王,不是我们想和他纠缠,是他缠着我们不放!”赤勒之拓的几个亲卫有苦难言,起码吃了十斤黄连才能发出这样苦涩的声音。

      “没用的东西!”赤勒之拓还得分出手帮他们摆脱司满穷追不舍的围阻,只是那两根鞭子就像讨债的冤魂一般缠着他不放,赤勒之拓感觉自己肚子里有一团火,被之莲的这些挑衅激得快要破膛而出了,最可恶的是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使,恨不得一口把之莲咬死。

      之莲不断用轻佻的话语挑衅着他,看样子像在将他当猴耍,实则她的内心极为冷静,极为仔细地观察着赤勒之拓的情绪变化和他的反抗,让他的愤怒值始终控制在一个能够接受的范围,同时还分神关注着司满那边的战况,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在目光里读懂了对方的话,不动声色地将赤勒之拓和他那几个亲信包围在了一个狭小的圈子里。

      之莲小时候见过无数次那些野狼捕食羊羔的画面,每一个猎食者在行动之前都是极为小心翼翼,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踪迹。之莲如今觉得自己也像一只野狼,用那些随意的、听上去可气的话和嘲讽的讥笑来掩饰她真正的一颗决心——

      要杀了赤勒之拓的心!

      功败垂成,在此一刻,绵羊有了濒死的遭遇尚还会更加敏捷,虽然赤勒之拓在之莲心里还没有一只绵羊聪明,但她害怕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很是难寻了,她无论如何,也要借着这次机会杀了赤勒之拓,对她来说,真正缘由倒不是什么要为父母报仇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就是讨厌他那副高高在上将自己视作废物的眼神,厌恶这个一身臭味的男人成为部落的首领!

      因为看不惯,她就要杀!

      “司满!”在那一瞬间,她的讥笑和嘲讽猛得收了回去,赤勒之拓的瞳孔猛地睁大,他竟然在这样一双与自己出自同母的眼睛里看到了——极为凛冽的杀意。

      他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去,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后背,赤勒之拓两手的手腕一痛,竟然被人拧着双手反折在了背后,他侧过头去,看到了那双熟悉的、冷漠地看着他的眼睛。

      “荣成……”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开来,却觉得胸口猛地一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之莲不知道何时从司满手里接过了他的长刀,从空中一跃而下,站在他身下马匹的头颅之上,一把长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穿进了半寸。

      赤勒之拓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司满青筋暴起,被他连带着甩下了马都没有松手。

      “皮真厚!”之莲抹了一把溅到她脸上的鲜血,双手握住刀柄用力。

      司满艰难地开口问道:“要我帮忙吗?”

      “不用。”之莲灌注整个身体的力量,一只脚踩在了赤勒之拓的腰上,在猛地刺下去之前歪着头和赤勒之拓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也是赤勒之拓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

      “你就是这么杀了父亲的,还记得吗?你能杀父夺位,我也能弑兄报仇。去找你那什么天神诉冤吧,蠢东西!”

      司满感觉那股要把自己拆了的力道猛地一松,为了能制服暴怒下赤勒之拓,让之莲能够顺利得手,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阵发晕几乎要跪倒在地时,被之莲一把拉了起来坐回了墨骊骓身上,之莲把刀还给他的时候,顺手也把手上沾的血在司满衣服上擦了擦。

      之莲也已经接近于筋疲力尽了,可是那阵快意让她仰天长笑起来,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轻盈地飞起来,她迎接着司满身后那些默默看着她不吭声的汝真部族人的视线,将两条鞭子上的血甩干净,并马立在司满身旁,轻笑道:“谢啦,用的你的刀,就算是我们两个合力把他杀了的。”

      司满只是瞥了一眼地上那已经僵硬了的尸体,他心里倒是没有之莲心里那么快乐得意的心情,他不自觉地将视线看向两侧战火扬起的地方。

      玄朝为何会突如其来地帮助他们,又是谁带的兵?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司满瞥了一眼勒乌耶,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远远地望向他。

      不管玄朝是要收渔翁之利也好,还是要与他们达成什么交易,司满虽然猜测不到他们的意图,但已经打定主意不会与他们交锋。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支玄朝的军队慢慢整合靠近,在看清那前面的军队的军旗时,司满惊讶极了,拉住了正诉说着自己愉悦心情的之莲,沉声道:“是北漠城的军旗。”

      “北漠城?哦……对面那座城池,你这么震惊做什么,把我袖子都攥出皱褶了。”之莲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新衣服,顺着司满的视线的视看过去,发出了比司满还要惊讶的呼声:“最前面那个人……怎么看着像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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